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下降。齒輪踫撞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提示音。金屬門向兩邊滑開。
甦棠抬頭往外看。外面看不到尋常的恆溫庫房貨架。入目是一個深埋在地下九十米的巨型坑洞。
幾截巨大的青銅殘枝倒插在泥土中。高維真菌貼著四周厚重的水泥牆皮發光。光源是冷調的幽藍色。極端的金屬色澤與遠古生態相融。
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儲藏室。有人用現代水泥鑄造了一個倒扣的碗，把這塊微縮的古蜀神樹生態圈遺跡死死地封在地下。
甦棠看著牆皮上生長的真菌。現代建築材料與幾千年前的高維度生物共生在了一起。這套封存技術很粗糙，但出奇地管用。得找機會采集一點帶回去。她暗自盤算著。
陸宴走在前面，戰術靴踩碎地上的枯葉。
“溫度不對。”他停住腳步，伸手去按腰間的通訊器，“外接信號被切斷了。”
話音剛落，頭頂上方傳來氣閥強制開啟的銳鳴。
牆面上的五度恆溫控制面板發出兩聲尖銳的報錯，屏幕直接黑屏。
白色的液氮霧氣從四個角的通風口全功率灌進來。
三十秒。氣溫直接掉到零下四十度。
後方的厚重青銅大門傳出機括死鎖的沉悶摩擦聲。
冰霜順著門縫往上爬，退路被焊死了。
綠洲科技的暗網黑客出手了。篡改冷庫維生系統的權限，打算在這九十米深的地下把兩人凍成冰雕，再安安穩穩地派人下來接收古生態艙。
死局。陸宴伸手拉開拉鏈，脫下戰術防彈背心，一把罩在甦棠頭上。
背心對現在的幼童身體來說實在太大，直接把她裹成了一個笨重的球。
“站著別動。”陸宴抽出腰間的軍刺，大步走向噴射液氮的總管線。
軍刺卡進管線閥門的縫隙，雙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壓。
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高強度的軍刺刀刃直接卷邊。
管線外層包著碳素鋼防爆層，接口處加固了多層鉚釘。
物理破壞行不通。溫度還在往下掉。睫毛上結了白霜。呼吸進去的空氣帶著刮骨的刀渣。
甦棠躲在寬大的防彈背心里發抖。手腳的血液流動慢了下來。指尖失去知覺。
得弄點熱乎的東西出來。
等陸宴切開管線，這具幼童身體早休克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摳出里面僅剩的最後一顆大白兔奶糖。
剝掉糖紙，把硬邦邦的糖塊塞進嘴里。
上下牙磕在一起，用力咬碎。劣質糖分直接沖進大腦。神經元受到刺激。超頻狀態啟動。
視網膜中的影像逐漸減速。
甦棠轉動眼楮，迅速環視四周的遺跡環境。
在左側的水泥牆角，插著一段干枯的樹枝。它已經休眠了千年。
古蜀火棘。只要激活它，便可生火。
“喂，弄點火藥給我。”甦棠喊道，聲音因寒冷而顫抖。陸宴轉過頭來看她一眼。沒有廢話。單手解開戰術腰帶上的微型火藥管，順手扔過去。
甦棠用兩只小手接住火藥管。鼻子一熱。現在的身體太虛弱，強行超頻，微細血管無法承受壓力。
兩滴血從人中滴落，準確地落在她手心的冰渣上。
血中帶有少許之前強行提純的神鳥液成分。高維物質。好東西。不能浪費。
甦棠咬開火藥管的塞子，倒出硝酸鉀粉末。
就著手心的鼻血和碎冰渣，用極快的手法揉捏。
硝酸鉀作為催化劑，冰渣提供介質，神鳥液作為能源。
一團暗紅色的泥丸在掌心形成。整個過程只用了兩秒鐘。
