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哒……”
那沉重而诡异的金属拖行声，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在圣崖外围那浓稠如墨的黑雾中回荡，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有谁在用钝刀慢慢地锯着人的骨头。
山风呼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嚎。那哭嚎声忽远忽近，有时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闷沉沉地压在胸口；有时又像是贴着后脑勺在吹气，凉飕飕地钻进衣领里。燕赤行活了这么多年，自认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在坠仙谷那场大战里他躲在后方，远远地看着数万人灰飞烟灭，腿虽然抖过，但好歹没有尿裤子。可此刻这圣崖里的风一吹，他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一根不剩。
“公子……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燕赤行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的右手攥着那面龟蛇纹青铜小盾，左手扣着三枚从紫府长老身上摸来的霹雳雷珠。掌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盾柄都快握不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黑雾深处。
只见十几道高大而僵硬的身影，正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逼近。它们的身高普遍比常人高出两三个头，最低的也有一丈开外，最高的几乎快要够到峡谷上方的黑雾穹顶。身披残破不堪、早已布满铜绿的远古战甲，甲片之间用某种黑色的筋索串联着，那些筋索已经干枯发脆，每走一步就会崩断一两根，发出细微的“啪”声。手中拖着锈迹斑斑的长戈或战刀，戈尖和刀锋上沾着一层黏腻的黑色物质，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些身影那空洞的头盔下方，并没有血肉面孔，只有两团跳动着的、散发着幽绿色泽的鬼火。那鬼火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眼眶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温度就低一分。
“阴兵。”
石子腾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单手横持着天荒画戟，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阴……阴兵？！”燕赤行的声音变了调，拔高了好几分，又赶紧压下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世上难不成真有阴间地府？这可都是千万年前的死人啊！骨头都该烂成渣了，怎么还能爬起来走路？还拖着刀？这他娘的比坠仙谷底下那些烂肉还邪门！”
“他们不是地府的阴神。”石子腾的目光在那些阴兵身上缓缓扫过，重瞳中黑金光芒微微流转，看穿了它们体表的层层诅咒纹路，“这些是生前战死在圣崖的强者残魂。圣崖中残存的大道法则和怨念太浓了，浓到能把死人的魂火重新点燃，和尸骨残骸焊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种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看它们甲片上的纹路。那种藤蔓缠蛇的刻法，不是随便什么散修能用的。这些人活着的时候，至少是化龙秘境往上的修为，有几个甚至摸到了仙台的门槛。”
燕赤行的脸色更难看了。化龙秘境往上？那岂不是说，这些阴兵随便拎一个出来，活着的时候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那……那现在怎么办？”燕赤行声音发虚。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盘膝而坐的李长风身上。
此时，李长风正处在吸收圣体精气的关键时刻。少年周身被一层璀璨的金红色光芒包裹，那光芒像是一枚巨大的蚕茧，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原本柔和的青色木灵气机此刻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剧烈蜕变，金红色的圣体精气像是一把烧红的铁犁，在他的经脉中一寸一寸地犁过去，将那些狭窄的、淤堵的、先天不足的经脉硬生生拓宽、烧熔、重铸。骨骼深处隐隐传出犹如龙吟般的低沉轰鸣，那是骨质在圣体精气的淬炼下发生根本性改变的征兆。
李长风的表情很痛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一丝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他一声没吭。
“轰！”
仿佛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又或者是被李长风身上散发出的圣体精气所吸引，黑雾中的十几道阴兵陡然停下了脚步。它们空洞眼眶里的幽绿色鬼火齐刷刷地转向了石子腾三人，那十几双鬼火在黑暗中同时亮起来，像是一群饿狼在夜里睁开了眼睛。喉咙深处同时发出了一声沙哑而刺耳的嘶吼：
“杀……闯禁区者……死！”
那“死”字拖得极长，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那种让人牙酸的尖响。
轰隆！
十几道阴兵瞬间暴起，脚下的地面轰然炸裂，碎石飞溅。它们虽然已经死去千万年，但生前毕竟是纵横太古或远古的强者，此刻联手扑杀而来的威势，竟然卷起了一股狂暴的黑色煞风。那煞风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怨念碎片，打在皮肤上像是被砂纸打磨。煞风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瞬间封死了石子腾所有的退路。
“小心！”燕赤行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把手里的霹雳雷珠扔出去。
“退下。”
石子腾冷哼一声，一股雄浑无匹的混沌气自体内轰然扩散。那混沌气呈暗金色，浑厚而温润，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接将燕赤行震得向后滑退了数丈。燕赤行一屁股坐在了李长风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三枚雷珠，一脸懵。
