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崖外围，滚滚黑雾依旧在峭壁与乱石间翻涌，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将这片绝地与外界彻底隔绝。然而，与断魂谷深处那惊心动魄的死寂与大战相比，圣崖边缘的入口处此刻却早已乱作一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那些还留在谷口外围没来得及撤走的各方探子，像是被一锅端了窝的蚂蚁，到处乱窜，消息一个传一个，越传越走样，到最后连“盘古把圣崖拆了半边扛走了”这种话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了。
几日前，当石子腾一己之力镇压断魂谷底、收走大成圣体遗蜕的消息，随着那些狼狈逃窜的各大世家探子传回外界时，整个东荒中域的修行界犹如被投下了一颗万钧雷霆，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摇池和姬家的探子在圣崖深处差点全军覆没！”
“何止是差点全军覆没！听说那位在坠仙谷外大发神威的‘盘古’前辈，单枪匹马闯入了连大成圣体都喋血的断魂谷，不仅把里面那头异变的恐怖尸魔给硬生生镇压了，还把圣体遗蜕给直接带走了！”
“我的个老天爷……那可是圣崖啊！传说中连仙台秘境的绝顶大能进去都要饮恨的禁区，他才多大年纪？怎么感觉在他手里，东荒的各大绝地跟自家后花园似的说闯就闯？”
各大古镇、坊市之中，无数修士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中写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撼与惊恐。有些消息灵通的散修甚至已经在暗中盘算，要不要去圣崖外围蹲着，万一那位盘古前辈心情好，从指头缝里漏点什么东西出来，也够他们吃半辈子了。当然，这种念头只敢在心里转一转，没人真敢凑上去。紫府和道一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呢，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谁也不想当第三个。
如果说之前斩杀紫府与道一两家圣主的战绩，让石子腾名震东荒，奠定了其年轻一代无敌的凶威；那么这一次在圣崖绝地中虎口夺食、镇压尸魔的壮举，则彻底让那些传承了数万年的古老世家和隐世大教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怕他打上门来，而是怕他成长的速度。一个不受任何规则束缚、拥有重瞳与混沌血脉、甚至连传世圣兵都能打裂的逆天散修，若是任由其继续成长下去，未来的东荒，究竟还有谁能够制衡得了他？十年后呢？百年后呢？那些大教世家的掌舵人一想到这个问题，后脑勺就一阵发麻。
此时此刻，距离圣崖入口约莫五十里的一处隐秘山林间。
这片山林藏在一道不起眼的山坳里，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挂，从外面看根本瞧不出里头有人。山坳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溪流从石缝里渗出来，聚成一小汪清潭，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子腾选这个地方落脚，倒不是图清静，主要是圣崖外围那股子瘴气味儿太重了，走出来之后得找个有水的地方把身上的晦气涮一涮。
三道身影正坐在一块青石旁休整。
“呼……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燕赤行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块大石上，两条腿叉开，鞋都蹬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溪水里。他手里捧着一个从储物戒里掏出来的灵果，那果子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紫莹莹的光，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汁水在晃荡。他狠狠咬了一大口，紫色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管，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公子，您是没看见外面那些大教探子听到您的名字时，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面如土色！有个姬家的年轻弟子，我亲眼看见他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站都站不稳，还得靠旁边人架着走。依我看，经此一役，这东荒中域方圆十万里之内，恐怕再也没有哪方势力敢明着跟咱们叫板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咬了一口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坐在一旁的李长风虽然没有燕赤行这般咋咋呼呼，但他的双眼中也闪烁着极其炽热的光芒。经过圣崖之行、尤其是吸收了一缕圣体精气后，少年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稳的大气。这种沉稳和他刚进圣崖时那种硬撑出来的紧绷完全不一样，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在慢慢地擦拭剑身，擦得很仔细，每一寸剑刃都不放过。
“燕叔，莫要太轻敌了。”
李长风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在石头上的燕赤行，语气不急不缓，“各大世家和圣地传承了无尽岁月，底蕴深不可测。虽然表面上现在风平浪静，但那些隐世不出的老古董和真正的底牌底蕴，未必真的怕了我们。明面上的刀枪好挡，暗地里的冷箭难防。圣崖里姬家和摇池的人退得那么干脆，未必全是怕了恩公，也可能是觉得在那种地方跟我们拼不划算，回去搬更硬的底牌去了。”
