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的街道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離了醉仙居那凝重如冰的壓抑氣氛，喧囂的紅塵煙火氣迎面撲來。那煙火氣中有街邊小吃攤飄來的油香和肉香，有靈藥鋪子里散發出的清苦藥味，有源石坊外堆積的碎石粉末揚起的細微塵灰，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帶著的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非但不顯得難聞，反而讓馬老三那顆懸了半天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這味道他太熟悉了，這才是他活了幾十年的北域，這才是他熟悉的人間。他猛地松了一口氣，像是剛從一個令人窒息的冰窖里鑽出來，重新呼吸到了鮮活的人間空氣。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那汗濕的袖口把他的臉擦得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一只剛從泥坑里打滾出來的老貓。他心有余悸地扭頭瞅了瞅身後那座氣派的瓊樓玉宇，醉仙居的金字匾額在夜色中依然閃閃發光，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卻像是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之眼，看得他一陣後怕。他拍著胸脯直呼僥幸，那動作又急又重，好像生怕自己的心髒真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騰……騰爺啊！”馬老三緊趕了幾步，湊到石子騰身側。他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石子騰的步伐，兩條短腿在青石板上倒騰得飛快。他壓低了嗓門，那張老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那笑容里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像是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舊紙，“我的親爺誒！剛才在樓上，您那招威壓奪人，真是殺氣騰騰，看得老奴血脈僨張！老奴在旁邊都差點被您那股子神威給壓趴下了，那姓趙的小子更慘，跟死狗一樣趴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可……可那是流雲閣的李若冰啊！流雲閣在咱們北域這片地界上，根基扎得極深，听說她那位親叔叔，早在百年前就踏入了化龍秘境七重天，護短護得跟什麼似的。咱們剛才這麼硬生生打他們的臉，這要是讓他們宗門里的老家伙反應過來，咱們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老奴可听說了，那流雲閣在風源城里光執事長老就有十好幾個，化龍境的足有七八位呢！”
馬老三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那語氣里的擔憂和恐懼不像是裝的。他這輩子都在北域底層混，對于大勢力的恐怖有著刻進骨子里的認知。那些大教世家，隨隨便便派出一個長老，都能像捏螞蟻一樣捏死他們這些散修。雖然他知道自家這位騰爺深不可測，但雙拳難敵四手，猛虎還怕群狼，這道理在他的腦子里根深蒂固。他偷眼打量著石子騰的臉色，想從這位爺的表情里看出點端倪來。但石子騰的臉在街道兩側的燈光中忽明忽暗，那神情始終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走在另一側的燕赤行手中緊握著那把剛得來的飛劍，眼神微凝，顯然也在思考馬老三所擔憂的問題。他的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上那顆冰涼的寶石，那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得以稍稍平復。他雖然性子執拗狠辣，但經過了這一路來的磨礪和石子騰的教導，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憑一腔熱血就往上沖的愣頭青了。他知道在北域這片土地上，單打獨斗的散修一旦惹怒了有底蘊的大教世家，下場往往極其慘烈。被打死都是輕的，最怕的是被人抽魂煉魄，連死都死不成。但他的擔憂和馬老三又有所不同。馬老三擔心的是能不能活命，而他想的更多是，如果流雲閣真的派了大批高手來圍殺，他燕赤行能幫上多少忙？他現在的修為還是太弱了，在化龍級別的戰斗中，他甚至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這種無力感讓他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那劍柄上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石子騰手中的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那節奏悠然到了極點。街道上的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錯在青石板上，如同一組跳動的音符。他听完了馬老三那一長串的絮叨，又用余光瞥了一眼燕赤行那緊繃的側臉，過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聲一襯，顯得格外清晰而沉靜。
“老三，你在北域黑市和源礦堆里打了半輩子滾，看人的眼光倒是有，可看‘大勢’的眼光，還差得太遠。”石子騰折扇輕搖，步履悠閑得就像是在自家後花園遛彎。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洞察世事的深刻，像是一個閱盡了千帆的旅人在說一樁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街道兩旁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有幾個膽大的姑娘家從酒樓的窗口探出頭來，沖著他指指點點，他也不在意。
“你以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教世家，真如他們口中宣揚的那般同氣連枝、同仇敵愾？你當李若冰被我鎮壓，流雲閣的老家伙們第一反應是跑來找我拼命？”石子騰微微側頭，看了馬老三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嘲諷，還有幾分了然。
