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的拇指擦过苏棠的唇角。
粗粝的指腹带着硝烟和干涸的血块，刮得皮肤生疼。那一小块融化的白色糖渍被他碾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第七科内部加密简报里的二级战术缩写。”陆宴单膝压在碎石堆里，眼底全是充血的血丝，胸口起伏剧烈，“全大夏能把这两样东西咬碎了当口令使的，活人死人加一块，不出三个。”
苏棠后背贴着发烫的岩壁，头皮发麻。
大意了。高糖供能给大脑提速的同时，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冲垮了这具七岁躯壳的伪装中枢。她没料到陆宴这狗脾气能在重伤吐血的档口，把每个音节的偏频抓得这么死。
苏棠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扬起沾满黄泥的巴掌，结结实实抽在陆宴脸上。
“啪！”
声音清脆。
陆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印出一个五指分明的泥巴印子。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青筋暴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挨了一个七岁小孩的耳光。
小短腿发了疯似地乱蹬：“你打我！你占我便宜！你摸我的糖还要找借口凶我！大头儿子演过，你们这种大人就是霸道！”
陆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沙哑：“闭嘴，别装。”
“我不闭！你就是想找你的死鬼前女友！”苏棠扯着嗓子干嚎，词儿一套接一套，
陆宴被她吵得耳膜嗡嗡作响，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刚才那股冷厉到骨髓里的指令感，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孩子能发出来的。但现在眼前这团泥猴子打滚撒泼的架势，又跟当年那个在实验室里连笑都精确到微秒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难道真是自己失血过多，应激创伤发作产生的幻听？
“警告。地下深度三十米热融覆盖已锁定。”
“倒计时，四十五秒。”
顶棚破损的检修喇叭里，防空警报被防空指挥部的电子音撕裂。红色的预警光束在洞顶疯狂扫射，高温使得掉落的水滴还没触地就化作白烟。
孟山农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刚才的神兽出土动静太大，地面上的联合调查组急了，直接调用了钻地高热铝热弹，打算把这一片区全烧成琉璃体。
“闭嘴，没空跟你掰扯。”
陆宴一把掐住苏棠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单手夹在右肋下，迈开大步踩着碎石朝安全闸狂奔。
他的后背被工字钢砸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作战服被浸成暗紫色，每跨一步，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喘。
苏棠被他颠得胃酸上涌，头朝下倒挂着，
跑安全闸纯粹是找死。那种厚度的防爆铅门，扛常规高爆弹还行，遇上三千度的高温铝热剂，两秒钟就会被融穿，人在里面就是铁板烧。
得开磁场。
苏棠倒挂的视线扫过下方滑过的青铜基座。距离他们七步远的位置，是三星堆青铜神鸟黑匣的低位冷却槽。
必须把齿轮打进去。
“小鸭子要洗澡！”苏棠突然叫一声，整个人在陆宴腋下剧烈扭动，右脚鞋底精准地反向踢中塑料奶瓶底部的隐蔽卡榫。
咔哒。
一枚被她拆下来的微型青铜偏心轮从奶嘴里滑出，顺着她的鞋尖飞射出去。
这一脚的角度算得极刁。齿轮在半空中撞上断裂的槽钢，弹跳两次，不偏不倚落入翻滚着白色蒸汽的冷却水槽正中心。
“祖宗你消停点！”陆宴低吼，长臂收紧，差点把她肋骨勒断。
但下一秒，整座地下空间震动起来。
水槽里翻滚的白气突然收敛。原本静止在基座中央的四只青铜神鸟，眼眶部位凹陷的绿松石陡然亮起幽蓝的光点。
不是常规的电路激活，那是古蜀人利用天然地磁矿石切割出来的闭合回路。
嗡——
低沉的蜂鸣声掠过耳膜。
四只青铜神鸟展开的羽翼开始逆向旋转，转速从肉眼可见迅速拉升到只剩一片残影。地面散落的铁屑、螺栓、甚至陆宴战术背心上的合金搭扣，都在同一时刻受到巨大的横向牵引力，全部平移指向神鸟的核心圆盘。
地表之上。
两架涂装着孟山农业标志的黑色重型武装直升机正在悬停，机腹下方的四联装发射巢已经彻底打开，八枚粗壮的热融钻地弹带着尾部喷射的苍白烈焰，呼啸着贯入垂直检修井。
“目标深度确认，热融弹脱锁，地面净化开始。”无线电里传来飞行员没有感情的声音。
然而，弹头刚下坠到地表三十米。
一层青金色的半球形光幕猛然从坍塌的农田泥土中撑开。光幕的纹路完全复刻了太阳神鸟金箔的四鸟绕日图样，半径横推三公里，边缘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粉尘全部被强磁场电离成细密的蓝白电火花。
八枚正在高速俯冲的高温钻地弹，在撞上青金光幕的刹那，下坠轨道发生了诡异的九十度直角弯折。
就像一块铁疙瘩撞上了超导磁悬浮轨道，动能没有被吸收，而是被地磁华盖以极度暴力的物理偏转方式，原路反弹。
“操！脱靶了！弹道偏——”
通讯频道里的惊叫声戛然而止。
八枚反卷回去的热融弹拖着长长的火尾，直接迎头撞上了两架还没来得及拉升的重型直升机。
天空中爆出两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
