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南区二丁目十四层练习室，有刺无刺的例行合练刚结束不久，海老冢智抱臂靠在房间一角。
效果中规中矩，说不上多惊艳，但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负责节奏的安和昴今天格外卖力，鼓点稳健，几个复杂的填充也都干净利落地完成了。
当福助宣布接下来是自主练习时间时，昴把鼓棒往军鼓上一丢，飞快地扫了一眼手机，然后拍了拍手：“那个……我家里有点事，得先走一步！大家自己安排练习哈！”
说完，她甚至没等其他人反应，就飞快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塞进包里，然后逃也似的溜出了练习室的门。
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有事？’她心里冷笑一声。
这个借口也太敷衍了。
以她对昴的了解，十有八九是最近什么新发售的游戏把她的魂儿勾走了，急着回去登上她的账号，在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虽然她一般是被乱杀的一方。
昴那点小心思在她眼里简直透明，到底真有事还是摸鱼，反正只要晚上打开好友列表看看她在不在线就知道了。
这种事情，严格来说不属于她的管辖范围。
她只负责音乐相关，以及……必要时把观察到的情况报告给该报告的人。
比如，向那位丸山先生告状，说安和昴又在训练时间找借口开溜，沉迷电子游戏——这事就归他管。
告状这种事，智虽然不热衷，但也不排斥，尤其当对象是昴这种有时候过于散漫的家伙时。
而她更期待的是之后的事情——那个男人总也有些让人难受却不难堪的方法来惩戒昴这种行径，到那时候自己就有好戏看了。
桃香把吉他靠放在支架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身边的仁菜，犹豫了片刻也开口了：“那个……我也先走了。脑子里有点新曲子的想法，想回家一个人安静地琢磨琢磨。”
“嗯，注意休息。”鲁帕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仁菜抱着自己的吉他看了看桃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丸山福助放下手里正在翻阅的平板电脑起身：“正好，我也要出去买包烟，一起。”
桃香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于是桃香背起琴包，和福助一前一后离开了练习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练习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海老冢智，井芹仁菜，以及慢悠悠站起身的鲁帕。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也更…空旷了些。
智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仁菜。
棕发少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怀里抱着她那把看起来就颇为廉价的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单音。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下行的电梯轿厢里光线明亮，光洁的箱壁映出两道身影。
河原木桃香站在靠近门的位置，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最近的“风波”逐渐平息，她身上那股总是萦绕不去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丸山福助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平稳地看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沉默持续了几层楼，然后福助突然开口了：“你最近……又和仁菜能说上话了。”
桃香闻言下意识立正了身子：“啊，是这样。仁菜那孩子……最近没有那种烫人的眼神了。”
“感觉怎么样？”
桃香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轻松了很多……”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很惊讶，她比我想的要坚强太多了。我以为……她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走出来，或者永远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
福助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跳动的数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知道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仁菜她没有那么脆弱。”
桃香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嗯……我现在知道了。”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一层。
金属门向两侧平滑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大厅一角摆着几台自动售货机，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饮料和零食。
福助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桃香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操作。
福助的手指在投币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随意地按下了某个饮料下方的香烟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运转声，一包香烟从出货口掉落。
桃香的视线落在那包香烟上，那是日本的一个常见品牌，和他平时抽的那种似乎不太一样。
“福助先生平时抽的烟……很少见呢。”
福助闻言看了桃香一眼，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那款是进口的，只能去专门的店才能买到。我存的烟都抽完了，随便买一包顶一阵。”
桃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随便买一包顶一阵”这种随性过分的话从一向讲究的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符合他的风格？
两人走到公寓楼门口。
外面的天色尚早，街道上车水马龙，夕阳给建筑物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
“注意安全。”福助停下脚步，对桃香说道。
桃香点了点头：“嗯，福助先生也是。那我先走了。”
她朝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背着琴包汇入了街边的人流之中，很快消失在转角。
福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才低下头，点燃了唇间的香烟。
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和他平时习惯的烧焦巧克力般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抽着烟。
与此同时，十四层的练习室内。
海老冢智已经喝完了半瓶水，鲁帕则坐到了房间另一角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她的贝斯，手指轻轻按着指板，似乎在无声地练习某个指法，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井芹仁菜终于不再拨弄那些零散的单音。
她抬起头，目光在智和鲁帕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智身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种直率近乎执拗的认真。
“智。”她开口叫道。
智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看向她：“嗯？”
“你能……听听我弹吉他吗？”仁菜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我自己练了很久，但不知道到底弹得怎么样。需要其他人的反馈。”
智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听仁菜弹吉他？这可不是她的专长。
她是键盘手，虽然懂乐理，也对吉他有一定了解，但毕竟不是吉他专精。
而且，以她对仁菜那三脚猫功底和练习时长的认知……
仁菜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立刻补充道：“就一会儿！帮我听听，和弦转换顺不顺畅，节奏稳不稳……随便说说你的感觉就行！”
她的眼神里充满期待，甚至有点迫切。
智被她看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想挪开视线，但仁菜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好吧。”最终智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了。
她放下水瓶，走到仁菜对面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抱起手臂，摆出一副“我在听”的姿势。
鲁帕也从沙发上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仁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怀里那把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吉他抱稳。
琴颈有些旧，漆面磨损，品丝看起来也粗糙——智一眼看过去，就下了判断。
仁菜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
她弹的是一段简单的和弦进行：c、G、Am、F、流行歌曲里最常见的套路。
她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按在指板上，力度时轻时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一个c和弦按下去后声音发闷，有一根弦似乎没按实，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仁菜没停，试图切换到G和弦。
手指在琴颈上挪动，像在爬行，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和杂音。
G和弦的声音总算清晰了一些。
接着是Am。
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似乎不太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勉强到位，声音依旧不够干净。
最后到F和弦——对于初学者来说的大横按难关。
仁菜显然还没完全掌握，她用了一种替代指法简化了按法，声音勉强过关，但能听出和原和弦的细微差别。
她就这么把这段简单的四个和弦循环弹了五遍。
第一遍磕磕绊绊，杂音不断。
第二遍稍微流畅一点，但节奏不稳。
第三遍节奏好了些，但和弦转换依旧生硬。
第四遍似乎找到一点感觉，但F和弦的简化指法让她在切换回c时又卡了一下。
第五遍是最好的一遍，虽然依旧谈不上多好，但至少和弦基本按响了，节奏也大致稳住了，勉强能听出是一段确实存在的和弦进行。
弹完第五遍，仁菜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智，里面充满了期待与紧张。
“怎么样？”她问，声音因为刚才的专注而有些干涩：“我的……‘d’和弦？”
她似乎紧张过头，不小心说错了和弦名，把刚才弹的c说成了d。
但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问她弹得如何。
智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