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病房里，没有窗户，没有日光，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陆海瑶是被头顶刺眼的灯光晃醒的。
空气里依旧是那股散不掉的浓重来苏水和消毒药水味，闷得胸口一阵阵发紧。
她下意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指尖微蜷。
‘霍英楠，你收到那条短信了吗？你……是不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头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梁慕泽还没彻底起疑，想办法把那只紫翡手镯拿回来。
那只手镯，是她自己的。
如果梁慕泽一旦发现，此手镯非彼手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就危险了。
“陆、陆小姐，您醒了？”
床边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陆海瑶转过头，只见昨天那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换药托盘站在床前。
但今天的她，跟昨天却判若两人。
昨天的小姑娘虽然做事小心，但动作利索从容。
可眼下，她两只手紧紧的抓着托盘的边沿，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连呼吸都在微微打颤。
“嗯。”
陆海瑶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撑着床沿把手臂递过去，
“今天还要抹药吗？”
“对……郑医生交代的，每天早晚都要各抹一次生肌膏。”
女孩咬着嘴唇，拉开药瓶的软木塞。
她拿起医用棉签的手抖得极其厉害，刚触碰到陆海瑶的脖子，棉签头“啪嗒”一声直接滑落在了白色的被子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陆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换一根！”
女孩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噗通一声差点跪在床边，眼泪刷地顺着惨白的面颊滚落，慌乱地伸手去捡那根脏棉签。
陆海瑶心头猛地一跳。
“没事，掉了一根再拿一根就是，不用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海瑶轻声安抚着，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女孩冰凉发颤的手背上。
女孩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慌忙抬手用袖口抹了把眼泪，甚至不敢直视陆海瑶的眼睛，低着头飞快地重新拿棉签擦药。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床头柜上那部内线电话突兀地尖叫起来！
小马吓得整个人差点从圆凳上弹起来，手里的药瓶险些摔在地上。
“去接吧。”
陆海瑶轻声开口。
小马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听筒，声音抖得像筛糠：
“喂……您好……梁先生？
……好，陆小姐醒了，我……我马上转给她。”
小马把话筒递给陆海瑶时，甚至连眼神都在下意识往旁边躲闪，嘴唇青紫。
陆海瑶接过听筒贴在耳边，嗓音瞬间恢复了那副慵懒而顺从的调子：
“喂，阿泽。”
“昨晚睡得好吗？”
听筒那头传来梁慕泽温和含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斯文，
“基地里潮气重，我让人给你换了厚一点的羊绒被，脖子还痛吗？？”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陆海瑶笑了笑，语气软糯，
“你在实验室吗？我想过去看看你。”
“好啊，你肯主动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梁慕泽轻笑了一声，
“我让小马推你过来。”
陆海瑶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拾换药的女孩，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小马？今天怎么不是你的小师妹了啊？
昨天我和她聊得还挺投缘的，他还说今天要给我几本解闷的书呢？她人呢？”
电话那头的梁慕泽停顿了半秒。
仅仅是这极短暂的半秒，让陆海瑶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说夏清欢？”
梁慕泽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的赞许，
“容城那边另外一家联合科研所有个新型学术研讨会，机会难得。
我让她去交流学习了，她还太年轻，得多出去见见世面，估计得两周左右才能回来。”
“交流学习？”
陆海瑶的心脏骤然往下一沉，一股刺骨的冰水顺着天灵盖一路浇到底！
昨天夏清欢分明亲口告诉过她——自从这个基地三年多前搬到这里，她就再也没有踏出过这里半步，所有人的通讯和行踪都被梁慕泽死死掌控着！
一个三年都没出过门的边缘研究员，昨天刚刚冒着风险帮她偷了手机，今天一大早就派去外地交流学习了？！
‘这哪里是交流学习？’
‘梁慕泽一定是知道了夏清欢帮我偷了手机，所以已经被他处理掉了？！’
“海瑶？怎么不说话了？”
梁慕泽在电话里关切地问。
陆海瑶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硬生生靠着掌心传来的剧痛把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弯起嘴角，用带着一丝遗憾的轻快语气说道：
“噢，原来是出差了啊。难怪呢，我说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夏学妹还年轻，是该多出去学点东西，回来也好更帮你忙。
我也没什么要紧的，没事。那我让小马推我过去找你。”
“好，我在实验室等你。”
挂断电话，听筒里传出一阵冰冷的忙音。
陆海瑶坐在床沿上，后背单薄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夏清欢……
那个高傲的，活力满满的女孩，昨天还在因为她而争风吃醋，昨天她才说服她临阵倒戈。
今天就因为帮了她的忙，而凶多吉少了。
陆海瑶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眼眶酸涩得发胀，但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在梁慕泽的地盘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要了她和肚子里孩子的命！
“小马，今天，就辛苦你推我去实验室喽。”
陆海瑶掀开被子，声音异常平静。
“哎……好，好的。”
小马推来轮椅，小心翼翼地把陆海瑶扶上去，盖好搭膝的毯子。
走廊两旁全是清一色泛着金属冷光的合金墙板，顶上的无缝吊顶灯刺目惨白。
两名穿着黑色战术防弹背心、腰间别着枪套的安保人员像铁桩子一样立在闸口两端，面无表情，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推着轮椅的小马脚步极其僵硬，每路过一个监控探头，陆海瑶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搭在椅背上的那双手在一阵阵的抽搐。
空旷的长廊里，只听得见橡胶轮子碾过地胶的沙沙声。
陆海瑶微微垂着头，两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毛毯上。
刚巧她们走到拐弯处时，她微微仰起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轻轻吐出一句：
“夏清欢……出事了，对不对？”
走在后面的小马整个人猛地一僵！
轮椅的轱辘瞬间发出“嘎吱”一声，停在了原地！
“没……没有！陆小姐您别瞎说！”
小马吓得脸如白纸，慌乱地左右张望，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声音压得极低，抖不成调，
“梁老师说了……夏助理是……是去外地学习了……”
陆海瑶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覆在小马冰凉颤抖的手背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怕。我知道你害怕了，我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事，是我对不起她，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陆海瑶握紧了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听到“保护”这两个字，小马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走到陆海瑶的对面，蹲下身，死死咬住了唇，把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哭号硬生生咽了回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林徽因的手背上：
“今早天没亮……我就听到了我们宿舍对面的声音……
是……清欢姐……她是被人硬拖出去的……”
小马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抱着陆海瑶抽泣了起来，声音轻若蚊蝇：
“陆小姐，我好怕啊！我……我也不想呆在这儿了……可是我们家急着用钱……我一个刚毕业的……只有这里给的工资最高……我……我好怕……呜呜呜……”
陆海瑶闭了闭酸胀的双眼，胸口像是被生生扎进了一把生锈的铁刀。
真的是她连累了夏清欢。
但现在绝不是自责和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必须拿到手镯，必须撑到霍英楠找到她的那一刻！
“我答应你，一定会带你安全出去的，好了，别怕，现在只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吗？”
陆海瑶拍了拍女孩还在颤抖的背，低声道，
“记住，今天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小马抹掉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