“看好长风。这些东西，我来。”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那杀意并不浓烈，反而冷得像是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刺骨的寒水。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山岩瞬间化作齑粉，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不退反进，正面迎向了那群扑杀而来的阴兵。
“当——！！”
冲在最前方的一具远古战甲阴兵，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戈带着撕裂虚空的恶风怒劈而下，狠狠地砸在天荒画戟之上。
两相碰撞，竟然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那火星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阴兵那张空洞的、只有两团鬼火在燃烧的脸。近距离看，那张脸比远处看更加骇人，头盔下面的颅骨已经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绿色的磷光。
然而，仅仅是一个呼吸的交错。
“咔嚓……”
那柄陪伴了主人千万年的远古长戈，在接触到龙纹黑金和混沌神力的瞬间，犹如朽木般从中间寸寸断裂。断裂处没有金属的断面，而是喷涌出大量黑色的粉末，像是被烧透了的炭渣。天荒画戟的月牙刃去势不减，带着排山倒海的巨力，直接从那具阴兵的肩膀斜斜劈入。戟刃切入战甲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斧头劈进了泡烂的木头里，然后一路向下，从肩到胯，将其整个人生生劈成了两半。
“吼——！”
被劈成两半的阴兵并没有流血。它的身体里早就没有血了。伤口处喷涌出滚滚黑色的怨气，那怨气像是被堵了千万年的沼气，猛地找到了出口，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冲天而起。但天荒画戟表面天然生长的龙鳞纹路在接触到那股怨气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那些怨气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龙纹一口咬住，像吸面条一样“哧溜”一声吸了个干净。连同阴兵体内那团正在黯淡的残存魂火，也一并被吞了进去。
轰的一声，那具阴兵的残躯彻底化作了一地黑色的飞灰，被峡谷中的阴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好霸道的凶兵！”燕赤行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他忍不住啧啧称奇，甚至还腾出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简直是这些阴魂厉鬼的克星啊！那些怨气被龙纹一吸就没了，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废话。若连几个残魂都收拾不了，这极道仙料也就白铸了。”石子腾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的身形没有停。劈开第一具阴兵之后，他借着戟势的余韵，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横移三尺，恰好避开了左侧刺来的一柄战刀。那战刀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刀风将他的袖口割开一道口子。石子腾看都没看，反手一戟横扫，月牙刃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将那具偷袭的阴兵从腰部斩断。上半身飞出去的时候，两只手臂还在徒劳地挥舞着战刀，直到龙纹将怨气吸干，才在半空中化成了飞灰。
石子腾身形如电，在十几具阴兵的包围圈中闲庭信步。他的脚步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兵攻击的间隙上，那些生锈的战戈和战刀总是差着半寸从他身边掠过。重瞳在黑暗中微微眯起，那些阴兵的动作在他的视野中被放慢了数倍。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具阴兵挥动兵刃时，肩甲处哪一片甲叶会先翘起来，能看到哪一具阴兵的左腿膝盖处骨头已经碎了、每走一步都会往右歪。这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或许是了不得的高手，但死了千万年，身体早就烂得七七八八了，全靠怨气撑着。
他手中的天荒画戟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必然伴随着一团黑色的怨气消散和一具战甲的碎裂。戟刃劈开空气时发出低沉的呜咽，龙纹吞噬怨气时发出“嘶嘶”的声响，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像是有一头远古凶兽在峡谷中进食。
砰！砰！砰！
仅仅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十几道气势汹汹的远古阴兵，就在石子腾狂暴的戟法下被尽数砸成了飞灰。最后一具阴兵被石子腾一脚踹在胸口，整个胸腔塌陷下去，身体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碎成了一地黑色的渣滓。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空中飘荡了片刻，像是想要逃跑，却被天荒画戟上延伸出的一缕混沌气追上，绞得粉碎。
整条峡谷中弥漫的黑雾，似乎都被这股刚猛绝伦的混沌气给生生驱散了数丈，露出了一片久违的、暗红色的岩壁。岩壁上的暗红色斑块在混沌气的余韵中微微发亮，像是从长眠中被吵醒的人翻了个身。
“呼……”
石子腾随手挽了个戟花，将天荒画戟倒提在身后。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画戟的月牙刃。刃口上沾着一些黑色的粉末，龙纹正在缓缓蠕动，将最后一点怨气残渣吞干净。画戟表面的暗红色血光比方才亮了一分，像是吃了一顿饱饭。
就在这时，不远处盘膝打坐的李长风突然浑身剧烈一震。
“轰！”
一股极其强悍、带着淡淡金红色威压的磅礴气机，从李长风体内轰然爆发开来。周围的碎石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那层包裹着他身体的金红色蚕茧猛地向内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吸了进去。少年缓缓睁开双眼，双眸之中竟然隐隐闪过一抹金红交加的异彩，那异彩在瞳孔深处停留了两三个呼吸才缓缓褪去。