“嘿，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倒挺老成。”燕赤行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果核吐到溪水里，看着果核被水流冲走。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那点阴阳怪气底下压着真心实意的认可，“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那些传承了几万年的大教，族地里哪个没压箱底的宝贝？尤其是姜家和姬家这种荒古世家，真要是被逼急了，哪怕抬出几件残缺的极道帝兵来拼命，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到“极道帝兵”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燕赤行把最后一口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又补了一段：“我早年在东荒中域讨生活的时候，听一个快死的老散修念叨过。说姬家祖上出过虚空大帝，族里供着一面虚空镜，那玩意儿要是真复苏了，能把方圆百里的空间拧成麻花。姜家更不用说了，恒宇炉，太阳神炉，烧起来能把天烧出个窟窿。这些东西平时都在族地里吃灰，但你要是把人逼到灭族的份上，人家可真敢拿出来跟你点天灯。”
听到两人的对话，一直闭目盘膝、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暗金色混沌气的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双眸之中，黑金双色的重瞳神光一闪而逝，周围的虚空竟然因为他气息的波动而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极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在水面上，但燕赤行和李长风都感觉到了。燕赤行光着的脚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李长风擦剑的手也停了一瞬。
“长风说得对。”
石子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随意，但起身的那一下，李长风注意到恩公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线。不明显，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李长风这些天跟在石子腾身边，看惯了他走路的样子，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恩公的右肩在断魂谷里硬扛了那怪物一记怨气冲击，虽然没破皮没流血，但内里的筋肉多少受了些震荡。
石子腾自己倒像是完全没当回事，语气平静如水：“东荒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深。紫府和道一不过是中域的二流货色，占了个好地方，收了几万年弟子，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真正的庞然大物，连眼睛都还没真正睁开呢。”
他走到溪边，弯腰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把衣领打湿了一小片。他甩了甩头，接着说：“姜家的底子是恒宇大帝，姬家的底子是虚空大帝，这两家在东荒扎根的时间比紫府道一加起来还长几倍。族地里有没有活化石级别的老怪物在沉睡，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像紫府道一那样，脑子一热就倾巢而出。越老的世家，越沉得住气，越会算账。”
“公子，您的意思是……那些荒古世家和太古皇朝的余脉，坐不住了？”燕赤行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把另一只鞋也蹬掉了，盘腿坐在石头上，正色问道。他光着两只脚，脚趾头在空气里不自觉地蜷了蜷，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坐得住坐不住，他们说了不算。”石子腾冷笑了一声，反手一翻，掌心之中浮现出一团散发着淡淡金红色圣光的精血。那团精血只有鸽卵大小，但光芒极其凝练，不散不溢，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太阳。正是从那具大成圣体残骸眉心处剥离出来的精粹本源。
“这滴圣体精血里，蕴含着大成圣体生前对肉身秘境的终极感悟。我若是将它彻底炼化，踏入四极秘境第四极的关隘，便算彻底稳固了。”石子腾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手中的圣体精血，那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重瞳里，和黑金双色的瞳孔叠在一起，折出一种极其奇异的颜色，“到时候，哪怕是面对真正的斩道王者，我亦能正面将其生撕。”
他顿了顿，把精血收回体内，掌心合拢的时候，指缝间漏出的最后一丝金红色光芒在他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膜，很快也消退了。
听到这话，燕赤行和李长风心中皆是一震。
四极秘境斩王者！这在修行界的常识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旷世奇迹。四极秘境和仙台秘境之间隔着一条天堑，仙台一层的斩道王者，一只手就能碾死十个四极巅峰。可这话从石子腾口中说出来，两人却觉得没有半点夸张，仿佛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燕赤行甚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点什么，赶紧把脖子僵住了。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离开这片山林时，远处的虚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破空声。
“嗯？”
石子腾眉头微微一皱，重瞳瞬间望向远方。他的瞳孔在眨眼之间完成了从松弛到收缩的切换，黑金双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快速旋转，解析着远处气机的每一个细节。