她掄起胳膊，把這團摻雜著廢土材料的泥丸用力砸向牆角的古蜀火棘枯枝。
泥丸砸中枯枝表面。硝酸鉀接觸到神鳥液，高熱反應開始。
休眠幾千年的枯木活了。
赤紅色的藤蔓破開表皮，直接往上竄。
高維火棘在極限嚴寒中瘋長。
紅色的粗壯枝條掃過結冰的水泥牆皮。高溫向外散開。極寒的空氣開始升溫。火棘藤蔓越長越粗，順著水泥牆皮往上爬，準確地纏繞在頂部的液氮總控閥門上。
強酸性的高溫樹液從火棘葉片上滴落下來。
總控閥門的外殼被腐蝕出一個大洞。
里面的金屬齒輪融毀。液氮噴射戛然而止。
地表之上，綠洲科技臨時基地。戴著鴨舌帽的黑客手指還在鍵盤上敲擊，試圖重新寫入鎖定程序。
屏幕上冒出一大片紅色亂碼。機箱後方冒出一股濃烈的焦煙。
主板直接燒穿短路。黑客一腳踹翻電競椅，伸手去拔電源線。
“任務失敗。底下的維生系統被毀了，設備遭到反噬。”黑客拿起對講機向主管匯報。地下九十米。甦棠挪動著步子，走到火棘藤蔓旁邊。
紅色的藤蔓在幽暗的空間里散發著高熱。
她伸出兩只小手，懸在藤蔓上方烤火。
陸宴收起卷刃的軍刺，放回戰術腰帶。站在幾步外，盯著甦棠看。一個不到六歲的幼童。
剛才徒手用一點劣質糖分、少量的微型火藥和地上的冰渣，硬生生催生出了幾千年前的高維伴生植物。還運用植物特性，破壞了物理防爆管線。
這般極端的育種方法，整個廢土圈子里再無第二人能辦到。
陸宴視線低垂。冰渣地上，那兩滴鼻血仍在。
在零下幾十度的氣溫中，正常的血液早就凍結了。但這兩滴血未結冰，還在往外散發微弱的熱氣。
他走過去，戰術靴踩在旁邊，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查看。
血液中有著高維度的能量殘留。這個小女孩到底是不是K。疑慮在陸宴腦海中越積越大。他把這個細節牢牢地記在心里。沒問。
“牆後面有東西。”甦棠烤暖了手，指著前面的牆根說。
剛才火棘藤蔓生長過快，強酸樹液不僅腐蝕了頂部的閥門，還順便把深處的一堵水泥牆燒穿了一個大洞。
牆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隱藏的空間。陸宴走上前，打開強光手電，光柱直接照進那個破洞里。
洞口後方，擺著一個舊式金屬保險箱。
箱體表面沒有任何生銹的痕跡，涂層是舊紀元的防輻射材料。
保險箱正中間，印著一個圖騰。陸氏財閥初代族徽。
陸宴走近兩步，手電光照在族徽下方的識別鎖上。不是普通的密碼按鍵。
不是指紋采集器。是一個六芒星形狀的瞳孔識別器。
國際神秘育種師“K”的獨有標志。陸宴握著手電的手停住。轉過身，看向裹在過大防彈背心里，正像個球一樣烤火的甦棠。
甦棠拔開火藥管的引信，把這玩意塞進牆角的枯枝堆。
刺鼻的硝煙味散開。引信燃盡，火藥沒發生大規模化學反應。
它化作一團非常亮的白焰。這就是古蜀火棘最愛的催化劑。
枯死的藤蔓接觸到高熱，表皮的死冰化為水汽。
藤條伸展，散發燙人的紅光。
環境溫度回升。防彈背心下的身體找回知覺。
甦棠活動了一下手指。
藤蔓瘋長，原本被冰封的牆角剝落了一大塊岩層。金屬底色露了出來。
陸宴走過去，手里的軍刺撥開糾纏的藤條。牆體內部嵌著一個暗銀色的金屬箱。
箱體正中，刻著一個醒目的六芒星圖案。
六芒星的中心是一個識別器的凹槽。凹槽上方，刻著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K”。
陸宴停下動作。他轉頭，視線越過火棘的紅光，死死盯著裹成球的甦棠。
“解釋一下。”陸宴手里的軍刺沒收回去，刀尖點地，“陸家三十年前封在這個地底的保險箱上，為什麼會刻著你母親專屬的個人標識?”
