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騰從地縫里爬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界墳的黑夜說不上多黑，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幕只是暗了幾個度，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灰紗。灰霧比白天濃了很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整片荒原裹得嚴嚴實實。
石子騰站在地縫邊緣，低頭往下看了一眼。那道裂縫在黑暗中像一張咧開的嘴，里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那朵蓮花還在下面，含苞待放，銀色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石子騰收回目光，用腳踢了幾塊碎石把裂縫填上，在上面踩了兩腳，轉身離開。
背上那道視線還在。從他在山路上遇到金展的那一刻起，那道視線就一直跟著他。不是殘魂，不是妖獸，是活人。
石子騰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在灰霧中，玄色長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後的視線跟了一段距離，在石子騰翻過一道山梁之後，終于消失了。
石子騰站在山梁上，負手而立，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荒原。界墳的北方比南方更加荒涼，灰白色的沙礫和碎石鋪滿了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遠處有山，不高，但連綿不絕，像一道道低矮的城牆橫亙在大地上。
石子騰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北走。
石子騰在灰白色荒原上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在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停了下來。丘陵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山體由暗紅色的岩石構成，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孔洞。石子騰找了一處背風的石壁，鋪下獸皮，盤坐下來。
小白妖獸從袋子里探出腦袋，銀白色的絨毛上沾了一層灰。石子騰把它撈出來放在膝蓋上，用袖子給它擦了擦身上的灰塵，又從儲物袋里取出一塊肉干掰成小塊喂給它。
石子騰一邊嚼著干糧，一邊取出那面銅鏡放在膝上。鏡面光滑如鏡，映出他略顯疲憊的臉。石子騰輸入一道法力，鏡面上的符文亮了起來。霧氣中那座宮殿的輪廓又出現了，比上次看到的時候清晰了一些，能看出宮殿的屋頂是歇山頂，屋檐下掛著風鈴，風鈴在霧中輕輕搖晃。
石子騰盯著鏡面看了很久，收回法力，銅鏡上的符文暗淡下去。他將銅鏡收進儲物袋，閉上眼楮，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氣海中的空間又向外擴張了一圈。青木珠里的木屬性法則被他剝離吸收了不少，三道仙氣的運轉越來越圓融。
石子騰在內天地里盤坐了一會兒，意識退出，睜開眼楮。魔蒲王的殘魂還在閉目養神，灰白色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石子騰沒有打擾他，將獸皮收進儲物袋，站起身來。
石子騰在丘陵地帶走了兩天。
這兩天他走得慢，也不急著趕路，一路走一路看。丘陵地帶的地貌很特殊，暗紅色的岩石層層疊疊，像一本被壓扁的書。岩石的縫隙中偶爾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晶體，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著暗淡的光芒。石子騰隨手掰了幾塊收進儲物袋。
第三天，石子騰走出了丘陵地帶，進入了一片廣闊的平原。平原的地面呈灰白色，鋪滿了細碎的沙礫和碎石，踩上去沙沙響。平原上零星散落著一些巨大的岩石，有的像人，有的像獸，奇形怪狀地立在荒原上。
石子騰走到一塊形似人的岩石前，停下腳步。岩石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嵌著一些暗紅色的東西，像血，又像某種礦石。石子騰伸手摸了摸，那暗紅色的東西硬邦邦的，冰涼，不像血液，也不像礦石。石子騰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平原上沒有古跡，沒有殘魂，沒有妖獸，什麼都沒有。石子騰走了整整一天，連個活物都沒見著。魔蒲王說這片平原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遠古時候這里有座城，仙古紀元最大的城之一。後來異域入侵，城被攻破，城中數十萬修士戰死，城被夷為平地。那些血肉融入了這片土地，萬古不散。
石子騰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荒原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沙礫和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走出很遠，回頭再看，腳印歪歪扭扭地印在灰白色大地上。
石子騰在這片平原上走了兩天，在第二天的傍晚，他找到了那口井。井不大，井口只有數尺寬，井欄由灰白色的石塊砌成，石塊表面磨得光滑如鏡，井欄上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看不太清了。
石子騰走到井邊，低頭往井里看。井很深，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下面傳來一股腐朽的氣息。石子騰閉上眼楮，靈魂感知力探了下去，井底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灘渾濁的積水。
