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越野車在戈壁荒原上狂飆。底盤壓過大塊碎石，車身劇烈顛簸，減震器發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陸宴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右腳將油門踩到底。後視鏡里，三架綠洲財閥的重裝追蹤機緊咬不放。
“砰！”一發穿甲彈砸在後備箱的裝甲鋼板上。火星成片爆開。
副駕駛座上，甦棠被晃得東倒西歪。她兩只手抓緊安全帶，整個人左右亂晃。這車開得太野了，她開始盤算等會要是側翻，自己得用什麼姿勢跳車才不會折斷脖子。
陸宴瞥了她一眼。他現在一肚子火。三號遺址的密碼盤剛被毀，幾十億的超算成了一堆廢鐵。他必須搞清楚這死丫頭用的什麼手段。他滿腦子都在想，等會到了安全區，要把她倒吊在房梁上嚴刑拷打。
但他手上的動作完全不歸大腦管。
陸宴單手控住方向盤，左手拽起大腿側戰術包里的一截軍用傘繩。
繩子甩過去，極準地繞過甦棠的肩膀，從椅背間隙穿過。手指飛快纏繞，穿孔，打結，用力收緊。
一個牢固的專業級兒童防沖擊結立馬成型。
甦棠被死死固定在副駕駛位上。這種打結速度，沒有幾千次的肌肉記憶根本做不到。
甦棠看懂了他在干什麼。她擠出兩滴眼淚，扯著嗓子干嚎︰“嗚嗚！你綁我干嘛！手法這麼專業，你背地里沒少拐賣小孩吧！”
陸宴沒理她的胡攪蠻纏。他現在沒空管密碼。三號遺址的入口就在前面，那是綠洲財閥重兵把守的核心禁區。帶個毫無戰斗力的拖油瓶硬闖，他得全神貫注應對接下來的重火力。
“閉嘴。”陸宴一把打死方向盤，輪胎在干涸的沙地上摩擦出濃烈的焦糊味。車頭強行並入前方的峽谷通道。
通道盡頭就是三號遺址的外圍防線。
沒路了。
綠洲財閥在這里砸了血本。三道十米高的鋼鐵壁壘橫向拉開，四座重型磁暴塔分列兩側。探照燈的強光把整片荒原照得發白。
空氣里的硝煙味重得嗆人。
陸宴面無表情，右手掛擋，拉手剎，打死方向盤，再轟油門。防彈車在密集的彈雨中拉出一個夸張的橫向漂移。
一道刺眼的藍色電磁束擦著車門掃過，沙地直接被高溫氣化出一個大坑。
車頭正對峽谷死胡同。陸宴一腳剎車踩死。
一扇三十米高的古蜀青銅大門死死卡在兩側石壁中間。
門前停著綠洲的三台重裝鑽探機。十米長的高碳合金鑽頭正對著青銅門瘋狂輸出。金屬摩擦的尖銳噪音刺痛耳膜。火花成片地飛濺。
但這扇青銅門連個劃痕都沒留下。
陸宴推開車門，反手拔出戰術大腿側的重型手槍，拇指撥開保險。
沒得選了。車子扛不住下一輪磁暴塔的充能。他得下車跟綠洲的機甲連正面交火，給這小丫頭找條活路。
甦棠坐在車里，隔著防彈玻璃看那扇三十米高的青銅大門。
別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她清楚。這座門是古蜀遺址的活體感應門。硬砸、爆破、鑽探統統沒用。門內是一套完整的古蜀生態循環系統，它只認特定的鑰匙。
她嘴里還含著那顆半化的生大白兔奶糖。
糖芯里藏著她一直攜帶的休眠孢子。
甦棠用舌頭把奶糖卷起來，混著孢子，吐在手心。
得找個機會把這玩意兒喂進去。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綁得死緊的傘繩結。指甲摳住繩扣最末端的受力點。這是個活扣，只要找準位置，一撥就開。
傘繩散落。
陸宴剛邁出一條腿，準備開火壓制。
甦棠直接推開副駕駛車門，整個人順著車門滾了下去。
她連滾帶爬朝青銅門的方向撲，手腳並用，聲音喊得淒厲無比︰“救命啊！救命啊！”
陸宴轉頭，就看見這小矮子直奔交火區中心。