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光泽，像是被烫了一层金箔，但很快也隐入了皮下。他的气息比方才强了何止数倍，胸口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木灵风体原本偏向柔和的青色气机，此刻多了一股刚猛的底韵，像是藤蔓中长出了一根铁骨。
“这……这是突破了？！”燕赤行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李长风，“好家伙，直接从道宫秘境初期，一步跨到了道宫秘境第二重天巅峰？！这可是圣体之血的造化啊！寻常人苦修几十年都未必能跨过这一关！”
他绕着李长风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窑的好瓷器：“小子，你现在的气血比刚才壮了至少十倍。我感觉你一拳打出去，能把那面岩壁轰个坑出来。”
李长风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比方才粗了一圈，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硬皮，像是被圣体精气淬炼过的角质层。他试着握了握拳，掌心传来一股极其陌生的力量感。那种感觉和借来的力量不一样，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他快步走到石子腾面前，直接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道：
“多谢恩公再造之恩！弟子感觉现在的力量，比以前强了何止十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只是因为激动。他想起自己刚被石子腾从那个破村子里带出来的时候，连一头最低级的妖兽都打不过，还要恩公出手相救。这才过去多久，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扎扎实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了。
“别急着谢我。”石子腾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目光在李长风身上多停了一瞬，“圣体之血虽然帮你彻底洗涤了经脉，让你的木灵风体生出了返祖般的蜕变，但这也只是个开始。道宫秘境有五重天，对应五脏神藏。你现在心之神藏已经稳了，肝之神藏借着圣体精气的余韵也开了个口子，但剩下三藏还得你自己去磨。圣崖里面的凶险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弟子明白！绝不给恩公丢脸！”李长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和刚进圣崖时不一样了。刚进来的时候，那眼神里更多的是一股硬撑出来的劲，咬着牙不让自己露怯。此刻那层硬撑的外壳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被真东西撑起来的底气。
“行了，起来吧。膝盖留着，出去再跪。”石子腾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松动。燕赤行在旁边偷偷咧了咧嘴，他太熟悉自家公子了。能让公子说一句“膝盖留着”，说明他心里对长风这小子的表现是满意的，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石子腾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峡谷深处那条隐没在黑雾中的崎岖山路。山路两侧的岩壁越往深处越窄，最后几乎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岩壁上的暗红色斑块也变得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整面整面地往外渗着暗金色的微光。
“阴兵借道，说明我们已经真正踏入了圣崖的核心区域。这些阴兵不是随便在哪个山沟里都能养出来的，它们生前守护的地方，一定有什么值得守护的东西。”石子腾顿了一下，“跟紧我，接下来可能会遇到更有意思的东西。”
“公子，您说的‘有意思’，是小人理解的那个意思吗？”燕赤行苦着脸问。
“你理解的是哪个意思？”
“就是……就是那种能让小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准备跑路的意思。”
石子腾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抬脚往前走了。
三人再度迈步向前。燕赤行走在中间，前面是石子腾，后面是李长风。他把那面青铜小盾重新掏了出来，虽然裂纹还在，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李长风走在最后，脚步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呼吸也匀称了，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岩壁。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愈发触目惊心。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各种刀劈斧凿的巨大痕迹。那些痕迹有的长达数丈，深可没腕，边缘光滑如镜，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巨刀从岩壁上缓缓划过。有的则短促而密集，像是暴雨打在泥地上留下的坑，每一个坑里都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锋芒，靠近时皮肤会泛起细密的刺痛。那些是大道法则的碎片，是千万年前的大战中被硬生生打碎、嵌进了石头里的道与理。仅仅是靠近那些痕迹，就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来自远古时期的苍凉与绝望。那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却忍不住发软。
“你们看那块石壁……”燕赤行指着右侧的一面峭壁，压低了声音说道。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好歹没有缩回去。