馬老三一愣，眨巴著小眼楮好奇地問︰“難道不是？宗門顏面掃地，他們能咽得下這口氣？那些大派最看重的不就是臉面嗎？今天被咱們這麼一鬧，那李若冰回去一哭訴，那幫老家伙還不得氣炸了肺？老奴在鬼市里可見多了，那些宗門弟子吃了虧，回去搬救兵，然後就是一群長老氣勢洶洶地殺出來，把得罪他們的人全都給剁碎了喂狗。”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顯然被自己腦補出來的畫面給嚇住了。
“顏面？”石子騰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那譏諷極淡，卻如同一把薄薄的利刃，將那些大教世家的虛偽面具輕輕劃開，“在絕對的力量和龐大的利益面前，所謂的宗門顏面，不過是隨時可以拿來買賣的籌碼罷了。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他們口口聲聲要維護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臉面，而是他們的利益和地位。一旦發現維護這些東西的代價超過他們的承受能力，那所謂的臉面，他們扔得比誰都快。”
石子騰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燕赤行。他的腳步一停，馬老三差點撞到他身上，連忙一個踉蹌剎住了車。石子騰看著一旁若有所思的燕赤行，循循善誘地剖析道︰“赤行，你記著。若今日我只是個無名無姓、修為微末的普通散修，傷了李若冰，流雲閣會毫不猶豫地派出高手，將你我碎尸萬段，用我們的血來維持他們高高在上的權威。那些人殺起人來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因為在他們眼中，散修的命跟路邊的野草沒有任何區別。這叫‘殺雞儆猴’。殺我們這幾只雞，儆給全城的散修看，讓他們知道，得罪流雲閣的下場。”
“可今日，本座展現出的力量，是一招秒殺化龍長老，僅憑威壓就能將道宮修士碾得下跪。”石子騰的語氣緩緩加重了幾分，那聲音如同一只無形的大手，將燕赤行的注意力牢牢地攥住，“在沒有摸清本座的真正底細、不知本座身後是否有荒古大教或者隱世老怪支撐之前，他們根本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此刻心里想的不是報仇，而是恐懼、忌憚，以及如何摸清‘盤古’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這，就叫‘投鼠忌器’。他們怕一著不慎，不僅報不了仇，反而把整個宗門都搭進去。”
燕赤行眼中爆發出刺目的精光。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帶著夜風的涼意和街道上的塵土味，卻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抱拳道︰“前輩字字珠璣！晚輩明白了，這便是弱肉強食背後的‘規則’。只要自身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他們感到恐懼，所謂的仇恨與規矩，都會變成他們自縛手腳的繩索！他們越是想維護面子，就越不敢貿然動手，因為他們承受不起判斷錯誤的代價！”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其中蘊含的明悟卻如同洪鐘大呂般清晰。他終于明白了，為什麼石子騰在醉仙居中只出手而不殺人。不是不能殺，而是不屑殺。那寥寥數人的命，翻不起什麼浪花。但留著他們回去報信，卻能讓他“盤古”的名號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風源城，讓所有在暗中窺伺的勢力都產生忌憚。這是一步進可攻退可守的妙棋，殺人立威固然痛快，但不殺人而讓人自亂陣腳，卻是更高明的手段。
“不錯，孺子可教。”石子騰贊許地點了點頭。那贊許雖然只有短短四個字，卻讓燕赤行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這比任何靈丹妙藥的獎勵都更讓他感到振奮。石子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那洗得發白的青衫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是暗夜中流動的一抹月光，“走吧，收起你的殺氣。打打了打，殺也殺了，接下來，也該去這城里最大的‘萬源坊’逛逛了。馬老三，帶路。”
馬老三聞言，眼楮頓時一亮。他心中的擔憂雖然還沒有完全消散，但既然騰爺都說了沒事，那他也就不再去鑽牛角尖了。他骨子里那股對源石和寶貝的熱愛又翻涌了上來，將他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他連忙哈著腰引路，那動作殷勤得像是皇宮里的小太監︰“好 騰爺！要說這風源城里的源石坊，萬源坊絕對是頭一把交椅！老奴以前在鬼市里跟一個從萬源坊出來的尋源師傅喝過酒，听他說那坊里頭的院子分好幾重，最深處的天字號石園里擺著的，都是從北域禁區邊緣抬出來的太古老礦石！那價格，老奴這輩子是想都不敢想！不過以前都是听說，今兒總算是能親眼瞧一瞧了！”
三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風源城的夜市極其熱鬧，街道兩旁的燈籠高高掛起，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那燈籠並非普通油燈，而是一種用低級源石粉末催動的靈燈，每一盞都散發著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燈光落在人們的臉上，將喜的怒的哀的樂的各種表情都照得縴毫畢現。有人在街邊的小攤前為一塊源石的價格爭得面紅耳赤，有人站在酒樓的陽台上舉杯邀月，有穿著華服的世家公子在護衛的簇擁下招搖過市，也有衣衫襤褸的乞兒蜷縮在牆角，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來往的行人。
石子騰走在這樣的街道上，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他的重瞳透過這表面的繁華，看到了隱藏在城市深處的暗流。那些在暗巷中低聲交談的人影，那些在酒樓雅間中密謀的勢力，那些在坊市間打探消息的探子，全都被他一一看在眼中。風源城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樹，表面上枝繁葉茂，但根須之下，卻有無數看不見的蟲子正在啃食著它的養分。這世道，終究還是那個吃人的世道，只不過披上了一層錦繡的外衣。
不多時，三人穿過了一條長長的商業街，又拐過幾道彎，便來到了一座佔地極廣、門面宏偉古樸的大宅前。那大宅的圍牆極高，通體用一種暗紅色的古磚砌成，牆上爬滿了青藤，那些青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水潤的光澤。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大的黑色匾額，上面用銀色的字體寫著“萬源坊”三個大字。那字體端正而沉穩，透著一股子歷經風雨的老字號氣度。門口立著兩尊巨大的石麒麟，那石麒麟雕刻得栩栩如生，怒目圓睜，仿佛在警告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來客。