石子騰睜開眼收回感知，繞過那口井，繼續往前走。
石子騰在平原上走了很多天。走出口糧快要吃完的時候，前方終于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一道巨大的裂痕橫亙在他面前，裂痕寬達數十丈，深不見底，裂痕邊緣整齊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像是用什麼利器一刀切開的。
石子騰站在裂痕邊緣往下看了一會兒，灰霧在裂痕底部翻涌，什麼也看不清。石子騰找到一段相對平緩的坡道，下到裂痕底部。底部彌漫著濃烈的灰色霧氣，能見度不足三丈。地面上鋪滿了灰白色的碎石，碎石之間夾雜著一些碎裂的骨頭和法器碎片。
石子騰在裂痕底部走了半個時辰，在一處較為開闊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方一具巨大的骸骨橫臥在地面上，骸骨足有數丈之長，骨骼粗壯，脊椎骨一節一節排列得整整齊齊，尾骨拖在地上。骨骼表面呈灰白色，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有些裂紋已經穿透了骨骼，露出了里面的空腔。
石子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具骸骨。骸骨冰涼，沒有殘留任何氣息。石子騰站起身來，繞過那具骸骨繼續往前走。
裂痕底部越來越窄，兩側的崖壁越來越陡。石子騰走了很久，前方的裂痕忽然開闊起來，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滿了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之前在石城中看到的一樣，也是傳送陣。
石子騰走到石台前，蹲下身檢查陣紋。陣紋保存得還算完整，核心區域的陣眼還在運轉，泛著暗淡的光芒。石子騰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靈石，嵌進陣眼的凹槽中。石台上的陣紋猛地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在灰霧中炸開，將整片空地照得通亮。
石子騰後退幾步，看著石台上的陣紋從暗淡轉為明亮，又從明亮趨于穩定。他沒有急著用，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空白的玉牌，將陣圖的紋路一點一點地拓印在玉牌上。
拓完陣圖，石子騰將石台上的靈石取出來，陣紋暗淡下去。石子騰收起玉牌，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石子騰從裂痕中爬上來的時候，天快亮了。他站在裂痕邊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將小白妖獸從懷里撈出來。小家伙在袋子里憋了一天，精神頭不太好，趴在他膝蓋上無精打采地叫了一聲。
石子騰從儲物袋里取出一塊肉干掰成小塊喂給它，又從水囊里倒了點水在手心。小白妖獸舔了幾口，嚼了幾塊肉干，精神好了一些，銀白色的絨毛蹭了蹭石子騰的掌心。
石子騰喂完了小白妖獸，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裂痕對面的平原，轉身往回走。
石子騰在平原上走了很長的路。身後的裂痕漸漸遠去，灰白色的荒原在眼前鋪展開來，一望無際。石子騰走得不急不慢，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魔蒲王忽然開口，語氣少見地嚴肅。
“小子，老夫有件事想跟你說。”
石子騰腳步未停。“說。”
“金展那小子，不簡單。”魔蒲王斟酌著詞句，“他身上有仙王的氣息。”
石子騰的腳步頓了一下。“仙王？”
“不是他本人的氣息，是他身上那件戰甲。”魔蒲王的聲音低沉，“那件戰甲上刻著仙王級別的符文，雖然被封印了，但老夫不會認錯。”
石子騰皺起眉頭。“金家給他一個天神境的小輩配了仙王級別的戰甲？”
“不是金家給他的，是那件戰甲本來就是金家的。”魔蒲王說，“金家在仙古紀元之前就存在了，萬古積累，底蘊深不可測。有一兩件仙王級別的法器，不稀奇。”
石子騰沒有說話。
魔蒲王繼續說道金展來界墳肯定不是隨便逛逛那麼簡單，那件戰甲的氣息和五行大陸祭壇上的符文同源。金家知道五行大陸的存在。
石子騰停下了腳步，負手而立。
“你是說，金家也在找那枚五行仙種。”
魔蒲王沉默了片刻。不排除這個可能。五行仙種是仙古法中最頂級的道種之一，金家作為九天十地最頂尖的長生世家，對仙種的渴求遠超常人。
石子騰沉默了很久。
五行仙種是他先找到的，也是他留給孩子們的。金家想要，得先過他這一關。但金家是九天十地最頂尖的長生世家，底蘊深不可測。
“我知道了。”石子騰說。
石子騰繼續往北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石子騰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下找到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鋪下獸皮，盤坐下來。小白妖獸從袋子里爬出來，趴在他膝蓋上縮成一團。石子騰低頭看著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毛茸茸的，溫溫熱，小白妖獸蹭了蹭他的手指，叫了一聲。
石子騰看著小白妖獸，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說，金展要是真的找到了五行仙種，怎麼辦？”
魔蒲王沉默了很久。五行仙種不是誰想拿就能拿的。它有自己的意志，會選擇主人。金展雖然資質不差，但那枚仙種認不認他，還不好說。
石子騰說萬一認了呢。
魔蒲王淡淡道老夫說萬一認了呢，搶回來就是了。修行路上，哪有什麼先來後到，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石子騰沒有接話。
石子騰在石洞中盤坐了很久，沒有修煉，沒有冥想，只是靜靜地坐著。小白妖獸在他膝蓋上睡著了，呼吸平穩，肚子一起一伏。
石子騰低頭看著小白妖獸，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毛茸茸的。小白妖獸蹭了蹭他的手指，在睡夢中叫了一聲。
石子騰收了手，閉上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