只见数里之外的天际，正有三道流光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素白宫装、面容清丽绝伦的女修，其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洁白仙光，宛如九天玄女下凡。那仙光不是刻意催动的护体真气，更像是某种体质或功法自带的异象，薄薄一层，贴在身周三尺，飞行时几乎不留痕迹。而在她身后，则跟着两名气息沉凝、修为达到了化龙秘境巅峰的老妪。两个老妪一左一右，飞得比前面的女修稍靠后半步，姿态恭敬中带着警惕。
“那是……摇池圣地的服饰？”燕赤行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顿时警惕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他一手拎着鞋，一手攥着遁地符，光着脚站在溪水里，场面有点滑稽，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不滑稽，“公子，摇池的人怎么阴魂不散？难不成是带了高手来寻仇的？这才几天啊，搬救兵搬得也太快了吧？”
“寻仇？”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戏的松散，“若是寻仇，来的人就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了。看她们的气机，倒像是专程来找我的。那个领头的女修，修为在化龙秘境第八变上下，但她身上那层仙光有点门道，应该是摇池嫡传的某种秘术。后面两个老妪是护道的，化龙巅峰，但气息里有暗伤，左肩和右肋的灵力流转有滞涩，在圣崖里受过伤还没好利索。”
李长风已经站了起来，剑收回鞘中，但手没离开剑柄。他往石子腾侧后方站了半步，那个位置既能看清来人的动作，又不会挡着石子腾的视线。这个站位是他在圣崖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没跟任何人学。
话音刚落，那三道流光便稳稳地停在了山林上空。
为首的宫装女修凌空而立，目光瞬间落在了负手而立的石子腾身上。她往下飘落的过程中，视线在石子腾那双标志性的黑金双瞳上停了一瞬，美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与忌惮。那震撼压得很深，藏在眼底，但石子腾的重瞳捕捉到了。他还注意到，这女修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之后，往他胸口的位置飞快地掠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胸口皮肤下面，龙纹黑金正在缓慢地跳动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莲步轻移，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在距离石子腾数丈之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选得很讲究，不远不近，既表达了没有敌意，又不至于近到让人不舒服。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摇池圣地圣女，瑶光，见过石道友。”
女修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刻意拿捏的柔媚，也没有圣地圣女常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端持。
“摇池圣女？”石子腾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神色平静如水。他的目光从瑶光的面纱移到她腰间的玉牌，又从玉牌移回她的眼睛，停了一瞬，“我在断魂谷外刚把你们摇池的长老吓退没几天，怎么，堂堂摇池圣女不在门内闭关，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堵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刚才在谷里没有顺手把你们摇池的人一块儿收拾了，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专程来补上这一刀的？”
石子腾这番话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锋芒。他说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聊闲天，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得人脸上挂不住。
站在摇池圣女身后的那两名化龙巅峰的老妪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孙婆婆的拂尘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周婆婆的短剑虽然没拔出来，但剑鞘上的铜扣被她攥得咯吱响。两人看向石子腾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怒意，周婆婆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被瑶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又硬生生退回去了。
然而，名为瑶光的摇池圣女却并没有生气。她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恼怒之色，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那苦笑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下，但看起来并不假，像是真的被石子腾这张嘴弄得有点无奈。
“石道友说笑了。坠仙谷与圣崖之事，本就是我摇池门下弟子管教不严、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瑶光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寻仇，而是代表摇池，来向石道友赔罪，顺便谈一桩合作。”