這便是“萬源坊”。
與喧囂的街市不同，萬源坊內清幽寧靜。一踏入門檻，那街上的嘈雜聲便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了外面。坊內自有天地。假山流水，古樹參天，幾處人工開鑿的溪流在院落間蜿蜒流淌，溪水清澈見底，水面上漂著幾片翠綠的浮萍。溪水流動的聲音清脆悅耳，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與世隔絕的清幽氛圍。院落里到處都是石頭，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有的被安置在特制的玉台之上，四周有專人看守。有的隨意地擺放在假山旁、溪水邊、甚至鋪路的石子之間。這些石頭看似普通，但每一塊都可能蘊藏著驚天的財富，也可能只是一塊一文不值的頑石。這便是賭石的魅力，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
院落分為外院、中院和天字號內院。層層遞進，越往深處走，擺放的源石年份便越古老，價格也越發昂貴得離譜。外院的源石多是普通貨色，來自一些小礦脈，價格從幾斤到幾百斤純淨源不等，主要面向那些手頭不算寬裕的散修和小家族。中院的源石品質就要高上一大截，有不少是從大型源礦中出土的上等貨，偶爾還能切出異種源來，價格動輒數千斤純淨源。至于最深處的天字號內院，那里面的每一塊石頭都是萬源坊的鎮坊之寶，來源各不相同，有的是從太古礦坑的最深處挖掘出來的，有的是從北域禁區邊緣冒著生命危險抬出來的，還有幾塊石頭據說連化龍境的尋源師都不敢輕易下刀。
此時的萬源坊外院中，早已聚集了不少來自各方的修士和源石賭徒。這里的氣氛與外面的街道截然不同，雖然也熱鬧，但熱鬧中透著一股緊張和壓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神情，一雙雙眼楮死死地盯著那些正在切石的操作台。有人因為切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純淨源而歡呼雀躍，那歡呼聲簡直要掀翻屋頂。也有人因為切空了傾家蕩產買來的老石而捶胸頓足，那慘狀讓人不忍直視。有人在低聲討論著某塊石頭的紋理和走勢，爭論得面紅耳赤。還有的人則默默地站在角落里，觀察著別人的運氣和手法。人情百態，在此處展現得淋灕盡致。賭石，賭的不僅僅是石頭里的寶貝，更是人性和命運。
“哎喲，三位客官面生得很啊，快請進快請進！”剛踏入大門，一位穿著灰布長袍、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掌櫃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那掌櫃長得精瘦，兩撇鼠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小眼楮滴溜溜地轉著，透著一股子精明。他的腰微微彎著，兩只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卑微而熱情。他那雙精明的小眼楮在石子騰三人身上快速一掃，從馬老三懷里那包鼓鼓囊囊的東西到燕赤行腰間別著的飛劍，從石子騰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到他那超凡脫俗的氣質。當看到石子騰那超凡脫俗的氣質時，眼底頓時閃過一絲異色。這掌櫃叫劉來福，在萬源坊干了快三十年，迎來送往的客人什麼樣都見過。他看人的眼光極準，眼前這位青衫公子雖然穿著寒酸，但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氣度，絕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
風源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剛才醉仙居里發生的驚天大事，早已如風暴般席卷了半個古城。“神秘散修盤古一招鎮壓大教弟子”的消息，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入了各大勢力的耳朵里。那些在風源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第一時間听到了這個消息。有的震驚，有的憤怒，有的好奇，更多的則是觀望。而萬源坊作為風源城消息最靈通的所在之一，劉來福自然也不例外。他早就听說了那位神秘的“盤古”公子，一襲青衫，手搖折扇，帶著一個老僕和一個年輕劍客。此刻眼前這三人的組合，與傳聞中的描述竟是如此吻合。雖然劉來福還不能確定眼前這位青衫公子就是傳聞中的“盤古”，但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這種大人物，寧可認錯了也不能得罪。
“掌櫃的，少拿這些外院的破爛石頭糊弄我們騰爺。”馬老三終于找到了揚眉吐氣的機會。在騰爺面前他不敢放肆，但面對一個坊市掌櫃，他馬老三可是太知道怎麼擺譜了。他把那只只剩兩根手指的右手往背後一拽，昂著頭，那佝僂的腰桿竟然也挺直了幾分。他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說得清清楚楚，讓周圍幾個正在選石的修士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帶我們去後院！听說你們萬源坊前陣子從赤火原深處的古礦里挖出了幾塊‘血坑廢石’，一直無人敢切，拿出來給咱們爺瞧瞧！”
馬老三此言一出，周圍幾個修士的臉色都變了。血坑廢石，這在風源城的賭石圈子里可是一個讓人又怕又好奇的名字。赤火原深處的那片太古礦區，前些日子發生了天大的變故，連天狼谷和血影門都栽在了那里。而那處礦坑最深處的石頭，因為長期浸泡在太古煞氣之中，多半已經成了廢料。但廢料之中，偶爾也會有那麼一兩塊因為煞氣封存了太古仙珍的奇石。這種石頭被稱為“血坑石”，風險極大，極難切出東西，但一旦切出來，那必是驚世駭俗的寶貝。萬源坊確實前陣子從那邊弄來了幾塊血坑石，但因為煞氣太重，切廢了好幾個尋源師傅的眼楮，所以一直沒人敢踫，放在天字號石園最角落里當擺設。
掌櫃的聞言，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哎喲，這位老哥真是消息靈通。不過……那幾塊石頭煞氣重得很，切廢了好幾位尋源師傅的眼楮呢，您幾位真要看？”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為難，但那雙小眼楮中卻閃過一絲精光。血坑石雖然是燙手山芋，但要是真能賣出去，那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這幾個人既然敢主動問，想必是真有底氣的。他心里飛快地轉著念頭，嘴上的笑容也越發熱情起來。
