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昨夜,那场盛大的联合演出终于落下帷幕的同时,在StARRY的演出后,后藤一里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掌声、欢呼、刺眼的灯光、无数双注视的眼睛...这一切构成的巨大信息洪流几乎冲垮了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屏障。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电池,电量耗尽,内部回路过热,发出濒临短路的滋滋声。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黑暗、绝对没有人在意她的角落恢复自己岌岌可危的San值。
于是在结束乐队其他成员还在后台收拾乐器或互相交谈时,她便熟练地像一只受惊的粉色野缒蛇一般,悄无声息溜进了StARRY后台那间堆放杂物和备用器材的库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库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低瓦数的应急照明散发着幽微的绿光,勉强勾勒出纸箱、乐器架和蒙尘设备的轮廓。
空气里是灰尘、旧木材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一里来说却熟悉得令人安心。
她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轻响,头顶老旧的白炽灯管闪烁了几下,还是亮了起来。
一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仰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些漂浮的尘埃,看着它们被灯光赋予形体,在虚无中画出不可预测的轨迹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一种亲切感弥漫开来——它们和周遭的一切保持着距离,不受关注,默默存在,最终无声消散,就像她自己一样。
然后,她的视线无意识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房间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方凳。
就是那种最常见的、廉价且结实的四脚凳,鲜红的塑料材质在白色灯光的直射下反射出一种饱和度过高的光泽。
它不偏不倚地放在那里,位置平平无奇。
但不知为何,一里就是很在意它。
她眨了眨眼,蹙起眉头,一种莫名的心思驱使着她。
她站起身,从工具架上找来一把卷尺——StARRY库房里总有些杂七杂八的工具。
她开始测量。
从凳子中心到最近那面贴着旧海报的墙壁的距离,记作x;
抬头估算凳子到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管的垂直距离,记作Y;
再转身看向紧闭的库房门,测量凳子中心到门板的水平距离,记作Z;
x:Y:Z。
她反复测量了三次,甚至换了几个不同的参照点,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粗略估算方法。
墙上的海报边角是否平整?天花板的灯管是否绝对水平?门的厚度是否均匀?这些细微的误差在她心中被不断修正。
最终,她盯着卷尺上的刻度,又抬头看看那个红色塑料凳,心里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念头:
‘这个比值...怎么好像...怎么测都是1:4:9?’
一里摇摇头,抛开这个略显诡异的念头。
然后记忆的角落里,某个不久前浏览过的网络碎片被翻找了出来。
那是一个前段时间火过的梗——人钻进这种红色的塑料凳里之后,因为结构、重心和发力角度的原因,靠自己很难钻出来。
视频里总有人尝试,然后以各种滑稽的姿势卡住,引发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和“试试就逝世”的调侃。
‘这玩意儿真的出不来吗?’
后藤一里看着那个红色塑料凳,心里某个地方像微弱的小火苗一样,噗地燃了一下。
但紧接着,属于现实世界的理智立刻泼了一盆冷水:‘别犯傻,那只是个梗,而且看起来很蠢,万一真的卡住怎么办?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这玩意儿真的出不来吗?’
那抹好奇的小火苗被理智的冷水浇得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熄灭。
凳子红得那么醒目,在灯光下像个等待被开启的宝箱。
网络上的大家都在试,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也许...只是看起来难?但万一呢?
理智再次拉起警报:‘后藤一里,想想你的身份,你是结束乐队的吉他手,是“吉他英雄”,不是在网上挑战奇怪行为的搞笑艺人。要是真的卡住了明天怎么见人?’
‘这玩意儿真的出不来吗?’小火苗顽强地复燃了,甚至因为反复压抑而带上了一点叛逆的意味。
‘反正现在库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门也关着,谁也不知道。就...试试看?我提前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人能出来不就行了?到时候直接按他们的做就出来了!’
最后一次理智微弱地抗议:‘可是、可是...!’
‘这玩意儿真的出不来吗?’
