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上个厕所~“
安和昴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试图借此来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她跟了上去，脚步声轻微而急促，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需要答案。
一个，能解释这一切，能平息她内心汹涌不安的答案。
她不知道，除了那个宛如正慢条斯理地吞噬着她们的妖魔般的经纪人之外，还能有谁给她这个答案。
昴本以为福助会下到十三层的卧室，或者一楼大厅。
然而电梯的数字却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顶层的六十九层。
她的心猛地一沉，但那股寻找答案的冲动却如同野火燎原般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通往未知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傍晚凉意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
她推开六十九层的阳台门，厚重的玻璃门在她的手中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冷风瞬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般狠狠地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直透心扉。
丸山福助就在天台的边缘站着。
男人的背影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嘴里，一根金色烟身的香烟正燃着微弱的火光，烟雾缭绕。
他趴在冰冷的护栏上，安静地眺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天际线。
畅怀的西装外套被凛冽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猎猎的旗帜，将他精壮的背影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这一刻的丸山福助，比起她下意识认定的贪婪妖怪，倒是更像一个等待着世人与之交易的恶魔。
虽然这两者都不怎么让人安心就是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这么高层还有房间。”
安和昴看着那升腾而起的烟雾在风中被迅速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原本在心中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质问，已经被满腹的疑惑冲刷得支离破碎。
最后，她只能用这句话作为引子，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丸山福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的城市天际线，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在意。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不是吗？“
“那么，一直暗暗戒备我的你，此时此刻找上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安和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充满了她的肺部。
她鼓起所有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根本的问题艰难地挤出了喉咙。
“...你到底...想要什么？从我们身上，从这个乐队...你想要得到什么？“
丸山福助终于缓缓转过身，金红色的夕阳余晖精准地勾勒出他脸庞的轮廓。
光线如同画笔一般，在他的侧脸上描绘出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线条。
那线条将他眼中的情绪清晰地折射出来，这让安和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丸山福助那瞳孔里的那一抹幽绿色。
那一抹幽绿色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又如同夜色中幽幽燃烧的鬼火。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匹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狼。
男人一贯冷淡而深沉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近乎悲悯的情绪。
“我想要什么？“
丸山福助重复着她的问题，缓缓抬起手，指向了眼前这座由无数灯火与钢铁构成的巨大城市。
正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城市显得格外壮丽，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昴，你看这座城市。每天有多少乐队在这里诞生，又有多少乐队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有才华吗？有。他们努力吗？当然。但他们为什么会失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他没有等安和昴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个行业是台巨大的绞肉机。它不在乎你的梦想，不在乎你的汗水。它只会用最残酷的标准来衡量你——商业价值。为了迎合它，有的人磨平棱角，变得千篇一律；有的人不愿妥协，被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放弃音乐；还有的人...为了抓住那一线机会，出卖可以出卖的一切，只为了不被它碾成烂泥...“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安和昴的脸上，沉静的眼神深处似乎真的藏着一片早已熄灭的星空。
“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孩子，就像未经雕琢的宝石，被扔进这台机器里最后被碾成粉末。与其让那些并不珍视这些珍宝的家伙持有，不如让我来收藏这些珍宝，将它们的光芒化作最有力的武器。”
“武器？对抗谁的？”安和昴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变得异常干涩，连吞咽口水都做不到。
“那就不是武器该关心的事情了。”丸山福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他转身重新趴回护栏上，背影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
安和昴跟着丸山福助靠上了围栏。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她单薄的衣料传来，让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目光同样投向了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城市天际线，更多的却是困惑与不安。
“你只拿我们当武器吗？”
“对。”丸山福助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残酷。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手中的烟蒂按灭在护栏边缘的烟灰缸里。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昴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她想起了刚才在练习室里，福助轻拍桃香肩膀的温柔、递给仁菜喉糖的细心、整理鲁帕贝斯背带的耐心、蹲下身询问智的那份关怀...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与眼前这个冷酷宣称“只拿她们当武器“的男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好的工具也是需要精心维护的，不是吗？”