数千度的高温铝热剂在百米高空凌空扩散，将直升机的旋翼和复合装甲烧成铁水，漫天的焦黑残骸夹杂着火雨向下倾泻，却在触碰到青金光幕顶端的瞬间，顺着弧形滑向四周荒芜的戈壁滩，没有一粒火星能穿透进下方的农田。
地下密室里，摇晃终于停了下来。
雪白的防尘板被高温烤得卷曲剥落，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臭氧味和铁锈味。
陆宴维持着前扑护住怀中人的姿势，半跪在安全通道的门框下。背后的热浪被那道奇怪的光幕完全隔绝，连一根头发都没烧焦。
怀里的小团子动了动。
苏棠嘴里还叼着半块大白兔奶糖，两只胖手死死攥着陆宴破烂的作战服领口，仰着小脸看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水雾，看起来吓得不轻。
陆宴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蛋白白嫩嫩，沾着泥，
他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把她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按进自己满是血污的颈窝里。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手臂勒得很紧，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灰。
“不管你是谁。”
陆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滚烫的沙子：“只要你顶着大夏的户籍，老子护到底。”
苏棠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眼神没有聚焦。
在刚才齿轮咬合、神鸟环高频共振的千分之一秒内，她的脑神经元受到强地磁场的脉冲刺激，一段被深度封存在记忆盲区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母亲苏瑾的脸。
穿着染血的旧式白大褂，站在一个巨大的青铜深井前，手里拿着一把刻着同样花纹的青铜钥匙。
“棠棠，记住，如果天梯塌了，去第三生态核。”苏瑾的声音在回忆里断断续续，伴随着巨大的齿轮咬合声，“那是……唯一的备用种子库。坐标在……”
苏棠眼瞳深处泛起一抹冷冽的光。
还没等她把那串闪回的数据解析完整，陆宴战术腰带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
“陆总，别来无恙。”王鹤手里夹着一份红头公文，隔着十步远抖了抖，“农业部的特急处置令。地底下钻出来的那堆破铜烂铁，连带这千亩地的违禁种质，全部归为三级生物变异污染源。上面说了，就地无害化处理。”
陆宴手里握着一把切水管的重型割刀，正一下一下解着西装袖扣。白衬衫卷到小臂，露出一片被刚才钢梁擦破的结痂血印。
他没看那张盖了大印的纸，目光越过王鹤的肩膀，数了数后面跟着的重型罐车。十二辆，全是防爆级高压注药车，车身上刷着醒目的骷髅标志。
三千吨广谱落叶死菌剂。这是孟山那套专门用来毁坏种植基地的招牌玩意儿，一滴渗进土层，三十年内连苔藓都别想长出一根。
“孟山给你的骨头分量挺足。”陆宴吐出一根烟头，脚尖碾灭，“手续办得这么齐整，昨天半夜加班赶出来的吧？章盖歪了三毫米，伪造得挺敷衍。”
王鹤眼皮跳了两下，冷笑：“手令是真的就行。今天这片地，一根杂草都留不下。动手！”
哗啦一声，两侧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防化兵端平了短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一排。四名操作工拖着粗如巨蟒的黑色耐酸软管，快步冲向灌溉主渠。
农场这边的几个保卫人员下意识想围上去，直接被枪托顶在胸口逼退。
公文是合法的，枪也是真家伙。体制内的规矩就是这样，一层压一层，没有越级反击的授权，擅自开火就是叛变。
陆宴咬着牙槽，左手大拇指按在割刀卡槽上，指骨泛青。他在权衡是直接削掉王鹤的脖子，还是先砸了那台主泵。但只要动手，第七科最后一点合法外衣就彻底没了。
黑色注药喷管硬生生扎进了主渠的泥水里，加压泵发出低沉的喘息声，绿黑色的药液顺着透明观察管往上泛。
“……我的瓶瓶！”
苏棠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怀里抱着个摔出裂痕的智能粉红奶瓶，披头散发地从神兽铜尊的阴影里蹿出来。
王鹤被这冷不丁钻出来的小崽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骂了一声：“哪来的小杂种，拖出去！”
两名防化兵刚要伸手，苏棠整个人像是被脚下的烂泥绊到，结结实实往前一扑。
啪嗒。
她整个人摔在泥汤里，手里的奶瓶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精准地砸在注药车的进料槽护栏上。塑料外壳当场崩碎，一团黑乎乎、长满紫红色根须的半截植物根茎从里面滚落出来。
苏棠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两手乱抓，顺势伸出沾满烂泥的脚掌，对着那截根茎狠狠往前一蹬：“不要喝黑水！那是我的糖水罐罐！”
那一脚力道刁钻，根茎贴着泥水哧溜滑进了正在狂吸药液的负压注入斗。
陆宴眼皮狠狠一抽。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树根，是那株被苏棠藏在奶瓶夹层里、用高糖培养液泡了一整夜的龙烛玉茭母根。
“干什么呢！抓起来！”王鹤捂着防毒面具暴躁地挥手。
