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说实话,长崎素世睡得并不好。
也许是演出结束后的昏迷让她获得了些许强制性的休息,到了晚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像一根被过度拉伸后无法完全回弹的弦,始终处于一种半清醒的紧绷状态。
她在千早爱音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勉强合眼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在凌晨三点左右,被一种奇异的不适感唤醒了。
因为……千早爱音的睡相属实太差了!
谁能想象长崎素世在凌晨三点钟,被爱音的肋骨硬生生硌醒时,心里是多么的憋屈与无奈?
明明入睡时,两人是规规矩矩地并肩而卧,各自占据床铺的一半。
然而不知何时,爱音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位移和形态转换。
此刻,爱音背靠着床头板,上半身以一个略显扭曲的姿势斜倚着。
而素世的头,则被她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力道,紧紧搂抱在胸前——是的,胸前!
那感觉与其说是柔软的依靠,不如说更像被一块不够圆润的木板抵着,带着锉刀般的微妙触感!
素世在朦胧的睡意和逐渐清晰的硌痛中挣扎了一下,试图挪开脑袋,但爱音环抱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顺带还带着素世的脑壳在她的肋骨上刮了一段),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Soyorin……别乱跑……要好好休息……”
素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大幅度的动作。
她勉强在有限的范围内调整了一下脖颈的角度,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至少让脸颊不再直接承受那锉刀般的折磨。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刺眼。
素世眯了眯眼,调低亮度,然后随意地打开了常用的漫画软件,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倒也不是她不想躺得更舒服些,彻底挣脱这尴尬的睡姿。
但借着屏幕的微光,她能看见爱音即使睡着了,眉宇间也残留着清晰的疲态,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爱音偶尔还会在梦中嘀咕几句“别怕……别跑……”、“没事的……”、“我在这里……”之类的话,声音里满是关切与担忧。
听到这些,素世心里那点因为不适而生出的些许烦躁便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酸涩。
‘这家伙……明明自己也累坏了……’ 素世最终不忍心吵醒她,决定就这么再忍一阵好了。
‘明天……明天说什么也不跟小爱音一起睡了!我打地铺也比这个强!’
漫画一页页地翻着,色彩鲜艳的画面和简单的对话暂时填充了思维的空白。
随着注意力被虚构的故事牵引,素世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如演出的惨败、如母亲可能的失望、如那个人的决绝、如自己搞砸的一切……这些似乎都随着指尖的滑动而逐渐冷却、沉淀下来。
然后,她聪明的智商,终于重新占据了高地。
一个现实而具体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母亲和福助先生……如果发现了自己从医院里不辞而别,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素世仿佛能想象到母亲发现病房空无一人时,那张总是竭力保持冷静的脸上可能出现的惊惶与焦急;能想象到丸山福助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或许会掠过她从来未曾见过的急躁和愤怒……
‘我……又任性了。’ 素世咬住了下唇:‘明明刚闯了那么大的祸,让妈妈担心,让福助先生收拾烂摊子……现在又自作主张,从医院跑掉……他们一定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吧?’
心脏的位置似乎随着这些想法的翻涌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紧感。
素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然而,那股钝痛并没有因为她的按压而缓解,反而像是被唤醒了一般,越发清晰地搏动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奏。
她试着调整呼吸,缓慢而深长地吸气、呼气,但疼痛似乎并不买账。
素世有些慌了,开始用掌心稍微用力地揉按,接着又变成轻轻的捶打,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平静下来。
“嗯……Soyorin……?” 环抱着她的爱音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随即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了素世蹙紧的眉头和按在胸口的手。
爱音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Soyorin!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心脏又难受了?!” 她惊呼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松开了抱着素世的手臂,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摸索:“药……我记得医生说这个时候要吃这个……放在哪里了……啊!在这里!”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药瓶,又慌乱地去找水杯:“水……水在这里!”