“赔罪？合作？”石子腾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嘲弄。他把天荒画戟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双手叠在戟尾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懒散得很，“摇池圣地好大的手笔。什么时候连高高在上的圣女，都需要亲自跑来跟一个名声狼藉的‘魔头’谈合作了？你们摇池的长老在断魂谷外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会儿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怎么，回去开了个会，发现野狗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燕赤行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赶紧咳嗽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李长风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
瑶光没有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到，她的表情依然平和，只是面纱下面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她向前轻轻迈出半步，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石道友快人快语，那瑶光便直言不讳了。”
瑶光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第四双耳朵，才压低了嗓音说道：“石道友自现身东荒以来，先灭紫府与道一，后又在圣崖镇压尸魔、夺走圣体遗蜕。如今整个东荒中域的各大世家与圣地，表面上对你忌惮万分，实则已经在暗中串联，甚至动用了上古传下来的秘宝，准备组建一个‘诛魔联盟’，打算在不久后的一处远古秘境开启时，对你进行围剿。”
“诛魔联盟？”一旁的燕赤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大的名头！之前紫府和道一也号称要倾尽底蕴把我们公子挫骨扬灰，结果呢？现在坟头草都两丈高了，连紫皇钟都裂着口子在土里埋着呢。怎么，这帮大教世家被打了一巴掌还嫌不够，非要把另外两边脸也凑过来让人家抽才舒服？”
瑶光看了燕赤行一眼，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这位道友莫要小看这一次的‘诛魔联盟’。紫府和道一虽强，但终究只是中域的局部势力，他们的底蕴再深，也深不过荒古世家。而这一次暗中串联的，不仅有姜家、姬家等几大荒古世家，甚至还惊动了东荒极北之地的某些太古遗族分支。”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姜家和姬家手里有什么，石道友想必比我清楚。恒宇炉和虚空镜，两件极道帝兵，哪怕只能复苏一两分威力，也足以在短时间内封锁一方天地。至于那些太古遗族分支，他们手里没有帝兵，但他们有更麻烦的东西——太古时代传下来的禁忌杀阵和血脉诅咒。这些东西搁在平时都是封存在族地深处吃灰的，但这一次，有人把它们翻出来了。”
石子腾负手而立，重瞳之中黑金光芒微微流转，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说了这么多，你们摇池身为东荒名门正派，难道是从中牵线搭桥的？还是说，你们良心发现，特意跑来向我通风报信，提醒我小心这群乌合之众？”
“摇池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与各大世家彻底决裂。”瑶光坦然承认道，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这份坦率倒让石子腾多看了她一眼，“摇池没有参加那个联盟。但摇池也没有站出来反对。石道友应该明白，摇池在东荒的地位很特殊，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跟所有荒古世家撕破脸。但摇池也深知，石道友乃是不可多得的绝代天骄。与其与你为敌，不如结善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石子腾脸上停留了一瞬。石子腾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她在说一件自己并不完全赞同、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我们摇池内部经过推演，发现那即将开启的远古秘境中，藏有一桩关乎成仙契机的远古造化。各大世家之所以急着组建联盟，表面上是为了对付石道友，实际上，是为了独吞那桩造化，不想让石道友有机会染指。”
听到“成仙契机”这四个字，连一向沉稳的石子腾，重瞳深处都不由得微微闪烁了一下。他脸上的懒散收了几分，下巴从手背上抬了起来。
在遮天宇宙中，成仙路是所有至强者、古皇大帝乃至无上存在毕生追寻的终极目标。尽管此时正值荒古时代前期，天地规则相对健全，但关于长生与仙的传说，依然让无数大教疯狂。不过石子腾没有被这四个字冲昏头，他在界坟里见过太多打着“成仙”旗号的骗局和陷阱了。老头子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凡是把‘成仙’俩字挂在嘴边上的，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疯子。真正的成仙路，不会有人敲锣打鼓地告诉你它在哪儿。”
“成仙契机。”石子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瑶光圣女，你跟我说实话，那秘境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别拿‘成仙’这种大词糊弄我。我在界坟里转过，见过太多所谓的长生造化，最后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一具长毛的尸骸就是半块骗人的石碑。你要是真想谈合作，就拿点实在的东西出来。”
瑶光似乎早就料到石子腾会这么问。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兽皮古卷，那古卷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一些线条和标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个人、一个时代画上去的。