指令还没传达到位，地面突然震荡了一下。
不是机械的震动，是土层内部传来的沉闷抽吸声。
主注入泵的转速表指针突然狂甩，原本一千二百转的电机被一股巨大的外力反向拖拽，指针直接焊死在最高警戒红区，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报告！管道负压超标！压力传感器爆了！”操作工惊恐地按着控制台，但整台车的车身开始剧烈摇晃。
咕嘟，咕嘟。
主渠里泛起大股大股的泥浆气泡，原本被排入泥土的墨绿色落叶剂，不仅没有顺着水流扩散，反而像退潮的水流一样，疯狂倒灌向渠底的一个旋涡。
三千吨剧毒落叶剂，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抽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王鹤呆住了。
下一秒，地皮破裂。
几百根手臂粗细的赤金色笋状嫩芽破土而出，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得违反常理，带着破风的尖啸声向上疯窜。
哧啦！
一根巨型主秆贴着注药车的底盘硬生生顶了上去。两吨重的合金底盘像薄纸板一样被顶穿，四个车轮凌空悬挂，整台车被一株十米高的巨型苞谷挑在半空。
这哪里是农作物，这分明是一排排笔直插向天空的青铜长矛。
赤金色的玉米秸秆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顶部巨大的雄穗迅速抽开，成千上万枚深红色的花药爆裂开来。
没有难闻的化学农药味。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一股浓烈甘甜的熟玉米甜香，混合着某种远古树脂的沉静气味。
无数红宝石粉末般的花粉从半空扬扬洒洒地落下来，覆盖了整片农田。
凡是花粉落下的地方，原本被重金属和落叶剂污染的黑褐色泥土，迅速退去焦黑色，重新变回肥沃松软的棕黄泥质。
那些刚被折腾得萎靡不振的青金稻苗，在这层红粉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半尺。
“开火！把这些变异植物打断！”王鹤彻底慌了神，抢过旁边卫兵的步枪就要扣扳机。
咔哒。
扳机扣下去了，撞针却没有击发。
不仅是枪，旁边停靠的整整三十辆黑色重型装甲车，发动机突然整齐划一地剧烈咳嗽起来。
浓稠的花粉顺着车辆的进气格栅疯狂钻入。花粉表面附着着微小的青铜蜣螂菌群，这些远古共生菌把合成柴油当成了绝佳养料。
滋滋的细微啃咬声在发动机舱内连成一片。
不到半分钟，所有车辆的燃油滤芯、高压油管被啃得千疮百孔，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吐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三十台重型柴油机同时拉缸熄火的死寂。
整支武装舰队，趴窝了。
“王专员。”
陆宴把割刀别回腰间，慢条斯理地走到瘫坐在地上的王鹤面前。
他伸出鞋尖，把王鹤掉在地上的红头公文踢到泥坑里踩了两脚。
“你说得对，确实是不可控变异杂草。”陆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你看，连你们车里的油都给喝光了。属于严重的破坏公物行为，这笔账，要不要我给你报销一下？”
王鹤浑身抖得像筛糠，手撑在烂泥地里连连后退，防毒面具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他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十米玉米林，眼神像见了鬼。孟山研发了十几年的死菌剂，给这玩意儿当化肥都嫌不够劲？
啪嗒。
上方悬挂的一片肥厚玉米苞叶自然垂落下来，粗壮的金色须子像一把老扫帚，顺带着泥水，不轻不重地抽在王鹤的胖脸上。
王鹤整个人被扫得在田埂上滚了三圈，一头扎进刚排净毒素的灌溉渠里，啃了满嘴的烂泥。
周围的卫兵面面相觑，手里没有了机械支撑，枪管里也被花粉堵死，没一个人敢动。
陆宴没再理会这群泥人，转身走向渠边。
苏棠正坐在泥地里，
陆宴走到她面前停下，两手插进裤兜，低头打量着这团泥巴。
“行了，别嚼了，塑料有毒。”陆宴冷冷开口。
苏棠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伸出手：“抱抱，宴宴，车车好可怕，苞苞好大。”
陆宴没有伸手，而是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鼻尖几乎要撞上苏棠沾着泥点的额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棠瞳孔深处还没完全散去的一点金芒。
“第一，你往进料槽踢东西的动作，是标准的前足背侧踢，发力点在腰腹，受过特工基础体能训练。”
陆宴语速很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第二，那株龙烛玉茭母根，普通人需要用超声波破壁仪才能激活休眠体。你刚才用牙把母根咬破了，唾液腺分泌了高浓度催化酶。”
苏棠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眼底的愚蠢和天真依然无懈可击。
陆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粗暴地擦掉她脸颊上的烂泥。
“最后问你一次，小孩。”
陆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你藏的秘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