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之箱》最后一个音符，在桃香指尖最后一次拨弦的颤音中，缓缓消散于场馆上方氤氲的热气与灯光里。
台下爆发出远比前两首歌结束时更为持久的掌声与呼喊。
井芹仁菜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额前的棕色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
唱完这首歌，比连续飙完三首高难度的原创曲更让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安和昴不知何时已从鼓架后绕到前面，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柠檬水，是福助提前准备的：“辛苦了，仁菜。喝点水，润润嗓子。”
仁菜接过杯子，拧开，小口啜饮。
微甜带酸的液体滑过有些干涩的喉咙，带来舒适的慰藉。
河原木桃香站在几步之外，将吉他小心地靠放在一旁的支架上。
她望着仁菜，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果然……这才是我最喜欢的，仁菜的歌声啊……与其他都无关。’
桃香上前几步，从仁菜手里接过了麦克风。
“谢谢大家！《空之箱》唱完了，感觉怎么样？”她提高音量，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台下回应以新一轮的欢呼。
“接下来是互动环节，我们会回答几个大家的问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举手来问！那边的staff桑，麻烦把麦克风递一下！”
接下来的一切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丸山福助在敲定这次联合Live的流程时，就特意强调了互动环节的重要性。
“这是展示乐队个性、拉近与观众距离、同时‘不经意’间释放一些正面信息的绝佳机会，问题可能五花八门，但核心无外乎乐队经历、音乐理念、未来目标、成员趣事几个方向。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有预案，回答要真诚，但不必毫无保留。重点是——展现你们的专业、团结和独特魅力。”
桃香还记得福助说这话时的认真神态，以及随后事无巨细，近乎严苛的预设问题演练。
“吉他solo太帅了！平时练习有什么秘诀吗？”
“鼓打得超有力量感！是受过专业训练吗？”
“键盘音色超有特色！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一个个早有预期的问题被回答，台上台下都沉浸在一片和谐愉快的交流中。
然而，最令人难熬的问题还是来了：
“我想问问，《空之箱》……不是diamonddust的歌曲吗？”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桃香身上，桃香感觉到自己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即使早有预案，即使福助曾和她反复推演过可能面对的各种尖锐提问，甚至包括这一条，但当面被如此直白地戳破那层关系，冲击力依然如同海啸般袭来。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逃避吗？把问题抛给主持人或者含糊过去？
不，不能。
福助先生的叮嘱在脑海回响：“关于diamonddust的问题，只能由你回答。这是你的历史，是你的选择，也只有你能定义它对你、对现在的有刺无刺意味着什么。面对它，但不必忏悔，只需陈述事实，并指向未来。”
桃香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空之箱》……是属于diamonddust的歌曲。”
她承认了，没有迂回。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桃香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曾经是diamonddust的吉他手。在那里，我学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后来……因为对音乐未来道路的想法产生了分歧……”
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避免使用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负面词汇：“……我最终选择了离开。那是一段对我非常重要的时光，那些成员……我们现在也还是朋友。”
“我们不过是走上了各自认为更合适的道路。就像这首歌里唱的，寻找‘地图上并未记载的三岔路’……我们偶然邂逅，同行一段，然后在某个路口，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但那个女孩似乎并不满足，她紧接着追问，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甘的执拗：“那你觉得……她们会怎么看你呢？diamonddust的大家？”
这个问题更私人，也更棘手。
桃香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曾与她并肩的身影，正用怎样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沉默了几秒，舞台灯光仿佛都变得更灼热。
桃香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也许，会很失望吧。”她承认了这一点，没有虚伪地粉饰：“毕竟，我中途离开了。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向了更远处。
“我还在这里，站在这个舞台上，继续弹着吉他，继续写着歌，继续和新的伙伴们一起……就是为了证明——不论道路如何，不论身在何处，弹琴的、写歌的、爱着音乐的那个我，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我。”
没有否定过去，没有标榜现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依然是那个热爱音乐、用吉他表达自己的河原木桃香。
提问的少女看着桃香，眼眶渐渐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有些哽咽：“那你觉得……现在，在‘有刺无刺’的舞台上，唱着……已经不属于你的《空之箱》……它怎么样？”
桃香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正用担忧目光望着自己的仁菜，又看了一眼身后安静等待的昴、智和鲁帕。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麦克风，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它……还是那么美。”