“石道友在界坟中待过，那应该听说过‘成仙路’这个词。”瑶光把古卷展开了一角，露出上面一条蜿蜒曲折的粗线，“真正的成仙路，在这个时代还远远不到开启的时候。但成仙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在开启之前，会有一些‘先兆’散落在天地间。这些先兆有时候是一块碑，有时候是一口泉，有时候是一段被截断的路。那处远古秘境里藏着的，就是一段被截断的‘路引’。它不能让人直接成仙，但它蕴含的长生物质和仙道法则碎片，足够让一个卡在瓶颈多年的强者摸到下一层境界的门槛。对于那些荒古世家的老古董来说，这东西比什么圣体遗蜕、帝兵残片都值钱。因为他们的寿元快到头了，帝兵再好，也续不了命。”
石子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长生物质，仙道法则碎片。这两个词他都不陌生。界坟里那些没有被岁月完全磨灭的古老废墟中，偶尔能找到一两块残留着仙道气息的碎片，那些碎片无一例外都被老头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说以后有用。老头子的原话是：“这玩意儿不能让你成仙，但能让你在关键时候多一条命。命多了，路才能走得远。”
“哦？远古秘境？成仙契机？”石子腾似笑非笑地看着摇池圣女，下巴重新搁回了手背上，但眼神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么说，摇池是打算把这个消息当成筹码，跟我做个交易？”
“正是。”瑶光点了点头，把古卷重新卷好，但没有收回去，就握在手里，“摇池愿意将那处远古秘境的精确坐标和进入之法奉上，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在暗中为石道友提供一些情报支持。我们不要帝兵，不要圣体遗蜕，甚至那秘境里的其他东西摇池都可以不碰。”
“那你们要什么？”石子腾问。
“很简单。”瑶光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过很多遍，“摇池希望在秘境开启之后，石道友若能取得那桩造化，能够分润摇池三成参悟权。同时，在联盟围剿之时，摇池希望石道友能留我摇池门人一条生路。这两件事，对石道友来说都不难做到。参悟权不影响你自身炼化，至于留一条生路，以石道友的性子，只要摇池不挡你的道，你本来也不会主动去找摇池弟子的麻烦。”
山林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燕赤行和李长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与虎谋皮，历来不是什么稳妥的买卖，更何况对方还是名震天下的摇池圣地。燕赤行把那枚遁地符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几圈。李长风则把目光从瑶光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两个老妪身上，又移回来，心里在默默算着如果翻脸，那两个老妪几息能冲到恩公面前。
石子腾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摇池圣女。他的重瞳在瑶光身上缓缓扫过，从她握古卷的手指，到她面纱下方若隐若现的唇线，再到她眉心处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和圣崖帝阵同源同质的淡金色纹路。那缕纹路极淡，淡到瑶光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它在那里。但石子腾的重瞳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无始大帝一脉的道则余韵。摇池的人，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不奇怪。但瑶光眉心那一缕格外纯，纯得像是从血脉里长出来的，而不是后天修上去的。
石子腾的脑海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这位圣女不仅心思玲珑，而且魄力极高。在各大世家磨刀霍霍准备围剿他的风口浪尖上，摇池竟然敢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暗中与他这个“魔头”做交易，这份眼光确实远超常人。更关键的是，她开出的条件很聪明，没有漫天要价。三成参悟权，听起来不少，但参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她就算要五成，石子腾不给，她也拿不走。留一条生路更是顺水人情。她真正拿出来的诚意，是那个坐标和进入之法，以及“暗中提供情报支持”这句话。在联盟围剿的当口，摇池的情报，比三成参悟权值钱得多。
“摇池的算盘打得倒是不错。”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他没有继续嘲讽，语气反而变得平了一些，“空口白牙两句话，就想让我替你们挡下各大世家的刀，顺便还要分出三成造化。你觉得，我石子腾看起来像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善人吗？”
瑶光似乎早就料到石子腾不会轻易答应，她没有慌乱，而是微微笑了一下。面纱遮住了她的笑容，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一汪静水里落了颗小石子。
“石道友莫急。这是那处远古秘境的残图密钥，石道友神识强大，只需隔空探查一瞬便知真伪。坐标和进入之法都在这上面，没有半分虚假。”她把手中的兽皮古卷双手奉上，动作很稳，没有犹豫。
石子腾伸手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古卷握在手里掂了掂。那兽皮的质地很老，老到一碰就掉渣，但上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他的重瞳扫了一眼，确认古卷上没有附着什么阴损的禁制或追踪印记，才把它收进袖中。
瑶光见他收了古卷，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方才那点轻松的神色完全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瑶光还带了一个关于石道友身世底细的秘密。这个秘密，整个东荒除了摇池的历代大圣，绝无第四人知晓。而这个秘密的价值，绝对配得上石道友的信任。”