甦棠在心里罵人。
三十年前的陸氏領地，冒出K的標志。
她現在這具七歲身體沒法硬踫硬。這要是承認了，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坑。只能裝傻。甦棠用力搖頭，往後退了兩步，眼眶憋紅。“我哪曉得。”
她捏起嗓子，帶上哭腔，“那個壞女人從來不管我，我怎麼知道她亂刻了什麼東西。”
甩鍋甩得很干脆。陸宴不吃這一套。他走上前，單手抓住防彈背心的後領，把六十多斤的甦棠提在半空。
“干什麼!放開我!”甦棠兩條短腿在空中亂蹬。
陸宴提著她走到六芒星保險箱前。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強行把她的臉按向那個散發著紅光的瞳孔識別凹槽。
“滴一一”系統機械音響起。紅燈亮了兩下。
“警告，虹膜未能匹配。”驗證失敗。
陸宴皺眉。他看了一眼識別器，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拎在半空的小孩。
“虹膜結構掃描錯誤，請重新校準光源。”系統播報這串冷冰冰的代碼。甦棠暗自慶幸。電子虹膜識別技術的底層邏輯，是掃描人眼底層的網狀紋理。
她現在的身體退化到了七歲幼童階段。
值得注意的是，七歲小孩的虹膜紋理根本沒有發育完全，生理結構非常平滑。
這就構成了目前最完美的物理外掛。
現代科技再牛，也識別不了一個還沒長成的器官。
母親留下的這把鎖，只認成年版的她自己。
頭頂上方的天花板傳來撞擊聲。水泥粉塵簌簌往下掉。綠洲科技的人等不及了。
通風管道被鎖死，他們直接動用熱熔鑽頭從上方打穿百米厚度的隔離層。
一塊帶有紅熱切口的碎石砸在青銅樹的底座上。上面有人的聲音順著破洞傳下來。
“一組就位，熱熔鑽透體進度百分之九十。”
“目標確認在下方冰窖，不論死活，只拿核心資料。”
時間不夠。上面的人馬上就會降下來。
甦棠抓住陸宴的胳膊，趁他分神檢查箱體鎖芯，張嘴咬在他的虎口上。
陸宴吃痛松手。甦棠落地打了個滾，指著陸宴大喊:“爸爸是個笨蛋!”
她手伸進兜里，掏出之前弄到手的古蜀圖騰金屬片。那壓根就不是什麼電子瞳孔鎖。
母親留下的東西，從來不走尋常路。用現代電子密碼學去破解遠古遺留物，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方向。
火棘的藤蔓就在旁邊，散發著高強度光源。
甦棠舉起金屬片，迎著火棘的紅光，將圖騰的鏤空部分精準對準六芒星的凹槽。
光線穿透圖騰的縫隙，發生了物理學上的多稜鏡折射。
六道光譜在空中交疊，化作一根光柱直刺鎖孔。
“ 噠。”
重型機械齒輪咬合聲響起。暗銀色箱門向外彈開。
這不是電子鎖。這是用古蜀遠古生態的光學折射原理制成的物理鎖。破解它不需要黑客技術，只需要正確的折射率。
箱子里沒有錢，沒有紙質文件。
正中間放著一枚微縮的基因存儲艙。這個東西的外形，完全復制了三星堆出土的青銅縱目面具。
存儲艙的底座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相紙。
陸宴抓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兩人穿著三十年前舊式科考服，背景是發光的地下生態區。
男人是陸宴爺爺。
女人是甦棠母親。
三十年前，這兩大陣營的先驅者竟然在這個地底下合過影。甦棠盯著照片，手指發緊。陸家和綠洲科技聯合掩蓋的舊案，遠比她之前收集到的資料要深得多。
沒等他們看清照片背後的字跡，頭頂傳來裂帛聲。