“廢什麼話？帶路！”馬老三眼珠子一瞪，狐假虎威的氣勢足足的。他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不自覺地抖了抖，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他知道自己這條老命綁在騰爺身上，騰爺越強，他就越能挺直腰桿。
“是是是，幾位隨我來。”掌櫃的連忙躬身引路。他轉身的時候，對著旁邊一個打雜的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心領神會，飛快地朝後院跑去，顯然是去提前打點去了。劉來福領著三人穿過幾重幽靜的廊道，廊道兩側種植著各種奇花異草，那花葉間有細小的露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廊道的盡頭是一道圓形的石門，石門上刻著“天字號”三個篆字。石門緩緩打開，一股極其濃郁的天地精氣撲面而來。馬老三和燕赤行都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這片石園布置得極為考究。靈泉汩汩，從一座假山的頂端傾瀉而下，落入一方碧綠色的池塘中，水面上蕩開層層漣漪。池塘中養著幾尾通體金色的靈魚，那些魚兒在水中悠然游動，尾鰭擺動間帶起一片片金色的光暈。異花吐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靈花在園中爭奇斗艷，花瓣上滾動的露珠折射著五彩的光芒。幾塊造型古怪、散發著歲月滄桑氣息的巨大礦石散落在青苔鋪就的地板上。那些礦石大小不一，有的如同一座小山般矗立著，有的半埋在地里，有的則被安置在特制的玉台上。每一塊礦石旁都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石頭的名稱、產地、年份和價格。
然而，石子騰剛一踏入這片石園，眉頭便微微挑了挑。他的腳步在石門處頓了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去。他那雙隱藏在深處的重瞳已經感應到了這石園中不尋常的氣息。那是人的氣息，而且不止一個人。
因為在這石園的涼亭內，此時正坐著幾個人。那涼亭建在池塘邊，由幾根紅木柱子支撐著，頂上鋪著金黃色的琉璃瓦。涼亭中有一張石桌和幾張石凳，桌上擺著一套精致的茶具。一人端坐其中，一身灰袍，鶴發童顏，雙目炯炯有神，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抿著。那灰袍老者氣度不凡，身上隱隱散發出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而在他身側，站著的赫然是不久前在醉仙居被石子騰一句話嚇退的幾名大教弟子！其中就有那流雲閣的李若冰和趙無極，還有一個面色陰沉的年輕男子，正是周子墨和何毅也在其中。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那靈泉落入池塘的水聲似乎都變小了，連那些金色的靈魚也都躲到了水底。一種無形的張力在石園中蔓延開來，如同一張拉滿了的弓。
那幾名大教弟子看到石子騰進來的瞬間，臉色陡然大變。李若冰的臉色在剎那間從紅潤變成了慘白，那雙丹鳳眼中滿是驚懼和不安。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那步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撞翻了身後的石凳。趙無極更是夸張，他本來坐在涼亭的角落里，看到石子騰進來，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從石凳上彈了起來，然後縮到了老者的身後，那雙曾經充滿戾氣的眼楮此刻只有無邊的恐懼。周子墨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比那兩人要鎮定一些，但握著羽扇的手指也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何毅最不濟，他已經悄悄地往後挪了好幾步，恨不得鑽到涼亭後面的花叢里去。
而那位鶴發童顏的老者，則是緩緩放下茶盞。那動作慢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他將茶盞放回石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篤”。那一雙閃爍著精光的眼楮死死地鎖定在了石子騰身上，嘴角泛起一抹冷意。那冷意如同一把鈍刀，雖然不鋒利，卻透著一種不容小覷的力量。
“陳長老！就是他！”一名弟子湊到老者耳邊，聲音顫抖地低語。那弟子正是之前在醉仙居中連話都不敢說的何毅。他此刻像是找到了靠山，說話的聲音雖然還在打顫，但已經能完整地表達意思了，“他就是那個自稱‘盤古’的狂徒！剛才在醉仙居，就是他出手傷了趙師兄，還口出狂言，貶低我們各大門派！說我們是大教少爺，說我們吃相難看！”
被稱作陳長老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來。那動作如同一棵老松在風中緩緩挺直了軀干。他身上那屬于化龍秘境五重天的強大氣息隱隱散發出來，那氣息如同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整個石園都籠罩在了一股沉重的氛圍之中。園中的奇花異草紛紛低下了頭，那池塘中的靈魚也嚇得鑽進了石縫。周圍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連呼吸都像是帶著一股子澀味。
他是流雲閣的資深執事長老，名叫陳玄通。此人平日里在風源城威名赫赫，是流雲閣派駐在這里處理一切對外事務的最高代表。他的修為在化龍秘境五重天，距離六重天也只是一線之隔。在風源城中，他說一句話，連城主府都要給三分面子。剛才他正在萬源坊天字號石園中與幾位故交品茶，忽然接到宗門的緊急傳訊，說是自家弟子在醉仙居被人當眾折辱。他當即火冒三丈，正欲帶著人去找那狂徒算賬，卻沒想到對方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老夫當是誰，口氣竟敢如此之大。”陳玄通負手而立，那件灰色的道袍在風中微微鼓動。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石子騰，那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在石子騰身上來回刮過。他的聲音沉悶如雷，在石園內轟鳴作響。那聲音中蘊含著一股化龍境強者特有的威壓，讓周圍的幾個大教弟子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小友年紀輕輕，修為不俗，便以為這北域大地可以任你橫行無忌了麼？在醉仙居出言不遜，傷我大教弟子，今日若不給老夫和流雲閣一個交代，恐怕你走不出這萬源坊！”
