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空气似乎在丸山福助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民谣吉他，原木色的琴身在水晶吊灯并不算明亮的折射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福助并没有立刻开始演唱，他只是坐在那张高脚凳上。
随后，男人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搭在琴颈之上。
他微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闪烁着幽绿光泽的狩猎者眼眸。
此刻的他，褪去了那一层名为“王牌经纪人”的坚硬铠甲，也不再是那个让业界闻风丧胆的“饿狼”，甚至连那股成年男性特有的压迫感都消散了许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第一个和弦被拨响。
清澈、干净，却又带着一丝雨后潮湿泥土般的沉重。
[如果这一切都是梦境该有多好...]
当第一个音符从他喉咙里滑出时，坐在沙发上的大槻悠悠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玻璃杯差点没拿稳。
那不是她预想中那种充满了烟酒嗓的沧桑嘶吼，也不是那种为了炫技而刻意压低的磁性低音。
那声音清澈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的少年感。
就像是...就像是剥离了所有世俗的尘埃，回到了那个还在为了纯粹的音乐梦想而奔跑的大学时代，回到了那个还没有失去一切的丸山福助。
[至今仍能与你在梦中相遇，
如同取回遗忘之物一般，
细细拂去将回忆覆盖的尘埃。]
福助的声音很轻，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转音技巧，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珍重，仿佛他口中唱出的不是歌词，而是一封寄往天国的永远无法送达的情书。
那种少年特有的青涩质感，与他此刻穿着的高领毛衣和成熟冷峻的外表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这种撕裂感不仅没有让人感到违和，反而生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真实质感。
高松灯紧紧地捧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掌心的温度并不能驱散她内心的寒意，但这个声音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灵魂。
她听得懂这种声音。
这不是在表演，这是在剖白。
那是失去过最珍贵之物的人，才能发出的共鸣。
“如果是梦就好了...”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歌词。
如果cRYchIc的解散是梦就好了，如果祥子的离开是梦就好了，如果自己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是梦就好了。
福助的歌声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逃避。
[有着无法挽回的幸福，
最终是你告诉我...]
吉他的扫弦声稍微重了一些，但依旧克制。
福助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这个包厢的奢华景象。
而是那间北海道山庄里冰冷的空气，是那个穿着洁白睡裙永远沉睡在冷水中的银发少女。
那份简单的幸福确实无法挽回了，是被他亲手搞丢的，是被他的单纯与疏漏葬送的。
[那些未对他人提及过的黑暗往事，
如果不曾有你的话，
它们将永远沉睡在黑暗中。]
这一段，他的声音稳得可怕。
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没有痛彻心扉的哭腔，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叙述。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具杀伤力，它透着一种“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但我依然为此感到永恒的遗憾”的怅然。
灯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她定定看着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强势可怕的大人，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巨大的空洞。
那种“黑暗往事”，那种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能展露的伤口，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情。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只能生活在阴影里的石头。
但此刻，她在这个男人的歌声里找到了同类。
[我知道这世上一定没有，
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情了。]
福助唱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仿佛是在嘲笑当年单纯的自己。
那声音里的失落感浓稠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包厢里，连空气都变得苦涩起来。
悠悠子已经完全忘记了喝水，她呆呆地看着福助。
作为一名主唱，她太清楚要将感情控制在这个“将碎未碎”的临界点有多难。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这是心境的问题。
她原本以为福助只是个稍微懂点音乐的商人，或者是那种只会指手画脚的经纪人。
但现在她明白，菊里姐没有骗她。
这个男人，真的懂音乐，甚至比她们这些还在象牙塔里玩乐队的学生更懂什么叫“用灵魂歌唱”。
随着副歌的临近，吉他的节奏开始变得急促，但依然保持着那份克制的颗粒感。
[那日的悲伤，
与那日的痛苦，
连同深爱着这一切的你——]
音调拔高，那是整首歌情感宣泄的出口。
福助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带上了一丝沙哑，那是烟草与酒精长期浸润后留下的痕迹，但在这一刻，它变成了情感的助燃剂。
[化作了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
苦涩柠檬的香气...]
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苦涩的柠檬，那种切开后汁水四溅，酸涩得让人眯起眼睛，却又带着清冽香气的果实。
这就像是记忆本身。
美好的回忆往往伴随着最尖锐的刺痛，越是想要遗忘，那股酸涩的味道就越是清晰。
[在雨过天晴前都无法归去，
时至今日，你仍是我的光芒——！]
唱到“光芒”二字时，福助的声音极其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睁开眼。
他知道，那束光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了余温陪伴着他余生漫长的黑夜。
紧接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勾挑，一串泛音如同夜空中洒落的星屑般蹦了出来。
那清脆、空灵的声响，在沉重的歌词之后，显得格外凄美。
悠悠子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默念出了那个她刚意识到的歌曲名字《Lemon》。
[...唯一能确定的是，
我永远都不会将你遗忘——！]
最后这一句，福助几乎是用气声送出来的。
那是一种誓言，也是一种诅咒。
他诅咒自己永远背负着这份记忆活下去，作为对那个女孩的赎罪，也作为对自己苟活于世的惩罚。
歌曲不知不觉间逼近了尾声，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首歌抽干了水分，变得干涩而沉重。
[那日的悲伤，
与那日的痛苦，
连同深爱着这一切的你，
化作了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
苦涩柠檬的香气...]
福助的歌声越来越轻，仿佛那个少年的灵魂正在逐渐远去，重新被那个名为“丸山福助”的外壳所包裹。
[在雨过天晴前都无法归去，
如同被切开的半个柠檬一般，
时至今日，你仍是我的光芒——！]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吉他的余音在空气中颤动了许久，最终归于寂静。
福助保持着按弦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浑身散发着一种疲惫却又释然的气息。
大槻悠悠子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的天赋和技巧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对那些所谓的“业界前辈”多少带着点年轻人的轻视。
但今天，在这个小小的KtV包厢里，她被彻底地上了一课。
这不仅是技巧的碾压，更是情感维度的降维打击。
她能听出来，福助并没有用全力。
他甚至可能很久没有练过琴了，指法有些生疏，但这反而让那种“笨拙的真心”更加动人。
“啪、啪、啪。”
悠悠子下意识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她顾不上了。
她真的很想表达自己的敬意，哪怕对方是个平时看起来很讨厌的大叔。
“福助先生！你...你这也太犯规了吧！这哪里是随便唱唱啊！”
她一边鼓掌，一边兴奋地转过头，想要看向身边的高松灯，想要和这个同龄人分享自己此刻的震撼与激动。
她想说“你看，这家伙虽然人品可能烂了点，但音乐上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吧？”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灯的脸上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高松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依旧紧紧捧着那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玻璃杯。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是木然的。
但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正源源不断地从她那双粉色的眼眸中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滴落在福助那件宽大的外套上。
她哭得那样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悲伤逆流成河，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悠悠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举在半空中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灯，又看了看还在平复情绪的福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
她意识到，刚才那首歌，只是个开始，而今晚，在这间小小的KtV包间里将会刮起一阵情绪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