天花板被徹底燒穿。一個大缺口暴露在頭頂上方十米處。
三道人影順著速降繩直線墜落。
綠洲科技的暴徒。全覆式重甲。他們手里的微型沖鋒槍探出槍管，三道紅外線交織，筆直掃射過來，定在陸宴和甦棠的眉心位置。
“低頭。”
陸宴把照片塞進兜里，左手壓住甦棠的後腦勺，把甦棠整個人壓在身下。右手探入保險箱，抓起那枚縱目面具存儲艙。
冷庫里火棘的高熱與液氮殘存的低溫交鋒，水汽大量蒸發，白霧彌漫。
手電筒的白光、火棘的紅焰、槍口的紅外線在霧氣里絞殺。
陸宴拔出腰間的配槍，抬手盲射。
子彈打中率先落地的暴徒的頭盔接縫處。那人重重砸在地上，頭盔下淌出血水。
“進去。”
陸宴單手拽開保險箱下方的冷庫防爆夾層檢修門，把甦棠連人帶防彈衣一起塞進那個只有半米寬的逼仄空間。
甦棠跌進夾層。受慣性影響，她的手指踫到了陸宴手里的那枚縱目面具存儲艙。
皮膚接觸到青銅表面的那半秒鐘。
一小股微電流從指尖竄入神經。
甦棠的腦海里直接響起了一個平鋪直敘的機械女聲。
“古蜀基因鎖已確認第一接觸人:甦棠。”
“正在為您注入二段超頻催化劑……”
天花板上的熱熔鋼板破開一個洞。三名重裝暴徒連續跳進地下冷庫。槍口火舌噴吐，大口徑子彈把周圍冷鮮櫃擊穿，碎裂的冰碴和金屬片四處飛散。
陸宴伸手按住甦棠的肩膀，用力推她向身後承重牆的夾層中。
“進去，別出聲。”
鐵門合上。
陸宴順勢貼地翻滾，躲進液氮管道斷裂噴出的白霧中。他拔出腰間殘缺的配槍。不用眼楮看，只靠听力。
九點鐘方向，皮靴踩碎冰塊的聲音很清晰。
他抬平右手，連開三槍。
第一槍打碎面甲玻璃，第二槍和第三槍打進眉心。沉重的機甲砸在地上。
“1號失去生命體征。”通訊頻道里傳來冷冰冰的合成音。
剩下的兩名暴徒沒有去管地上的同伴。他們同時抬手在面罩側面按了一下。護目鏡切換為紅外熱成像模式。
夾層後的人體熱源清晰可見。
兩把轉輪重火力對準了夾層的鐵門。開始預熱，槍管高速轉動。
陸宴換彈匣的手停在半空。這種距離用重機槍覆蓋，連一具全尸都留不下。他必須在對方開火前找到破綻，但他現在的火力不夠。
夾層里，沒有一絲光。甦棠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听著外頭的機械預熱聲。
這下麻煩大了。
陸宴那把槍根本攔不住外面那兩個人。她得找別的出路。她把手伸進口袋，踫到了那個縱目面具。手指接觸青銅表面的那秒，系統女聲在她腦神經里響起。
“匹配到高維生物序列。能量通道開啟。”很強的古蜀高維共生真菌能量順著手指，直接沖進神經元。
甦棠感覺身體發燙。先前超頻消耗造成的肌肉酸痛快速消退。
這股純正的能量流過四肢百骸。“解鎖能力:植物次聲波共振。”
她腦海里出現了一張無形的網。這片冷庫里的東西全在網里。哪塊地磚縫隙里有孢子，哪面牆上有真菌，她清清楚楚。
不僅能感知，還能下命令。
門外的轉輪機槍馬上要擊發。陸宴從白霧里探出身，正準備搏命。
甦棠睜開眼楮。雙眼底色浮現出一點藍光。這片冷庫里有一個跟面具同源的東西。
剛才陸宴用炸藥引燃，現在躲在角落里快要燒完的那截古蜀火棘。
甦棠在腦子里調整頻率，鎖定那截火棘。動。
冷庫東角，本應熄滅的火棘暴起。
它的表面發生二次催化反應，原本干枯的藤蔓膨脹，外層剝落，露出猩紅色的組織。
它帶著極高的熱量，直接沖向兩名暴徒。
右邊的暴徒發現紅外雷達警報。他轉動槍口，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
火棘的尖端極其銳利，順著他防彈甲的縫隙扎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