陳玄通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帶著十足的底氣。他已經從弟子口中得知了醉仙居中發生的一切。一個能僅憑威壓就鎮壓道宮修士的年輕人，實力絕對不弱，甚至可能已經踏入了四極秘境甚至化龍秘境。但那又如何？他陳玄通浸淫化龍五重天多年，一身功力爐火純青，難道還怕了一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不成？更何況，他背後站著的可是整個流雲閣！流雲閣在北域的根基深不可測，閣中化龍長老不下十位，閣主更是半只腳踏入仙台的絕頂強者。這樣的底蘊，給了他足夠的底氣。
面對化龍長老的公然威壓，周圍幾個正在選石的達官顯貴紛紛嚇得連連後退。那些平日里在風源城中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一個個臉色蒼白，慌忙躲到了石園的外圍，生怕被卷入這場風波。有兩個商賈模樣的修士甚至直接就往門口溜，連剛選好的石頭都不要了。那負責接待的劉來福也是滿頭大汗，站在原地進退兩難。他知道這位陳長老的脾氣，也知道萬源坊的規矩。這兩邊他都得罪不起。他偷偷地對著門口的一個護衛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趕緊去後院請萬源坊的坐鎮高手出來。
馬老三更是嚇得縮到了燕赤行身後，他的兩條腿又開始不听話了。他那雙小眼楮在陳玄通和石子騰之間來回轉悠，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斤黃連。他在心里哀嚎︰這才剛出了虎穴，怎麼又進了狼窩？這流雲閣的長老怎麼跟長了狗鼻子一樣，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他的手指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燕赤行則上前一步，隱隱擋在了馬老三的身前。他的飛劍已經握在了手中，雖然沒有出鞘，但整個人已經進入了戰斗狀態。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陳玄通的一舉一動。他知道自己不是化龍強者的對手，但他也絕不會後退半步。這是他的態度，也是他的堅持。
唯有石子騰，神色自若地搖著折扇，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在陳玄通身上停留超過半秒。他那雙深邃的眼楮緩緩地掃過石園中的那些奇石，像是在欣賞風景。他的折扇在胸前輕輕搖動，那“啪啦啪啦”的輕響在凝重的氣氛中顯得格外刺耳。過了一會兒，他才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幾步，那步伐輕快得像是踩著某種無形的節拍。他徑直走到石園中央的一塊黑紅色礦石前。那礦石約莫有半人高，形狀不太規則，表面布滿了如同蚯蚓般扭曲的黑色紋路。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叩了叩石皮。那動作隨意而自然，像是在菜市場里挑西瓜。
“叮……叮……”清脆的敲擊聲在死寂的石園內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極輕，卻像是在每個人的心頭上敲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石子騰，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麼。陳玄通的臉色也微微一滯，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會如此直接地無視他的存在。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讓陳玄通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的雙手在袍袖中握緊了拳頭，指關節發出“ 啪”的脆響。那屬于化龍五重天的磅礡神力在體內瘋狂運轉，如同即將決堤的洪水。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待他。哪怕是流雲閣的閣主，對他也向來是客氣有加。如今一個小輩，竟然當眾把他當成了空氣！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混賬！老夫在與你說話，你耳朵聾了嗎？！”陳玄通怒不可遏。他的聲音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整個石園都在嗡嗡作響。那池塘中的水面都被震得泛起了層層波浪，幾塊靠近他的小石頭直接被震得滾了出去。他的掌心中，一團青色的神力正在瘋狂匯聚，那光芒越來越亮，如同一團即將爆發的風暴。四周的空氣被那神力壓縮得發出“吱吱”的聲響，一股毀滅性的氣息籠罩了整個石園。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修士嚇得臉色慘白，紛紛向後退去，有幾個甚至直接翻過了石園的圍牆逃了出去。化龍五重天的全力一擊，足以將半個石園都轟成廢墟。
“陳長老是吧？”石子騰終于轉過身來。他的動作不疾不徐，那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陳玄通釋放出的氣浪中依然紋絲不動，如同定海神針。他那張清俊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一雙深邃的重瞳中，倒映著陳玄通憤怒得扭曲的面孔，那倒影清晰而冰冷。他的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諷刺，那諷刺如同一把看不見的利劍，直直地刺入了陳玄通的胸膛。
“本座給你個忠告。”石子騰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陳玄通那如同雷暴般的咆哮。他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就是這種平淡，反而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量。因為這種平淡的背後，是一種強大的自信和不可動搖的底氣，“活到了這個年紀，能修到化龍秘境不容易。多留點心思在修行上，少替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出頭。否則，多年苦修化為烏有，可就太可惜了。”
石子騰說到這里，微微頓了頓。他的目光從陳玄通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那幾名大教弟子的身上。那目光在李若冰的臉上停了一瞬，在趙無極的臉上停了一瞬，最後重新回到了陳玄通的身上。他的聲音中多了一絲淡淡的嘲諷︰“今日在醉仙居，本座已經看在你們這些大教世家傳承不易的份上，手下留情了。若陳長老執意要將這份情分糟蹋掉，那本座也不介意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不留情面。”
