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菜抱着那把沉甸甸、金晃晃的吉他，感觉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这、这……福助先生，这不合适吧？”
话一出口，她就瞥见男人幽绿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得，又是故意的——这个家伙又在逗自己玩呢！
“不是福助先生你先把这玩意儿拿走！”仁菜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好像是怀里抱的不是乐器，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金色炸弹似的：“我真怕把它砸了！”
福助没再为难她，伸出手从她怀里将那把土豪金吉他提溜了过去。
转身放回琴架时，琴身不小心刮蹭了一下架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有立刻放下，反而转过身，目光在智和仁菜之间扫了一圈：“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把吉他吗？”
“我还真奇了怪了。”智几乎是立刻接话，那双红瞳盯着那把琴，毫不掩饰嫌弃的态度：“到底是哪儿来的地主家的傻儿子会买这么一把琴？还是pRS private Stock……简直暴殄天物。”
“你也说。”福助颇有些认可似的，嘴角勾了勾，随手盖上防尘布遮住了那扎眼的金色：“我当初……连吉他跟贝斯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有点遥远的属于别人的糗事：“那时候有人拉我组乐队，告诉我贝斯不太显眼，在舞台后面不太容易被看到，可以玩贝斯。那时候的我吧，有点愣头青。我寻思着我起码得撑得起乐队的牌面，不让他们几个因为我丢脸……至少家伙事得够‘牌面’。就找人定制了这家伙。”
他指了指被盖住的琴架。
“然后呢？”鲁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鲁帕单手支着下巴，一副听故事的神态。
“然后？”福助耸耸肩，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眼里那点自嘲藏不住：“然后我就被从头到脚吐槽了个遍。星歌说这玩意儿上台会闪瞎观众的眼，莎莉说抱着它像抱着块金砖跳舞，爱吉……嗯，总之没一句好话，最重要的是我贝斯买成了吉他。反正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去弹了贝斯，这把吉他……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鲁帕暗金色的眼睛眨了眨，轻声问：“那您为什么留着它呢？这种‘黑历史’，一般人可能就处理掉了。”
福助沉默了几秒，练习室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城市天际线，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作为一个见证吧。见证那时候心高气傲、想要用最扎眼的东西证明自己、却连最基本的门槛都没摸到、更缺乏必要心态的我。”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仁菜脸上：“井芹仁菜。”
仁菜被他连名带姓一叫，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想要登上有刺无刺的舞台，作为一个吉他主唱。”
福助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敲得很清楚：“这个目标很好，有斗志。但是——”
他再次指向那盖着布的琴架：“就像这把土豪金色吉他一样。它足够扎眼，足够‘牌面’，甚至足够贵。可它适合舞台吗？适合‘你’吗？你现在的渴望，究竟是源于内心对音乐本身的需求，想要真正扛起一部分责任，还是仅仅……想要一个‘吉他主唱’的名头，像妆点一样，让自己看起来更‘撑得起场面’？”
问题像冰锥般直直刺过来，仁菜感觉呼吸一滞。
她抱着胳膊，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
练习室的白炽灯在她头顶投下清晰的光圈，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一下下响着。
扛得住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福助写出那些让她灵魂震颤的歌词，当桃香的吉他如同烈焰焚烧一切，当鲁帕的贝斯像深海暗流托住所有人，当昴的鼓点如同心跳贯穿身体，当智的钢琴仿佛精灵般跳跃舞蹈……她站在麦克风后，用尽全力嘶吼时却依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阻隔着自己。
她想伸手去碰触那层隔膜的另一边，想不只是“被承载”，而是也能去“编织”，去“构筑”。
这份渴望是那么真切，烧得她胸口发烫。
可是……扛得住随之而来的压力吗？
技术上的天堑，时间精力的挤压，可能的失败和非议，还有……会不会再次因为能力不足而拖累大家，或者让期待她的人失望？
她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智和鲁帕都没出声，只是看着她。
福助也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终于，仁菜抬起头。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蓝色眼睛里，火焰似乎被一层薄雾笼罩，但深处的光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挣扎而显得更加执拗。
“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扛得住……压力，或者别的。我现在……可能还扛不住。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想要试试。不是想妆点什么，我就是……想试试看。”
福助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