听到“身世底细”这四个字，石子腾那古井无波的重瞳深处，终于微微掀起了一丝波澜。他收起了搁在画戟上的下巴，站直了身体。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燕赤行转遁地符的手指停了，李长风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剑柄。
他这一世崛起于微末，身具重瞳与混沌血脉，连他自己都在探寻这具躯体和灵魂的真正根源。老头子从来没跟他提过他的来历，每次他问，老头子就打岔，要么说“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么说“捡的，在界坟的垃圾堆里捡的，你再问我就把你扔回去”。他当然知道老头子是在扯淡，但老头子不说，他也撬不开那老东西的嘴。
摇池作为东荒传承无尽岁月的超然圣地，一门出过西皇母和无始大帝两尊至高存在，她们的历代大圣知道些什么，他确实没法不感兴趣。
“身世底细。”石子腾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目光落在瑶光脸上，沉了几息，“瑶光圣女，你知道多少？”
“不多。”瑶光的回答很坦诚，坦诚得让石子腾有些意外，“摇池只知道一个方向，不知道全部。但这个方向，足以让石道友在追寻自身来历的路上少走几十年弯路。具体的内容，等石道友到了北域，瑶光自会如实相告。在这里说，不合适。”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北边的天际偏了一下，意思很明白：这地方还在中域，耳目太多，有些话不能落地。
石子腾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重，但瑶光能感觉到那双重瞳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把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拎出来单独掂量掂量。
然后石子腾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
“好。”
他把天荒画戟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把古卷从袖中摸出来，贴在眉心，神识沉入其中，将坐标和进入之法扫了一遍。片刻之后，他睁开眼，把古卷收回袖中。
“这笔交易，我接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花样……紫府和道一的下场，就是你们摇池的未来。”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比方才更轻了。但正是这种轻，让瑶光身后的孙婆婆和周婆婆同时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凉意。孙婆婆的拂尘尾丝无风自动，周婆婆的短剑在鞘里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两个老妪的额头上同时渗出了冷汗。
瑶光的面色也微微白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躬身行了一礼：“石道友放心，摇池向来言出必行。三日之后，远古秘境将在东荒北域，太初古矿外围与荒古禁地北缘之间的‘灰带’正式开启。我们在那里，恭候石道友的大驾。”
她说完，没有再多逗留。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李长风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和几天前在断魂谷外见到时不太一样了。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带着两名老妪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林间重新恢复了平静。溪水还在流，潭面上映着被树叶切碎的天光。
燕赤行看着摇池圣女离去的方向，忍不住砸了砸嘴，嘀咕道：“公子，这娘们的话能信吗？我总觉得这里面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太初古矿外围，荒古禁地北缘，那地方听着就不像人待的。而且她说‘灰带’，什么叫灰带？听着跟乱葬岗似的。”
“灰带就是既不算太初古矿的地盘，也不算荒古禁地的地盘，夹在中间没人管的那一条。”石子腾把古卷从袖中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路线，“太初古矿的矿道往外辐射，最外围的矿洞和荒古禁地北缘的荒山之间，有一条宽约百里的缓冲带。那地方源矿挖得七七八八了，禁地的凶兽偶尔会溜达出来，但又不算深入禁地，所以常年没人管，地图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那帮世家选这种地方开秘境，倒是会挑。出了事，既不用担太初古矿的责任，也不用担荒古禁地的责任，扯皮都找不到人。”
他把古卷收好，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至于信不信她的话，信不信不重要。”
他扛着天荒画戟，转身朝着北方走去。燕赤行赶紧把鞋穿上，一边穿一边追，李长风已经把两人的包裹都收拾好了，快步跟了上来。
“北域那地方我听说过。”燕赤行追上石子腾，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赤地千里，源矿遍地，姜家的地盘就在那儿。太初古矿更不用说了，七大生命禁区之一，据说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在那儿了。公子，咱们这一头扎进去，等于往人家老巢里钻啊。”
“老巢才热闹。”石子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他们搭好了台子，我不去唱这一出，岂不是辜负了摇池圣女的一片苦心？”
李长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山林，又看了一眼瑶光方才站立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屑，那是摇池仙光落地之后没有完全消散的余韵。他用脚尖碰了一下，光屑无声地碎了。
他快走两步，跟上了石子腾的背影。
“北域……荒古禁地外围。”石子腾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期待，“走，去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