這麻煩精嫌命長。
陸宴咬牙。重型手槍的火力根本蓋不住遠處的機甲。他雙腿發力，直接朝著甦棠的位置飛撲過去。
綠洲的重火力網打偏了一發高爆破片彈。高速旋轉的彈片切穿空氣，直奔甦棠的後腦。
陸宴的身體先一步壓了下來。
他左手把甦棠的腦袋狠狠按進沙地里，大半個身子死死護住她。
“噗。”
爆破彈片切開陸宴的防彈背心，直接扎進後背皮肉。血液冒出，染紅了戰術服。
陸宴悶哼出聲，額頭冒出冷汗。左手依然死死按著甦棠的後頸。
“亂動滅了你。”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甦棠被壓在沙地上。她的視線剛好對準了青銅門底部一個極隱蔽的獸面凹槽。
位置剛剛好。
她伸出那只黏糊糊的小手，掌心貼住那個凹槽。把混著孢子的半化奶糖直接拍了進去。
遠處，綠洲指揮車的裝甲頂蓋上，擴音器響了。
“陸宴！放棄抵抗！帶個沒斷奶的拖油瓶硬闖禁忌遺址，你當這是野餐？投降，留你全尸！”指揮官拿著通訊器喊話，語氣里全是嘲弄。
甦棠收回手，老老實實趴在陸宴胳膊底下。
十秒。
三十米高的青銅大門內部，傳出重物碾壓的恐怖巨響。
表面的古蜀暗紋血管般開始劇烈蠕動。緊接著，大門從正中央裂開一條縫。
幾百根手腕粗細的青銅色金屬藤蔓，順著縫隙爆射而出。
速度極快。
藤蔓在半空中展開，直接拍在門外那三台綠洲重裝鑽探機上。
金屬變形的嘎吱聲讓人牙酸。
幾十噸重的鋼鐵機器被藤蔓卷起，吊在半空，狠狠絞緊。外殼破裂，履帶繃斷，高碳合金鑽頭被硬生生擰彎。三台機器當場變成了一團廢鐵，重重砸在地上。
火花爆閃，濃煙滾滾。
外圍的綠洲機甲連陣腳大亂。指揮官手里的擴音器直接摔在車底板上。所有裝甲車開始向後倒車，沒人敢靠近那扇正在吐藤蔓的青銅門。
門縫開到最大。遺址內部的空氣倒灌出來，帶著古老冷濕的苔蘚氣味。
大門深處，一縷紅光在黑暗中閃動了一下。神樹生態圈接收到了母體回歸的信號。這紅光極度微弱，門外的兩人都沒看見。
陸宴從沙地上爬起來。他反手摸了一下後背的傷口，滿手是血。
他沒管傷口，視線死死鎖在前面散落一地的鑽探機殘骸上。
再低頭，看向旁邊的甦棠。
小丫頭正坐起來，拍打背帶褲上的灰塵。她攤開小手，掌心還有一小塊白色的糖渣。
“叔叔。”甦棠仰起臉，表情極其無辜，“這大門它喜歡糖糖？”
陸宴盯著她。周圍是還在燃燒的裝甲殘骸和刺鼻的硝煙味。
這種破借口，三歲小孩都不信。但門確實開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陸宴收起槍。他沒接茬。
他大步走過去，半蹲下身。左手極其強硬地扣住甦棠的右手腕。力道極大。
“干嘛？”甦棠用力往回抽，完全抽不動。
陸宴右手捏住甦棠的衣服袖口，用力往上一捋。
長袖直接被推到了手肘上方。
甦棠白嫩的胳膊露了出來。在手肘內側的位置，印著一塊硬幣大小的褐色痕跡。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放射狀。
陸宴盯著那塊痕跡。呼吸停滯。
這是凍傷疤。
三號污染區極寒地帶特有的凍傷痕跡。普通人進去撐不過十分鐘就會連皮帶肉壞死。陸宴當年在里面執行清剿任務，同行十個頂級雇佣兵死了九個。活下來的人，身上全有這種永久性的神經壞死疤痕。
一個幾歲大的小孩，根本不可能進出極寒地帶。
陸宴捏著她手腕的手指收緊，指骨突出。
他死死盯住甦棠的眼楮，聲音壓得極低，透著駭人的狠勁。
“這塊凍傷疤……三號污染區的極寒地帶才會有。”陸宴俯下身，逼近她的臉，“你到底是誰？！”
金屬撕裂的聲音刺痛耳膜。
連接上下層的青銅橋從中段折斷。
防空重力帶被外力強行切斷。甦棠整個人懸在半空，腳下是冒著綠氣的底層毒氣池。