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明白了。”男人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可以说有点冷酷：“那我的评价就是——菜，就多练。”
仁菜：“……”
还没等她消化这句直白到近乎打击的话，福助已经再次走向那个角落。
这次，他从另一个琴架取出一把吉他，抱了过来。
那也是一把电吉他，但风格与刚才的土豪金截然不同。
琴身是略带哑光的银色，流线型设计，琴身没有过多装饰，看起来很现代，也很……耐看。
福助将这把银色的吉他递给她。
“这把还凑合，是后来我稍微懂点之后，偶尔试音或者写曲子时候用的，配置均衡，手感也过得去。”
他看着仁菜有些发懵的脸：“送你了。就当是……对你加入乐队以来一直以来的优秀表现，还有刚才那个回答的个人奖励。”
“送、送我？”仁菜的声音又磕巴了。
“嗯。不过，不是白送。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力度：“在它坏掉，或者彻底无法修复之前，不许放弃吉他。就算你觉得难，觉得累，觉得自己不行了，把它放在琴盒里吃灰都可以，但不许卖掉，不许送人，更不许……轻易地说‘我不弹了’。能做到吗？”
仁菜看着眼前的银色吉他，又看看福助。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来。
入手的感觉比那把金色的好多了，重量适中，琴颈握感舒适。
她拨了一下空弦，声音清澈而富有共鸣。
“能。”
-
练习结束，智和鲁帕搭乘电车回到了她们在川崎的公寓。
不算大的空间却因为两个人的生活痕迹显得拥挤却温暖。
鲁帕系上围裙，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智则坐在电脑前，例行公事般地检查着什么——屏幕上显示着昴某个社交账号的游戏在线时长记录。
她默默截了图，手指飞快地点开和福助的聊天窗口，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松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厨房传来切菜的规律声响。
过了一会儿，鲁帕的声音伴着头顶换气扇的低鸣传来：“福助先生给我们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她顿了顿：“我在想，总是从川崎跑到东京去练习、开会、演出……通勤时间有点长，也不太方便。不如……我们搬到东京去好了？在港南区附近，或者交通枢纽的地方找个公寓。”
智转过头，看向厨房里鲁帕的背影。
墨绿色的短发松松地挽起，系着浅色格纹围裙，鲁帕做菜的动作不紧不慢。
“没必要吧？”智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鼠标滚轮：“我们现在又没什么别的要紧事必须常驻东京，排练、演出都是定好的时间。这里……房租也便宜些，周围也熟了。”
“嗯……”鲁帕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在考虑一件事情……关于乐队，关于未来的一些安排。”
她关了水龙头后擦擦手，转过身靠在了厨房门框上，对着智笑了笑，黄色的眼睛在厨房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啊，不过说了就没有惊喜了。总之，先考虑看看，好吗？”
智看着她的笑容，那种让人安心又偶尔觉得深不可测的笑容。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那……就看你安排吧。你觉得需要，我就没意见。”
“还在想今天练习时的事情？”鲁帕走回灶台前，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关于仁菜，关于吉他，关于……你没说出口的评价？”
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她下意识否认，但很快又泄了气，声音低下去：“……差不多吧。”
鲁帕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油锅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她知道智的心结在哪里。
那个被智自己反复咀嚼、早已成为梦魇的往事——智曾经的乐队。
不是因为音乐不够好，相反，她们很有才华。
但智对音乐、对队友的要求太高了，高到不近人情。
那个做主唱的小姑娘后来想尝试学吉他，被智一句“你那种过家家吉他，练一辈子都不会有用”给堵了回去。
那不是建议，是冰冷的宣判。
小姑娘后来不仅没碰吉他，连音乐都渐渐不碰了，眼里曾经的光熄灭了，更别说继续乐队的活动了。
鼓手和主音吉他也对智日渐不满，觉得她太独断，太苛刻，压抑了所有人的可能性。
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她们分道扬镳，乐队散了。
智在害怕。
害怕自己对仁菜说出“你只是个初学者，离上台还差得远”或者“你只是三分钟热度”甚至更难听的话之后，会让仁菜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熄灭，会让期待得到指导的仁菜失望，甚至……会让有刺无刺内部产生新的裂痕。
她在害怕历史重演。
她在害怕自己又让其他人受伤。
但是她偏偏又做不到敷衍了事——她无法对着仁菜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蓝眼睛，说出违心的、敷衍的“你弹得很好，继续加油”……她的音乐本能，她对“好”的严苛标准不允许她这样做。
‘真是个别扭的小家伙。’鲁帕心里想着，将切好的蔬菜倒入锅中：‘明明在意得不得了，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偏偏嘴巴和行动总是拧着来。和某个看起来冷静理智、实际上内心戏多得要命、同样别扭的大家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锅里升腾起白色的蒸汽，鲁帕心想自己还得做点什么才行。
不是为了打破谁的别扭，而是为了让这份别扭不至于变成下一次灼伤彼此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