石子腾和李长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面巨大的峭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个剑痕。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有的从左下斜向右上，有的从上往下笔直劈落，有的则是弯弯绕绕的弧线，像是一口气劈出了千百剑。虽然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侵蚀，但上面残留的剑意依然刺得人双目生疼。李长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眶发酸，赶紧把目光挪开，眼角已经渗出了泪水。
“这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剑道大能留下的剑意。”石子腾微微眯起双眼，重瞳之中黑金光芒流转，仔细端详着那些剑痕。他的重瞳能够看穿虚妄，在那些看似凌乱的剑痕中，他捕捉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轨迹，“每一道剑痕，都蕴含着一种斩尽诸敌的绝杀之意。出剑的人对剑道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步，每一剑都走在规则的缝隙里，不浪费一分力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一道最深的剑痕上虚虚比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这手笔，不像是一般人留下的。剑意中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皇道威严，每一剑劈出去都像是在行使某种天罚。至少是太古年间某位剑道皇者在这里试过手。”
“太古皇者？！”燕赤行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的个乖乖，这里到底埋葬了多少大人物？连皇者都在这留过痕迹？公子，那咱们这一路走过去，岂不是等于在人家坟头上蹦迪？”
“圣崖本就是诸神喋血的战场，有什么好奇怪的。”石子腾摇了摇头，收回了手，“皇者留痕，说明这里至少发生过皇级的大战。至于是谁打谁，为什么打，那就不是这些剑痕能告诉我们的了。”
他正准备继续前行，突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峭壁最下方、被一层厚厚青苔掩盖的角落里。那青苔长得极厚，颜色深绿近黑，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但石子腾的重瞳穿透了青苔的表面，看到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在那里，似乎半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的上半截已经断了，断口斜斜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碎的。剩下的下半截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和泥土中，只露出地面一尺来高。
“过去看看。”
石子腾走上前去，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瞬间将石碑表面的青苔与泥土尽数吹拂干净。青苔碎屑和干土被卷起来，呛得燕赤行连打了三个喷嚏。
当这块残破石碑的全貌呈现在三人眼前时，连石子腾的眼神都微微凝固了一下。
那是一块通体呈暗紫色的神金石碑。神金是一种极其坚硬的炼器材料，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但此刻这块石碑已经从中间断裂，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石碑表面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太古神文，由于岁月太久，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但石子腾的重瞳能够捕捉到那些残存的刻痕，依稀辨认出了几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太古末年……诸王伐天……圣体断路，血染东荒……”
“……长生路断，唯留残骸……后来者见此碑，速退……切莫深入……”
石碑的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比前面的都要浅，像是在仓促之间补上去的，有几个字已经彻底磨没了：
“……不死……镇……勿动……”
“诸王伐天……”燕赤行凑过来，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那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声音都走调了，“圣体断路……这……这碑上的意思是，当年曾有无数强者想要跨越那条路，结果全死在这里了？！”
李长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连大成圣体都喋血的绝地，当年究竟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大战……而且这最后一句，‘不死’是什么？不死……道人？还是不死天皇？”
石子腾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碑表面。神金的触感凉而滑，像是摸在一块深冬的冰上。他的重瞳在那些残缺的太古神文中一列一列地扫过去，将那些模糊的字迹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从太初仙府的太古古尊残魂，到界坟中那些被岁月磨得只剩下轮廓的残破石碑，再到圣崖之上的这块断碑和那些披着姜家族徽的远古阴兵，石子腾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正在成形。这个世界的历史，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残酷和黑暗得多。所谓的传承、大教、圣地，在那些真正触及天地核心的远古大密面前，不过是随风飘散的尘埃罢了。
“诸王伐天”这四个字，他在界坟中也见过一次。那是在一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荒原深处，一块斜插在枯骨堆里的石碑上。碑上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但“伐天”二字的笔画特别深，像是刻碑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老头子当时站在那块碑前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都是些不甘心的傻子”，就拉着石子腾走了，再没提过那地方。