陸宴左手死死摳住斷裂處的青銅邊緣，右手攥著甦棠的背帶。
合金戰術手套在青銅板上摩擦，火星四濺。
橋面的承重已經達到極限。金屬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甦棠頭朝下，血液倒流，胃里翻江倒海︰“松手！兩個人都要掉下去了！”
陸宴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手臂的青筋根根凸起。
這幫綠洲財閥的人為了滅口，把基因物理封鎖全部打開了。神經毒氣從排風管里往上倒灌。掉進下層活不了兩分鐘。
“閉嘴。”陸宴手臂發力，腰部猛地一扭。
他直接把甦棠往上一拋。
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斷層，穩穩落到上一層的透明青銅棧道上。
借著這個向上的反作用力，陸宴抓著的半截斷橋徹底脫落。
他連人帶橋，直直砸向十幾米深的下層平台。
重物砸地的巨響在整個迷宮回蕩。
青銅底板被砸出一個凹坑。陸宴就地一滾，卸掉沖力。站起身時，左手手臂滲出一條血線。
兩人被徹底分隔在上下兩層。中間隔著巨大的懸空落差。
甦棠趴在透明棧道上往下看。
牆壁四周的暗門全部升起，縫隙里爬出黑壓壓一片活物。
獵殺仿生蛛群。
臉盆大小，八條金屬腿帶刺，在青銅壁上快速劃動，發出密集的 噠聲。
上百只仿生蛛正朝陸宴落地的位置收縮包圍圈。
下層是空曠的毒氣帶，沒有任何掩體。陸宴手里的子彈只剩兩個彈匣。
就算體力再好，被蛛海堆死也就是三五分鐘的事。甦棠自己留在上層也找不到出路。
她伸手摸向褲兜。
最後半顆大白兔奶糖。
剝開糖紙，扔進嘴里。
甜味刺激味蕾的瞬間，她閉上眼楮，大腦強行超頻。
再次睜眼，世界變了。
周圍龐大復雜的立體青銅建築，在視網膜上迅速解構。
x軸、Y軸、Z軸的三維立體模型強制建立。承重柱的硬度、機關暗道的走位、懸梁的受力點，全部變成了具體的數據參數。
她看到那些沉睡千年的古蜀機關齒輪還卡在青銅牆壁內部。看到下層的受力支撐點。
視線掃過旁邊。一排連通上下的青銅傳聲管道貼著牆壁延伸。
甦棠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鐵片。
身體溫度開始飆升。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
這具被藥劑壓縮成七歲的身體，根本頂不住超頻的運算量。骨頭縫里傳來生長的痛感，發熱是變回成人的前兆。
管不了那麼多。
她捏著鐵片，對準中空的青銅管道。
當。當。當當。
短促的敲擊聲順著金屬管傳向下層。
戰術三頻密碼。
當年K和陸宴在境外黑客基地獨創的盲打戰術。
下層。
陸宴換上最後一個彈匣。
四面八方都是金屬肢體摩擦的聲音。綠色毒氣的濃度在上升，視線開始模糊。
一只體型較大的仿生蛛從頭頂跳下，前肢帶著倒刺直插他的脖頸。
陸宴側頭躲開，反握軍刺向上一頂，精準卡進它的關節縫隙，用力一絞。
金屬斷裂，蜘蛛掉在地上，內部火花亂竄。
又有七八只蜘蛛從側翼撲了上來。
他退到死角，準備強行突圍。
旁邊的青銅牆壁管道里傳出微弱的震動音。
當。當。當當。
“三點鐘方向，承重軸，開槍。”
陸宴太陽穴狂跳。
戰術三頻密碼。除了K，世界上沒人會用這套玩意。
這是綠洲財閥搞出的局？還是樓上那個七歲小鬼瞎敲的惡作劇？
理智在快速盤算。
身體卻在第一秒給出了反應。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轉動，扣動扳機。連瞄準的動作都省了。
子彈脫膛而出。
因為那個發令的人算準了他的拔槍速度、轉身角度和子彈初速。
