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式咖啡厅的角落卡座里，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咖啡豆的苦涩香气。
丸山福助正用一根小巧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黑不见底的液体。
面前海老冢智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上，正覆盖着一层冰霜。
她穿着一条干练的黑色牛仔裤，上身则是缀着荷叶边的上衣，外套一件一件红色内衬的冲锋衣，将她小巧的身体包裹得一丝不苟，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刺猬。
她那双标志性的红瞳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里面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男人甚至能听到她因极力抑制情绪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预兆，智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体前倾越过木桌。
女孩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清脆的“啪！”一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印在了丸山福助的左脸上。
丸山福助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那股力道对于一个精壮的成年男性来说远远算不上大，但其中蕴含的羞辱和愤怒却分量十足。
一丝火辣辣的刺痛感从脸颊皮肤上迅速蔓延开来，但男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个迅速泛起红印的地方，男人只是缓慢而极度平静地将头转了回来，目光重新对上智那双因愤怒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堪称玩味的笑意。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是丸山福助却意外收获了更多东西。
而且这也让他发现，这些人们其实有着更多可以发掘的，那些隐秘的东西。
‘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嘛。’丸山福助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有趣。
‘不过，愤怒是弱者最后的武器。当它被轻易使出时，就意味着持械者已经无计可施了。’
“你这个...人渣！”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对高松灯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了！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玩弄人心，把别人的梦想当成你肮脏游戏的筹码...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智将手机推到福助面前，屏幕上正是灯低头坐上汉兰达副驾驶的清晰照片。
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支撑在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告诉你，丸山福助！我们有刺无刺...我，海老冢智！永远不会做那种事！我们的音乐，我们的梦想，不是可以交换的商品！你这种家伙，别想玷污我们！”
‘天真得...可爱。’智的每一句控诉在男人听来都像是一曲悦耳的童谣。
没有反驳，男人甚至连一个解释的词都懒得说。
丸山福助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那浓郁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感到一阵舒适的清醒。
男人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他从身边一直放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随手一推，让它滑到智的面前。
“说完了吗？”男人的声音平稳、温和，仿佛刚才那一巴掌打在别人脸上：“说完了，就看看这个吧。”
智的呼吸一滞，她警惕地盯着那个文件夹，没有立刻去碰。
“这是什么？你的封口费吗？”她的话语里满是讥讽。
“是你需要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故事的另一面。”
咖啡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只有那首不知名的爵士乐还在低回婉转，萨克斯的慵懒音色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丸山福助脸颊上的红印逐渐显现出来，与他那略显苍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推文件夹的动作，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海老冢智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里愤怒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但疑惑的火星已经开始闪烁。
她死死盯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潘多拉魔盒。
刚才那一巴掌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冲动与勇气，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骑虎难下的僵硬。
“怎么？不敢看吗？”
福助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骗一只受惊的小猫，但他眼底的寒意却深不见底。
他端起咖啡杯，掩饰住了嘴角那一抹玩味的弧度。
智咬了咬下唇，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她是个骄傲的人，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人渣面前露怯。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个文件夹，动作粗鲁地翻开了封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打印清晰的监控截图。
智的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的背景显然是KtV的包厢，但在那个她想象中应该充满暧昧与肮脏交易的空间里，却并非只有高松灯和丸山福助两个人。
画面角落的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年轻女性。
而更重要的是，每一张截图里，包厢的门都是敞开的，甚至能看到走廊上来往的服务生。
她颤抖着手指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详细到秒的行程记录表，配合着带有GpS定位的时间戳。
从福助的车停在KtV楼下，到他们离开，中间仅仅间隔了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且是在门大开、有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潜规则”、“身体交易”的龌龊幻想，在这些冰冷的证据面前瞬间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至极。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这些信息未必不能作假。”
福助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放下咖啡杯，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智的心上。
“但我不介意你自己去调查。那家KtV是正规经营的连锁店，监控录像保存得很完备。你可以去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智的灵魂深处。
“武断地下了定论，用你的一己之见来讨伐我。”
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此刻却重若千钧。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原本那种正义凛然的气势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慌。
她搞错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凭借着一张偷拍的照片，凭借着自己对“有钱人”、“权势者”的刻板印象，凭借着自己那可笑的“保护欲”，不仅冤枉了一个人，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了他。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无地自容。
她想要反驳，想要找出这些证据里的漏洞，但理智告诉她，福助敢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就不怕她去查。
福助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从一只炸毛的刺猬变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水狗，心中的愉悦感油然而生。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手，对于这种性格倔强的小野猫，仅仅是证明清白是不够的，必须彻底打碎她的骄傲，才能让她露出柔软的肚皮，仍自己施为。
“海老冢智，你也不希望你的队友们——特别是鲁帕...”
听到那个名字，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福助并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刚才还要轻柔，但那种压迫感却呈几何倍数增长。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属于捕食者的眼神，冰冷、无情，锁定了猎物的咽喉。
“让她们知道，你仅凭一张你偷拍的照片和武断的恶意揣测，就对事务所的经纪人进行人身攻击和诽谤吧？”
他缓缓俯身向前，越过桌面的中线，侵入了智的安全距离。
男人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甜榛子气味扑面而来，却让智感到一阵窒息。
“鲁帕那么信任你。她把你当成最可靠的伙伴，当成可以依靠的家人。要是她知道，你做事如此冲动、不计后果，甚至可能因为你今天的这一巴掌，毁掉乐队刚到手的机会...她会怎么想？”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鲁帕。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微笑，包容她所有任性的鲁帕。
那个和她相依为命，在这个冷漠城市里互相取暖的鲁帕...
如果鲁帕知道自己不仅搞砸了，还像个疯子一样去攻击给了她们机会的经纪人...
智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哪怕是一个字也好，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把柄被彻底抓住了。
这不仅仅是误会，这是犯罪。
诽谤、人身攻击、甚至故意伤害。
只要福助愿意，他甚至可以报警，或者直接雪藏她们，让“有刺无刺”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东京的地下乐队圈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她的后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福助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的资料，发出一阵轻响，那是宣告审判结束的信号。
他再次前倾身体，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庞逼近智，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今天的行为，我可以理解为情绪失控。年轻人嘛，总是容易热血上头。但如果你坚持自己在做的事情，那我也不得不重新评估一下，你、还有有刺无刺是否具备成为一名职业乐手的基本素质了。”
“职业素质”这几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智的脸上。
她终于崩溃了，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福助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指节泛白。
“是我错了...是我没有调查清楚...我不该打你...求你，别告诉鲁帕，别解散乐队...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是我能做的...”
只要能保住乐队，只要能不让鲁帕失望，她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那些她曾经最鄙视的事情，此刻似乎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刺猬，此刻却为了保护同伴而卑微地低下了头，露出最脆弱的后颈，福助眼中的那一丝玩味终于化作了实质的愉悦。
但他并没有立刻接受她的道歉，也没有提出任何金钱上的要求。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是无奈。
“别说这么沉重的话嘛。补偿？我看起来像是缺钱的人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左脸。
“既然你让我心情不好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作为经纪人，心情不好可是会影响工作效率的，进而影响到乐队的发展...”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智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再次紧绷，才缓缓说道：
“那就和我去个能让心情变好的地方好了。”
智猛地抬起头，那双红瞳中充满了错愕和茫然，还夹杂着一丝未知的恐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