“速退？切莫深入？”
石子腾突然冷笑了一声，收回手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石子腾这一生，走的就是逆天而行的路。在界坟里，那些战灵和废墟也没能拦住我。既然来了，连这块破石头都想劝我回头，那我偏要看看，这圣崖的最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石子腾的豪言壮语，原本平静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那翻滚来得极其突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搅动这锅浓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斑块同时亮了起来，从暗红变成明亮的金红，将整条峡谷映得一片血红。
远处的山崖深处，陡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犹如远古神魔擂动战鼓般的巨响。
“咚——！咚——！！”
那鼓声每响一下，整座圣崖的地面就剧烈颤抖一次。无数道黑色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三人脚下蔓延开来，裂缝中喷涌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煞气。峡谷上方的黑雾被鼓声震得向下塌陷，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往下掉。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吗？！”燕赤行惊慌失措地大喊道，整个人东倒西歪，差点被脚下的裂缝绊个狗啃泥。他一把抓住了李长风的胳膊才勉强站稳，“这破地方还有完没完了？刚打完阴兵又来地震，圣崖是不是跟咱们有仇啊！”
“不是地龙翻身。”石子腾双眼微微眯起，单手将天荒画戟横在身前。他的重瞳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迷雾深处，黑金双色光芒暴涨，穿透了层层黑雾。在视线的尽头，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瞳孔微缩的画面：峡谷最深处的地面上，浮现出了一道道巨大而繁复的阵纹。那些阵纹像是从地底被硬生生翻上来的，线条粗如手臂，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阵纹的样式极其古老，比姜家那些探子布下的阵法要古老得多，每一道线条中都蕴含着一种让人神魂战栗的威严。
那是帝阵。无始大帝留下的帝阵。
而此刻，帝阵的边缘正在剧烈闪烁，有外力正在冲击它的某处节点。那些帝阵纹路在反击，将冲击的力量绞碎，但每绞碎一次，阵纹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是有不速之客，比我们更快一步，触动了圣崖深处的真正禁制。”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那笑意中有一丝恼火，但更多的是某种被挑衅之后产生的、近乎于嗜血的兴致。
“有人比咱们还不要命？”燕赤行瞪大了眼睛。
话音刚落，远处的迷雾中，赫然传来了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极其嘈杂，有尖叫、有哭喊、有语无伦次的咒骂，还有人在喊“别挡路”。听动静，似乎有不少人正在疯狂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逃窜而来。
“救命啊——！有怪物！！”
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快跑！那是远古大能的怨灵！沾之即死！！”另一个粗一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一边跑一边回头。
“别扯我衣服！松手！你自己跑不动就松开！”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拉我一把！”
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黑雾中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定睛一看，赫然正是之前在圣崖入口处遇到过的那些各大世家和圣地的探子。只不过此时此刻，他们身上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金线绣的族徽被泥和血糊成了一团。有人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石上；有人的发冠歪到了耳朵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数十人的队伍，竟然只剩下区区四五个活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眼珠瞪得滚圆，像是身后有阎王在追。
当这几个逃命的探子迎面看到站在路中间的石子腾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仿佛见鬼了一般。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猛地刹住脚步，后面的人收势不及，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他背上，五个人撞成了一团。最前面那个汉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盘……盘古？！石子腾？！”
他的声音尖得走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身后的四个人也认出了石子腾那双重瞳和那柄通体漆黑的画戟，脸色从恐惧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像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燕赤行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忍不住“嘿”了一声，抱着胳膊站在石子腾侧后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不是刚才在入口处挺神气的那几位吗？我记得你们进来的时候可威风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还有人说什么‘圣崖造化有德者居之’。怎么这会儿就剩你们几个了？造化呢？揣兜里了？”