“你……你找死！”陳玄通氣得渾身發抖。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副模樣哪里還有半點剛才品茶時的從容和優雅？他這一輩子，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對方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敢如此對他說話！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把這個狂妄的小子碎尸萬段！他的手掌已經抬了起來，那團青色的神力已經膨脹到了臉盆大小，隨時準備轟出去。燕赤行的飛劍也已經拔出了三寸，劍身上寒光閃爍。馬老三閉上了眼楮，嘴里念念有詞，不知在向哪個神佛祈禱。那劉來福更是臉色慘白，兩條腿抖得像是篩糠。
“陳長老且慢！”就在氣氛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之際，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石園深處傳來。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將陳玄通那狂暴的氣勢都壓下去了幾分。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白發白須的老者從假山後緩緩走了出來。那老者身材高大，步伐穩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一樣精準。他的目光在陳玄通和石子騰之間來回掃了一眼，最後落在劉來福的身上。劉來福如蒙大赦，連忙跑了過去，在那老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那老者點了點頭，這才不緊不慢地走到兩人中間。他沖著陳玄通拱了拱手，又沖著石子騰拱了拱手，然後才開口道︰“二位，老朽是這萬源坊的坐鎮執事，姓孫，單名一個泰字。今日之事，老朽已經知曉。萬源坊有老祖宗立下的規矩，坊內禁制動武。這石園中的每一塊奇石，都蘊含著天大的干系，若是有個閃失，不僅老朽擔待不起，兩位恐怕也不願意看到那樣的結果。”
孫泰的語氣不卑不亢，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分量。他的修為同樣深不可測，至少也是化龍境的層次。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岳，將陳玄通和石子騰隔在了兩邊。陳玄通雖然滿心憤怒，但面對萬源坊的規矩，他也不敢公然違背。這萬源坊背後站著的那幾個古老世家，可比他流雲閣還要恐怖。他強壓下心中的殺意，將掌心那團青色的神力緩緩散去。但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著石子騰，那恨意和殺意絲毫不減。
“好！看在萬源坊規矩和孫執事的面子上，老夫今日不動手！”陳玄通咬牙切齒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了體內翻涌的氣血，然後話鋒一轉，冷冷地看著石子騰道，“不過，小友既然來到了這石園，想必也是為了賭石而來吧？”
石子騰挑了挑眉。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玩味︰“如何？”
陳玄通眼中閃過一抹毒辣的算計。他高聲道，那聲音在石園中回蕩著，如同戰鼓在擂響︰“你剛才不是狂妄得很，說我等大教子弟有眼無珠麼？今日老夫便與你賭一局！就賭這石園里的奇石！你我各選一塊，現場切石！若你選的石頭切出的東西價值高過老夫，醉仙居的事，老夫一筆勾銷，甚至當眾向你認錯！”
他的聲音一頓，目光如毒蛇般盯著石子騰，那目光中的惡意和算計毫不掩飾︰“可若是你輸了……”陳玄通牙關一咬，厲聲道︰“我要你自廢修為，跪在我流雲閣的大門前磕頭謝罪！”
這話一出，全場駭然。自廢修為，跪地謝罪，這是比死還要狠毒的懲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涼氣在石園中此起彼伏，如同一陣冷風吹過。那劉來福的臉色也變了，他沒想到陳玄通會提出如此狠毒的條件。
“陳長老！不可對前輩無禮！”燕赤行忍不住上前一步，厲聲呵斥。他的飛劍已經完全出鞘，那銀色的劍身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凜冽的寒光。他的眼中滿是憤怒，身上那股從太古碎骨中汲取的煞氣不自覺地散發出來，讓周圍幾個低階修士都感到了一陣寒意。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人如此羞辱石子騰，哪怕對方是化龍境的強者。
石子騰卻揮手制止了燕赤行。那動作輕柔而從容，像是不經意地揮了揮手。燕赤行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將他涌動的氣血平復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陳玄通。
石子騰看著自以為得計的陳玄通，心中暗自發笑。他那雙重瞳中，陳玄通那副勝券在握的表情簡直可笑到了極點。比賭石？在這一雙能洞穿虛妄、直視大道法則本質的重瞳面前，這些被封印在石皮下的奇珍異寶，不過是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罷了。那些石頭的內部，哪塊有寶，哪塊是空，他看得一清二楚。這老家伙居然想跟一個擁有重瞳的人比賭石？這簡直是壽星公吃砒霜，嫌自己命長了。他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尋源術，只需要用重瞳掃一眼，就能將這些石頭的底細看個八九不離十。
“與我賭石？”石子騰搖了搖折扇，悠悠笑道。那笑容中滿是玩味和戲謔，就像是一只貓在逗弄一只自以為聰明的老鼠。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老家伙，你的盤算打得挺響。不過，單憑你那點可憐的賭注，本座可沒興趣陪你玩。想賭可以，若是你輸了，除了向本座賠禮道歉之外，流雲閣在風源城名下的那三成源礦收益，歸本座所有，你敢應麼？”
三成源礦收益？！周圍眾人听得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一筆天文數字！流雲閣在風源城經營多年，名下的源礦有好幾座，每一座都是產量豐厚的大礦。三成收益，那可是一年就能產出數十萬斤純淨源的恐怖財富！這樣的賭注，已經超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想象。