《空之箱》的美，不会因为由谁来演唱、在哪个乐队的舞台上而改变。
它承载的迷茫、追寻与希望，始终在那里。
少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力抹了抹脸，带着哭腔说：“……我没问题了。”
她举起手，朝着舞台的方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作为从Livehouse时期就追着diamonddust跑场子的粉丝……我祝你在有刺无刺幸福。”
“谢谢你。”桃香也抬手擦了擦自己不知不觉湿润的眼角，郑重地点头。
互动继续。
下一个被点到的观众，是一个个头异常高大、体格壮实甚至有些发福的男人。
男人目测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灯芯绒质地的绿色短褂和牛仔长裤，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样子有些憨厚，也和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他接过麦克风，声音洪亮，问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那啥，我就想问问，”男人挠了挠头，用带着点口音的日语说：“你们乐队……是不是雇佣了未成年人，或者，那个……雇佣了小学生啊？就那个键盘手，瞅着那么小一只……
智本因为刚才桃香与旧粉丝的对话而心生感慨，此刻听到这离谱的问题，尤其是“小学生”三个字，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直维持的冷静理智表象“啪”地碎裂。
她“腾”地一下从键盘后站了起来，冲到了桃香身旁，小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音量，对着麦克风吼道：
“你说谁是小学生呢？！！！”
过于激动之下，她的手碰到了钢琴旁边立着的麦克风架。
金属支架“哐当”一声倒下，音头砸在地板上，通过拾音器传入音响，顿时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啸叫，划过全场。
“滋——————！！”
然而这突发状况，配上智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那男人故作一脸茫然的表情，形成的反差喜剧效果过于强烈。
台下在短暂的噪音不适后，瞬间化作了欢乐的海洋，爆发出哄堂大笑，夹杂着口哨和“加油啊小不点键盘手！”的起哄声。
男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反正还在火上浇油：“啊，不是小学生啊……那没关系的，即使你已经是比小学生年纪要大的老太婆了我也……”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麦克风就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工作人员果断掐断回收了，以免这位壮汉再说出什么更加惊人的言论，引发第二波事故。
顺带一提，演出散场后，这位体重约125公斤的下头壮汉，在Livehouse后巷被几个“热心观众”友好地“围聚交流”了一下。
交流过程不详，但结果是：他125公斤的魁梧身躯暂时性肿胀到了接近150公斤的视觉规格，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此乃后话。
台上的小骚乱很快平息，智红着脸（气的），在鲁帕忍笑的安抚和昴帮忙扶起麦克风架的动作下坐了回去，嘴里还在小声咕哝着：“岂有此理……”。
仁菜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她朝桃香点了点头。
桃香会意，对着台下说：“好了，最后一个问题，交给我们的主唱仁菜来回答吧。”
一个打扮朴素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举着手，被点到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接过麦克风，声音细细的：“我……我想问一下……你们乐队，有刺无刺……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呢？”
很朴素，也很根本的问题。
仁菜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最后一个问题如此“宏大”。
她下意识地重复：“额……什么目标？”
“就……就像是，像是RoSELIA那样，成为最强的乐队什么的？或者站上武道馆？……总有个……目标吧？”女孩努力解释着，眼里闪着憧憬的光。
“嗯……”仁菜低下头，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
目标？她们好像一直在奔跑，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被看扁，为了留住身边的人，为了唱出想唱的歌……
但一个明确的、像“最强”或“武道馆”这样闪闪发光的招牌目标？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对着麦克风说道：“……首先……大概，是证明我们的选择没有错吧。”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个回答，似乎和预想的热血宣言不太一样。
提问的女孩也愣了一下：“额……啊？”
证明选择没有错？证明给谁看？证明什么选择？
仁菜没有进一步解释，她似乎觉得这样表达就够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们——桃香了然的微笑，昴竖起的拇指，智推了推眼镜掩饰刚才的尴尬以及鲁帕温和的注视。
还有更深处，后台那边的福助、myGo!!!!!的五人……
然后，她转回身，握住麦克风，将刚才思索时那一丝犹豫彻底抛开。
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宣告感：“请听下一首歌！——《劣等上等》！”
沉重的鼓点前奏如同战鼓擂响，瞬间炸裂！
安和昴的鼓棒化作残影，吉他与贝斯的咆哮应声而起。
仁菜将麦克风拉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回答问题的澄澈，瞬间切换为充满攻击性与不屈的炽烈。
目标？或许还没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终点牌匾。
但只要她们还站在这里，还在嘶吼，还在燃烧，就是用每一次演出、每一个音符，向全世界证明——她们所选的道路，她们所坚持的自我，她们所组成的这支名为“有刺无刺”的乐队，这一切全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