兩顆子彈先後擊中承重軸的同一個生銹節點。
卡擦。
巨型青銅軸承斷裂。
地面的受力結構發生偏移。古蜀生態機關被觸發。
地底下毫無征兆地穿出十幾條大腿粗的青銅刺藤，無視金屬的硬度，從下往上貫穿。
前排幾十只蜘蛛被串在半空。內部電解液噴了滿地。
陸宴站的位置，剛好是刺藤翻轉的絕對盲區。連衣角都沒踫到。
他頭疼欲裂。
這個死女人。
樓上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當當。當。當。
“九點方向，三十度角，兩槍。”
陸宴轉身，拔槍，開火。兩發子彈打在青銅壁的承接扣上。
第二根支撐柱倒塌。上面的一塊巨型青銅板砸下來，把左翼撲上來的蛛群壓成廢鐵。
動作越來越快，完全不用過腦子。
指令精準得讓人發指。每一次敲擊都卡在他換彈匣、呼吸、轉身的間隙里。
“十一鐘方向，低頭。”
上方砸下一截斷裂的鋼梁。
陸宴矮身避開，鋼梁順勢把後面的追兵砸爛。他反身一腳踹翻撲到跟前的蜘蛛，回手一槍打爆核心元件。
他一邊踩著滿地廢鐵往前推進，一邊咬著後槽牙罵︰“最好別讓我抓到你。”
這台殺戮機器徹底上了發條。
甦棠敲兩下，他向左平移三步。甦棠敲一下長的，他後仰躲避。
樓上樓下，隔著十米高的落差，在完全沒有視野的情況下，完成了最高難度的火力交織。
下層青銅棧道變成了單方面的拆遷現場。
翻板、滾木、地刺接連被觸發。蛛群被切得七零八落。
陸宴把最後一個彈匣打空。把槍一收。
抓住旁邊彈出的半截青銅滾木，借力蕩起，雙腿絞住一只跳在半空的蜘蛛，腰部發力，直接把蜘蛛砸向後方剩余的蛛群。
碎裂聲響成一片。
上層。
甦棠敲得手發抖。
超頻的副作用全面爆發。臉頰燙得像燒紅的炭，骨頭里的拉扯感越來越強。
鐵片在管道上敲下最後三個音符。
收工。
下層已經沒有活著的蜘蛛。
陸宴徒手扯斷最後一只仿生蛛的腦袋，扔在地上。
毒氣在下層彌漫。周圍恢復了死寂。
他走到被踹碎的青銅殘骸前，抬頭。距離上層棧道還有六七米。
沒找路線，沒找樓梯。
雙手直接抓住突出的古蜀暗紋，靠蠻力往上攀。軍靴踩在金屬壁上借力，幾下翻上了透明棧道。
甦棠手一抖，趕緊把手里的碎鐵片丟到遠處。
她往牆角一縮，抱住腦袋，兩腿一蹬。開始裝死。
千萬別問。
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面前。
陸宴身上的戰術背心破了幾個大口子，滿身硝煙味和刺鼻的電解液味道。
他居高臨下看著縮成一團的甦棠。
甦棠緊閉著眼，睫毛亂飛，身上燙得像個火爐。
陸宴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把人提了起來。
後背抵上冰涼的青銅牆壁。
甦棠睜開眼，干笑︰“叔叔，打完了？剛才我害怕。”
陸宴沒有說話。
胸膛劇烈起伏，手上的力道卡得死緊。
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越過了她的肩膀，盯著後方。
甦棠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去。
前方棧道的盡頭，是一座懸空祭壇。
祭壇中央，橫放著一口半透明的古蜀休眠艙。
艙蓋沒有上鎖，呈半開啟狀態。
里面沒有放尸體，也沒有任何陪葬品。
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實驗服。
甦棠的呼吸停滯了。
隔著十幾米遠，她一眼看清了那件實驗服胸口縫制的特殊藍十字標。
那是她母親十年前穿過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