陳玄通也是心髒猛地一抽。那三成源礦收益，可不僅僅是他的，更是流雲閣在風源城的命脈。他雖然是資深執事長老，但這樣的賭注，他也無權擅自決定。可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如果他退縮，那不僅他個人的臉面丟盡，整個流雲閣在風源城的威望也會一落千丈。他騎虎難下。但轉念一想，自己浸淫尋源術數十載，對這萬源坊里的幾塊鎮坊老石研究得透透徹徹。那些石頭的紋理、走勢、靈氣波動，他全都了如指掌。他自問在這風源城中，尋源術能勝過他的人，屈指可數。而眼前這小子，不過是個靠著幾分暴戾實力橫行霸道的散修，懂什麼尋源鑒石之術？就算他的戰力再強，尋源術也不是光靠實力就能彌補的。這一局，他贏定了！只要贏了，不僅能洗刷醉仙居的恥辱，還能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好！老夫應了！”陳玄通一咬牙，聲震石園。那聲音中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自信。他那張漲紅的臉已經恢復了正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篤定。他相信自己不可能輸，“老夫便用流雲閣的三成收益與你賭！有萬源坊掌櫃和在場諸位同道作證，今日誰若反悔，便叫他在北域無立足之地！”
“爽快。”石子騰微微一笑，伸手收起折扇。那折扇“啪”地一聲合攏，清脆而利落。他的笑容中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他看了一眼陳玄通，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屏息凝神的修士，最後目光落在了石園中那些奇石之上，“那就開始吧。陳長老，請吧。”
陳玄通冷哼一聲，拂袖走向石園深處。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透著一股老牌強者的自信。石園中的其他修士紛紛退讓到兩旁，給他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道路。那幾名大教弟子也跟在他的身後，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興奮。他們相信陳長老的尋源術，那可是在整個流雲閣都排得上號的本事。
陳玄通在石園中緩緩踱步，目光從一塊又一塊的石頭上掃過。他的步伐時快時慢，時而停下來用手撫摸石皮，時而閉上眼楮用神識探查石內的波動。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專業，顯然是在運用某種古老的尋源秘術。那專注而投入的模樣，讓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打擾到他。足足過了好一會兒，他終于在一塊高達半丈、形狀猶如臥虎般的青色巨石前停下了腳步。
這塊石頭名為“青虎吐瑞”，乃是萬源坊天字號石園中有名的標王之一。它通體呈青色，石皮上布滿了古老的松針紋路，那些紋路細密而規則，如同天然形成的陣紋。巨石的形狀像是一頭臥在地上的猛虎，虎首、虎身、虎尾的輪廓都隱約可辨。最奇妙的是，在這塊石頭周圍的空氣中，隱隱有縷縷天地精氣在匯聚，形成一個極其微弱的精氣漩渦。那是石頭內部蘊含高階源石的征兆。這塊石頭標價三萬斤純淨源，是這天字號石園里公認極有可能切出高階源石的“標王”之一！陳玄通對著這塊石頭研究了許久，心中早已有了判斷。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把金光閃爍的刻刀。那刻刀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由一種金色的靈金打造，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刻著細小的符文。那是他祖傳的尋源刻刀，專用于切開高階源石。陳玄通握著刻刀，圍著青虎石觀察了足足半個時辰。他一會兒用手撫摸紋路，一會兒用神識細細探查，一會兒又退後幾步從遠處觀察石頭的整體形狀。他的手法專業而繁復，每一個步驟都嚴謹到了極點。他時而皺眉沉思，時而微微點頭，時而在石皮上輕輕比劃。周圍的修士們看得如痴如醉，不時發出低低的贊嘆聲。
“這陳長老不愧是流雲閣的尋源高手啊！這手法，絕對得過高人指點！”一個修士小聲說道，眼中滿是敬佩。
“是啊，那塊青虎石據說定價三萬斤純淨源，極有可能切出異種源甚至是神源碎片！”另一個修士附和道，語氣中充滿了向往。
“陳長老選這塊石頭，那是十拿九穩。那青虎吐瑞的品相太好了，松針紋路清晰，精氣外溢，內部必有重寶！”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修士捋著胡須，一臉篤定地評論道。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陳玄通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那汗水是精神力過度消耗的證明。他的眼中雖然有些疲憊，但臉上的自信卻比之前更加濃烈。他轉過身來，看著石子騰冷笑道︰“老夫選好了！就這塊青虎吐瑞！小子，輪到你了！可別挑了半天，選出一塊路邊的破爛石頭來丟人現眼！”
陳玄通的話語中充滿了輕蔑和嘲諷。他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了。這塊青虎吐瑞他研究了很久，內部極有可能切出異種源甚至神源碎片。那樣的東西，在這天字號石園中也算得上頂尖的寶貝。他相信石子騰無論如何也選不出一塊比這更有價值的石頭。
然而，面對陳玄通的叫囂，石子騰連看都懶得看那些被眾人捧在天上的“標王”礦石。他的折扇已經收了起來，雙手負在身後。他的目光從那些光鮮亮麗的奇石上滑過，沒有在任何一塊上停留。那些在別人眼中價值連城的石頭，在他的重瞳之下不過是一堆普通的土石。他信步走到了石園最角落的一個破泥坑旁。
那個破泥坑位于石園的最邊緣，緊挨著一排低矮的灌木。坑里積著一層渾濁的泥水，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坑邊的泥土濕滑而骯髒，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爛味。在那里，隨意地堆放著幾塊無人問津、表面長滿了黑斑與腐爛苔蘚的惡臭廢石。這些石頭就是所謂的“血坑石”，從赤火原深處的礦坑最底層挖出來的。因為內部蘊含強烈的煞氣且極易切空，被萬源坊當成墊腳的廢料擺在這里。石頭上覆蓋著一層黑乎乎的污物，有些地方還長出了暗紅色的斑塊，看起來就像是凝固的血跡。這些石頭已經在這里堆了很久了，沒有人會多看它們一眼。
石子騰停在了其中一塊人頭大小、形狀丑陋得宛如一只死蛤蟆般的黑斑石前。那塊石頭通體灰黑，表面布滿了黑褐色的斑點，形狀扭曲而難看，確實像一只趴在地上鼓著肚皮的癩蛤蟆。它的石皮粗糙而黯淡，沒有一絲靈氣波動，與石園中那些光華四射的奇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這塊吧。”石子騰用折扇輕輕點了點那塊“死蛤蟆石”，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買一顆大白菜。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連多看一眼那石頭的動作都沒有，仿佛這只是隨手撿的一塊。