福助终于转过头。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残酷而嘲讽的弧度，既像是自嘲，又像是对她天真的嘲讽。
昴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那种窒息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工具...维护...’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误解了什么。
她以为，福助对她们的好是出于某种真挚的情感，是出于对她们的欣赏与认可。
但现在，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好“，不过是...对“工具“的“维护“罢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她抬起头直视着福助的眼睛。
“昴，你对有刺无刺的每个成员，是如何定位的？”
福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昴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心中，仁菜、桃香、智、鲁帕，她们都是她的队友，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家人。
她从未想过，要给她们贴上什么“标签”，或者进行什么“定位“。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福助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人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片城市天际线。
“仁菜的歌声是块璞玉，但是因为多年来的磕碰，内部有着难以弥合的裂缝，她早晚会被那裂隙贯穿；桃香的才华是连玉石都能融化重铸的火焰，但常年的自我消耗之下，燃尽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未来；小智的才华是钻石，坚硬而光彩夺目，但她很容易钻牛角尖，最后因受到打击而彻底碎裂；鲁帕的温柔是水，可以包容一切，但即使是大海也总是会被蒸发殆尽的。而且，即使温柔如大海，深处的暗流也是会将石头的棱角磨平的。”
福助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缓缓回荡。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剖析着每个成员的本质。
那些优点、那些缺陷、那些...她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在深处的致命弱点。
“...哈啊？！”
昴的眼睛瞪得老大，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完全无法理解，福助为什么要用这么抽象的比喻来形容她的队友们。
璞玉？火焰？钻石？水？这些都是什么鬼？
“我说大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昴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紫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恼怒的光芒。
福助听到“大叔“二字，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不悦的光芒。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昴的脑袋。
“别把我叫那么老嘛...“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抱怨与无奈。
“那么丸山先生，我呢？你说了这么多，可你搭建的舞台上，我又该是什么呢？”
昴一把打掉了福助的手，带着某种恼羞成怒的意味。
她抬起手，捋了捋自己被揉乱的头发。
“昴，你很好奇吗？”福助的声音带着某种玩味。
他转过身，幽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昴的眼睛，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试图洞穿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你可是直言不讳说拿我们当工具欸，我起码得知道我该干什么吧？”昴的声音带着些许理所当然。
“我还以为你会先生气呢。”
“生气什么？你拿我们当工具的事？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仅仅是工作’！”
昴夸张地模仿着福助当初为了刺激她们说的话，还有那冷漠的神情。
她的声音故意压低，带着某种嘲讽的意味；表情也故意做得冷漠而疏离，活脱脱就是福助的翻版。
福助看着她的表演，眼睛里闪过了淡淡的笑意：
“是基石，让她们各安其位的基座。安和昴，你是一颗黑曜石，是熔岩冷却之后的必然产物。你坚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碎一切的虚伪，却又比钻石更容易断裂；你光滑，折射光彩，却不像水那样诚实，必然让那光彩染上你的色彩。与璞玉相撞，碎裂的必然是你；掷入火中，你也早晚会开裂。”
福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的雕刻刀，在昴的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你可以成为承载这一切的基石，安和昴，是承载着一切珍宝的基石。基石不需要去燃烧，也不需要被锻造。基石所需要的，仅仅是‘存在’本身。它的价值，就在于它的稳固与包容。”
昴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被赋予如此重要的“定位“。
基石？承载一切珍宝的基石？
“你真就学不会好好说话是吧？虽然我也能听懂就是啦...“
昴瞥了福助一眼，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带着某种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怎么对我期望值这么高？我现在亚历山大啊！”
昴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和她偶尔观察到福助的小动作如出一辙。
福助发现了昴的刻意模仿，但是没有戳破。
“这也是我为什么放心地这么告诉你了，因为我心目中，你才是最适合协调有刺无刺内部的粘合剂。所以，我也该让你知道更多我的规划。”
福助转过身，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昴的眼睛。
“那...万一这个武器...它的内部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呢？”昴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你的意思是？”福助的眉头微微一皱。
“仁菜向桃香姐表白了，桃香姐拒绝了，还说喜欢你。”
昴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抓狂意味：
“啊啊啊啊！！本来最近练习就烦！怎么还让我碰上这么麻烦的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着，带着某种绝望的意味。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办你自己看吧！就是...别伤害到她们，也别让有刺无刺散了！”
昴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有些慌乱，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福助的反应，只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