蠢蠢欲动最终压倒了最后一点犹豫。
她甚至没给自己更多反悔的时间,快速掏出手机搜索了关键词,匆匆浏览了几个“教程”和“成功脱出”的视频片段——核心要点是:靠自己发力很难,无处借力,但如果能找到一个固定点,譬如把凳子的某个部分挂住,然后人反向用力就有可能挣脱。
‘哦,原来如此,很简单嘛。’后藤一里了然的点点头。
于是后藤一里义无反顾地钻进了那个鲜红的塑料方凳里。
然后——
就真的出不来了。
最初一里并没有慌张,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果然和网上说的一样呢。’
她试着钻出去,但塑料凳的四条腿和内壁形成了一个顽固的禁锢圈,恰好卡在她的肩膀和上臂位置,无论她如何调整角度,那股自身发出的力量都像泥牛入海,被塑料结构和尴尬的受力点化解于无形。
‘啊...果然出不来呢。’她依然不慌,因为查过攻略嘛!
攻略怎么说来着?哦,对,找个地方借力。
自己没法对自己发力,但可以把凳子“挂”在某个固定物上,然后人往后使劲,这样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嗯,大概就是这样!
一里在钻进来之前就“机智”地物色好了借力点——墙角那里有一排固定在墙上的金属吉他架,用来放置备用的吉他,结构看起来很结实。
她计划完美:挪到墙边,想办法把塑料凳的边缘卡在吉他架的挂钩上,然后自己身体往后一拽不就出来了吗?网上就有人这么出来的!
于是后藤一里顶着这个红色塑料“头盔”,像一只笨拙的红色甲虫,摇摇晃晃地朝着墙角的吉他架摸索了过去。
过程磕磕绊绊,撞到了几个纸箱,后藤一里终于蹭到了墙边。
她努力歪着头,从塑料凳腿的缝隙里观察,试图将凳子边缘对准吉他架的挂钩。
一次,两次...对准了!
她心中一喜,努力将塑料凳挂了上去。
“咕唔唔唔唔——!”
她闷哼一声,全身力气往后使。
吉他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固定的螺丝似乎都跟着呻吟起来。
但塑料凳只是和吉他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并未如她所愿脱困。
她又试了几次,调整角度,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后拽。
“Grww——!!”
“Aieeeeeee——!!!”
几次尝试后,那一排吉他架都开始肉眼可见地晃动,最边上的一把旧吉他甚至差点滑落。
而红色塑料凳依旧牢牢地卡在她的头上和肩膀上。
气喘吁吁的一里停了下来,被迫开始思考至关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那个人成功了,而自己不行?
她低头,然后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现实。
网上那个成功案例的主角,是个身材比较瘦削的男性。
而后藤一里,她...负担太大了!
不是力气不够,是结构性问题!
她卡住了。
她真的出不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库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轻微挣扎带来的塑料摩擦声。
白炽灯依然亮着,照着这片狼藉和中央那个顶着红凳子的粉色身影。
尝试了各种角度,一里扭动了所有能扭动的关节,甚至冒险尝试了更危险的动作,一切皆告失败。
绝望的阴影开始真正弥漫。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夜色深沉,久到StARRY前场的声响彻底消失,久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
后藤一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在塑料凳的包围下显得幽暗。
她看着通讯录,手指颤抖。
最终,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莫西莫西?妈妈?爸爸?”
“啊啦,小一里?演出结束了吗?今天很晚呢。”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后藤美智代温柔而带着笑意的声音。
“嗯...结束了。那个...我今晚...要去朋友家留宿...”一里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练吉他...讨论曲子...太晚了,就不回去了。”
“这样啊,知道了。要注意安全哦,记得谢谢朋友家里的人哦。”
“嗯...谢谢你们...至今为止的照顾了...”一里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热。
“小一里又在说怪话了~”美智代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显然把这当成了女儿又一次脱线的发言:“明天早点回来哦,妈妈明天中午做你喜欢吃的!”
“嗯...再见。”
电话挂断了。
听着忙音,一里彻底地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反锁了库房的门,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旁边的旧地毯上。
她顶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头盔”,蜷缩在墙角,视线被局限在下方一小块区域。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开始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
从孤零零的童年,到沉迷吉他的日夜,到遇见虹夏、凉、喜多,组成结束乐队,第一次演出,学园祭,网络上的“吉他英雄”,今天的舞台...然后,终结在这个鲜红色的塑料凳里,无人知晓,像个荒谬的笑话一样的终点。
青春、乐队、梦想、人际关系...一切都要在此画上句点了。
至少自己死掉之前不会被人看到这副丢脸的模样。
念及至此,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靠在墙角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一早,库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嗒。”
门被推开了。
“...r пpocтo 6лnh!!!(我真?的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