“哈哈哈哈！”看到這一幕，陳玄通和幾名大教弟子頓時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嘲笑聲！那笑聲在石園中回蕩著，充滿了嘲弄和諷刺。陳玄通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李若冰也笑得花枝亂顫，先前的恐懼和不安全都被這荒誕的一幕沖散了。趙無極更夸張，他彎著腰，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身來。
“我沒看錯吧？！他選了那塊‘黑煞蛤蟆石’？！”一個修士瞪大了眼楮，難以置信地叫道。
“那塊石頭在萬源坊擺了快兩百年了！不知道多少尋源宗師斷定它是徹頭徹尾的廢石，內部全是被太古凶煞腐蝕干淨的殘渣！他居然選了它？”另一個修士也跟著起哄。
“這小子根本不懂尋源術！他純粹是在裝模作樣！哈哈哈哈！他以為賭石是隨便撿塊爛石頭就行了嗎？真是笑死我了！”
“連五十斤純淨源都不值的破爛，跟陳長老三萬斤的標王比？這差距也太大了！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嗎？”
周圍的嘲諷聲此起彼伏，整個石園一片嘩然。連萬源坊的掌櫃劉來福也看不過去了，連連擦汗，湊到石子騰身邊小聲道︰“公子……要不您再換換？這塊石頭只要五十斤純淨源，但它真的切不出東西啊！不瞞您說，這石頭從擺出來那天起，前前後後來過十幾位尋源師，全說它是廢石。您要是選它，這賭局可就沒懸念了……”
劉來福的聲音中帶著真誠的擔憂。他倒不是在乎石子騰的輸贏，而是怕這賭局鬧大了，萬源坊夾在中間不好做人。要是石子騰真的因為選了一塊廢石而輸了，自廢修為跪地謝罪，那萬源坊說不定也會被牽連進來。
馬老三和燕赤行也是面面相覷，心里七上八下的。馬老三雖然對石子騰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但此刻也有些發虛。他湊到石子騰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勸道︰“騰爺，要不……咱再瞅瞅別的？那塊蛤蟆石老奴看著就晦氣，這萬一要是切空了，咱這臉可丟大發了啊。那陳老頭可沒安好心，您可別中了他的激將法。”
燕赤行則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石子騰和那塊蛤蟆石之間來回掃視。他知道石子騰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既然選了這塊石頭，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跳還是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那可是流雲閣的三成源礦收益，一旦輸了，代價太過慘重。
唯有石子騰神色依舊，眼神深邃如汪洋。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和猶豫。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從遠古走來的神像，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他體內那雙重瞳緩緩運轉著，一道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混沌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在這雙眼楮的注視下，這個世界的一切虛妄都被剝離了。
他看到，在這塊表面丑陋腐敗的蛤蟆石內部，並不是空的。恰恰相反，這石頭的內部結構復雜得驚人。那石皮之下的第一層，果然如同那些尋源宗師所說的那樣，被太古凶煞腐蝕得千瘡百孔，如同蜂窩一般。但正是這層被腐蝕的廢料，形成了一層天然的煞氣壁壘，將內部的真相牢牢地封印了起來。再往里看，那煞氣壁壘的中心處，包裹著一層厚厚的天道煞氣封印。那封印古老而玄奧，帶著一種不屬于當世的氣息。若非他的重瞳能夠洞穿一切，換作任何一位尋源師，哪怕是仙台境的大能親自出手，也絕對發現不了這層封印下的秘密。
而在那極其深邃的中心處，一團難以想象的璀璨金光與一股古老浩瀚的生命本源，正宛如一顆沉睡的心髒般，發出極其微弱卻神聖至極的律動！那律動極其緩慢，每一次跳動之間都隔著很長的時間。但每一次跳動，都會釋放出一絲極其純粹的能量。那能量中蘊含著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古老道韻，如同從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遺澤。那金光璀璨而溫暖，如同初生的朝陽。那生命本源則浩瀚而深沉，如同那九天之上的星河，蘊含著難以估量的磅礡生機。
那是，被太古煞氣封印的絕世神源！甚至其中，還封印著一絲太古時代的道韻殘片！這樣的東西，別說是在這萬源坊，就算是拿到那些荒古世家的寶庫中，也絕對是鎮庫級別的至寶。這塊被所有人當成垃圾扔在角落里兩百年的廢石，其真實價值，足以買下半個風源城！
“廢石與否，切開便知。”石子騰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的神力從他指尖飛出。那神力裹著一小袋源石，穩穩地落在了劉來福的手中。那正是這塊蛤蟆石的價錢，五十斤純淨源。他隨後淡然看向陳玄通，那目光中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一種淡淡的戲謔︰“陳長老，既然選好了，那就切石吧。希望待會兒，你的心肝不會疼得太厲害。”
石子騰此言一出，陳玄通臉上的嘲笑微微一滯。不知為何，他看著石子騰那雙平靜得如同古井般的眼楮，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安。但那不安只持續了不到一瞬，就被他強大的自信壓了下去。他冷哼一聲，昂首道︰“故弄玄虛！老夫倒要看看，一塊被全城尋源師判了死刑的廢石，還能切出花來不成！孫執事，請取切石刀來！”
孫泰點了點頭，吩咐人去取切石刀。石園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場豪賭的揭曉。陳玄通率先走向操作台，他要用自己最精湛的刀法，將那青虎吐瑞中的寶貝完美地切出來。而石子騰則依然站在原地，搖著折扇，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同一個已經看到了結局的棋手，在等著對手自己走向那注定的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