刺骨的河水顺着裤腿一路漫上来，冰得人骨头发麻。
乌曈半个身子悬在暗河的急流里，眼珠子通红，像只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瞪着岸上的人。
“别过来！你们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乌曈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潮湿的石洞里嗡嗡回响，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
阿妹被乌沐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抖得像落叶。
周围闻讯赶来的战士和陆霆骁他们，全都围了过去，却冷冷地站在岸边看热闹，根本没有一个人想要上前帮忙救她。
大伙儿抱着手臂，眼里满是厌恶与嘲讽，活脱脱一副等着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的好戏模样。
“这种女人早就该死了。”
“可不是嘛，满肚子害人的歪心思，活着也是罪。”
议论与嘲弄声传进耳里，乌曈笑得更加癫狂，指着阿妹喊道：
“外婆！你听见了吗？他们都想我死！
我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你救了那个姓陆的女人，就是把我往死路上推！这一切都是姓霍的害的，是霍家欠我们的！”
“丫丫……你弄错了啊！”
阿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岸边的碎石地上。满脸是泪，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水，捶着胸口痛哭喊道：
“全错了啊！这一切根本不怪霍建……全是我当年自己造的孽啊！”
这一声绝望的嘶吼，让原本冷眼旁观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咆哮的水声仿佛都盖不住她悲戚的哭喊。
乌曈愣住了，踩在急流里的脚顿了顿：“你……你说什么？”
阿妹仰着头，任由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当前，霍建中了瘴毒，是我把他背回来的，是我救了他的命……”
说到这里，阿妹眼里流露出痛苦的回忆与悔恨：
“那个时候，刚巧我的哥哥嫂子非要把我嫁给李瘸子。我不甘心。正瞧着他长得好，我就动起了歪心思……”
乌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阿妹。
阿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我给他吃了迷魂草。那药能让人忘记以前的事，眼里心里只剩下第一眼看到的人。
我骗了他，让他以为我是他的妻子，跟着我在山里过了一年平淡日子……”
听着这惊天秘密，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
乌沐也听傻了，张着嘴看自己的外婆，满脸的难以置信。
“可这种骗来的爱……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阿妹拍着大腿，哭得喘不上气来，
“那种草药一个月就要吃一次，还极难采摘，一年后，我再也找不到那种草药了。
药效一退，霍建清醒了过来！他想起了所有的事，知道自己是被我用药迷了心智，他恨我骗了他！”
阿妹眼泪汪汪地看着乌曈，声音凄凉，
“然后离开了黑风寨，是我自作自受！
我承受不住他的离开，神志开始渐渐不清醒了。
哥哥嫂嫂见我疯疯癫癫，硬是把我抬进了李瘸子家，逼着我和李瘸子成了亲。”
乌曈摇着头，满脸不信：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你说我们家被灭，是因为霍家……”
“你听我说完啊丫丫！”
阿妹爬前了半步，膝盖被破石头硌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
“李瘸子娶我的时候，就有女儿个，当时都已经十七八岁了！是你们的阿妈，
之后他采药摔下了山崖，我就守着你阿妈过日子。
后来你阿妈招婿成了亲……生下了你和阿沐！”
雷霆般的真相在乌曈脑海里轰然炸开！
乌曈整个人僵在冰冷的河水里，如遭重击，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妹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继续说，
“霍建回部队后，第四年上面派人进山清剿土匪。
是你阿爸阿妈运气不好被卷了进去……”
阿妹指着自己的心口，哭得撕心裂肺：
“之后我在死人堆里扒出了你，可我心病太重，加上当年为了采草药自己也中了毒，疯病经常发作！
不就那次发病我跳了崖，把你一个人丢在山里，才害得你被人贩子拐走，落到了简孟山那个畜生手里！”
砸下来的一字字、一句句，彻底推翻了乌曈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认知！
她以为的深仇大恨，竟然只是外婆偷来的谎言！
她以为的灭门之仇，根本就和霍家没有任何关系……
结果到头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闹剧里的笑话！
“不……不是这样的……你在骗我！你为了帮霍家，你故意编这些话骗我！”
乌曈疯了一样摇头，眼泪混着冰冷的河水往下淌，手中的小铁刀“噗通”一声落入暗河，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丫丫啊，霍建不欠我们的，霍家更不欠你的！
你的苦，都是我这个做外婆的作孽害的啊！”
阿妹哭喊着，不顾湍急的急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外婆！”
乌沐惊呼一声，连忙跟着下水去扶。
阿妹推开乌沐，冒着被水流冲走的危险，一步步走到乌曈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失魂落魄的乌曈紧紧搂进了怀里！
冰冷湿透的衣裳贴在一起，可阿妹的怀抱却是滚烫的。
“丫丫……我的苦命孩子啊！”
阿妹抱着乌曈的头，嚎啕大哭，
“是外婆对不起你！是外婆把你给害了！你要是想报仇，你就杀了我吧！别再折磨你自己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吧……”
感受着贴在脸颊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温度，听着阿妹发自肺腑的愧疚哭喊，乌曈紧绷了多年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的眼角抽搐着，眼神里的阴毒与狠辣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乌曈瘫软在阿妹怀里，双手无力地耷拉在水面上，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凄惨而绝望的嚎哭：
“那我算什么啊……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啊？！”
冰冷的暗河水咆哮着奔流而去，带走了所有的谎言与执念，只留下石洞里祖孙二人痛哭流涕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