那领头的探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别……别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找到……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谁问你们找没找到了？”燕赤行撇了撇嘴，“我是问你们，后面追你们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跑得跟丧家犬似的，总得有个说法吧？”
领头的探子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翻滚的黑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是……是怨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们十几个人摸到了前面那片峡谷深处，看到地上有发光的阵纹，有个兄弟手贱摸了一下，然后……然后地底下就钻出来一个东西。”
他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是人形，一会儿是一团黑烟。它身上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官服，脸上的五官是模糊的，嘴巴的位置只有一个黑洞。它一出来，周围的温度就降到了骨头缝里。老陈离它最近，被它吐出来的一口黑气扫了一下，整个人从脚开始往上烂，烂到胸口的时候还在喊救命……”
他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难过的。
“然后我们就跑。十几个人跑到现在，就剩我们五个了。”他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那东西好像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我们跑出那片阵纹区域之后它就没追上来。”
石子腾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那领头的探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面如土色的幸存者。那四个人的状态比领头的更差，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双手一直在抖，抖得连袖口都在晃；另一个矮胖的坐在地上，捂着左脚，脚踝处有一道黑色的淤青正在缓慢蔓延。
“你们摸的是哪一片阵纹？”石子腾问道。
领头的探子指了指峡谷深处：“就在前面大概两三里地，地面上一大片暗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的。我们以为那是藏宝的标记，或者是什么传送阵……”
“那是帝阵。”石子腾打断了他，“无始大帝留下的帝阵。你们摸的那一下，等于在老虎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领头的探子的脸彻底白了。
石子腾不再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人，投向峡谷深处那片帝阵光芒闪烁的方向。他的重瞳中黑金光芒旋转得越来越快，像是在高速解析着什么。
“老燕，长风。”石子腾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呢公子。”燕赤行条件反射地应道。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看着这几个人。”石子腾把天荒画戟从左手换到右手，戟尖斜指地面，龙纹在暗红色的微光中缓缓游动，“前面那个怨灵被帝阵放出来了，说明帝阵有破损。我得去看看。万一那东西从阵里彻底跑出来，这整片外围都不会有活口。”
“公子您一个人去？”燕赤行急了，“那可是帝阵里跑出来的东西！万一……”
“没有万一。”石子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燕赤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石子腾的目光又落到李长风身上，停了一瞬。
“长风，你刚突破，境界还没彻底稳住。待在这儿别动，把肝之神藏的气机理顺。如果有人过来，老燕负责挡，你负责跑。”他对燕赤行补了一句，“老燕，你的遁地符现在可以用了。帝阵的波动把周围的煞气冲散了不少，遁地符能管点用。万一情况不对，带着长风先撤到外围去。”
燕赤行张了张嘴，最后把手里那三枚霹雳雷珠塞回袋子里，换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遁地符，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
“公子，您可快点回来。”他嘟囔着，“您要是不回来，小人跟长风可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就跑。”石子腾丢下这一句，人已经迈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几个起落之间便没入了前方的黑雾之中。脚步声沉稳而迅速，很快就被峡谷中的阴风声盖住了。
燕赤行看着石子腾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李长风说：“长风啊，咱俩的命，现在就系在你恩公的戟把上了。”
李长风没有接话。他盘膝坐了下来，按照石子腾方才的吩咐，闭目运转木灵风体，开始梳理肝之神藏中那股刚刚被圣体精气冲开的气机。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前方的动静。
那几个幸存的探子缩在岩壁根下，领头的那个犹豫了半天，凑过来小声问燕赤行：“这位……这位前辈，你们跟盘古……是一伙的？”
“什么叫‘一伙的’？”燕赤行白了他一眼，“那是我家公子。我是公子的随从，这位是公子的弟子。说话注意点分寸。”
领头的探子赶紧改口：“是是是，是我嘴笨。那……那盘古前辈一个人去对付那个怨灵，能行吗？那东西真的很邪门……”
燕赤行斜了他一眼，把遁地符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你家公子我跟着他这么久，见过他跟圣主对轰，见过他一戟打裂传世圣兵，见过他把两仪灭绝大阵当饭吃。一个帝阵里漏出来的怨灵……”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相信的笃定，“我家公子说能解决，那就肯定能解决。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话虽这么说，燕赤行攥着遁地符的手指，比方才又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