素世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想要开口说“别急”,但心口的绞痛让她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微微点头。
爱音拧开瓶盖,按照记忆中药师的嘱咐倒出药片,小心地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端起温水,凑到素世唇边:“来,Soyorin,慢慢吃下去……”
素世在爱音的帮助下服下了药片,喝了几口水。
微温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药片吞下后,素世靠在床头,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爱音轻轻拍抚她背脊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尖锐的绞痛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隐隐的余悸。
“我……好多了……” 素世终于能开口,声音有些虚弱。
“真的吗?Soyorin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爱音跪坐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从上面读出任何一丝不适的迹象。
“不用……真的,好多了。” 素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刚才想了一些事情,有点着急。”
两人重新靠回床头,爱音紧挨着素世坐着,肩膀靠着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爱音似乎还有些犯困,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立刻又强打精神,试图说些什么来开解素世。
“Soyorin,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素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凌晨的寂静让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事,小爱音……” 她低声说,目光落在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上:“我……只是在想……妈妈那边,还有福助先生……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不在医院了?会不会……很着急?”
爱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知道答案,但这个答案此刻似乎并不适合直接说出来。
“他们……他们会不会报警……会不会急得到处找我……” 素世越说,语速越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那被她强行压下的负罪感和想象中母亲焦急的面容再次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爱音见状,慌不择路之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会的啦!Soyorin!”
话一出口,爱音就有点后悔,这否认得太快太绝对,反而显得可疑。
素世果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自嘲:“也是……也好……像我这样总是任性、总是搞砸事情、还不告而别的人……或许他们……也觉得麻烦了吧……”
“Soyorin不许说这种话!” 爱音猛地转过身,双手捧住素世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爱音的脸上满是认真,甚至有点生气:“阿姨和福助先生怎么会不爱你、不关心你呢!他们……他们……”
爱音“他们”了半天,看着素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澄澈却盛满了自我怀疑的湖蓝色眼眸,终于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声音低了下去:“哎……其实……Soyorin,你好好想想,我们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地从医院里跑出来?值班护士真的那么容易糊弄吗?主治医生明明说了要住院观察,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放我们走?”
素世的身体微微一僵。
一个她隐约猜到,却拒绝去深入思考、宁愿用“侥幸”和“自己计划周密”来解释的可能性被爱音点破了。
“为……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其实……” 爱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跟阿姨和福助先生说过了……我们要跑路这件事……医生那边,也是他们去协商的……不然,你以为我们真的能瞒过所有人呀?”
‘所以……妈妈……福助先生……又在支持我的任性了……’ 素世感到一阵强烈的黯然。
她以为自己这次是“独立”的“逃亡”,但她依然是被保护、被迁就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加重了那种“自己始终是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的无力感。
爱音仔细观察着素世的表情,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
她握住素世微凉的手,认真地说:“我不知道Soyorin你现在具体在想什么啦,但是我想说……阿姨和福助先生同意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担心你,想让你用你觉得舒服一点的方式恢复。这不是纵容,是……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Soyorin要是真的想知道阿姨和福助先生是怎么想的,不如之后,我们一起问问吧?等天亮了,我陪你打电话!直接问清楚,总比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要好,对不对?”
素世抬起眼,看着爱音充满鼓励和真诚的脸庞。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敷衍,只有纯粹的关切和支持。
是啊,胡思乱想除了让自己更难受、可能再次引发身体不适外,有什么用呢?
“……嗯。” 素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了握爱音的手:“谢谢你,小爱音。”
“这才对嘛!” 爱音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但紧接着,又是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眼角渗出些许泪花。
素世注意到她浓重的黑眼圈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中涌起歉意:“小爱音,你休息吧。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昨天……也很累了。”
她主动提议,声音温和:“我保证,不会再乱想了。你好好睡一觉。”
“可是……” 爱音还有些不放心。
“我真的没事了。” 素世语气坚定了一些,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药也吃了,感觉好多了。我就在这里看看漫画,等你醒来。你需要休息。”
爱音确实困得厉害,见素世情绪似乎稳定下来,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一些,便也不再坚持:“那……Soyorin你要是再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叫我哦!绝对不许硬撑!”
“好,我答应你。” 素世点头。
爱音环顾了一下狭窄的单人床,似乎在想该怎么睡才能不打扰到素世。
素世看出了她的犹豫,拍了拍自己的腿,轻声道:“躺这里吧,这样……你应该不会滚来滚去了。”
爱音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顺从地侧身,小心翼翼地躺下,将头枕在素世的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她能随时感受到素世的动静,又不会压迫到对方。
素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爱音枕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爱音那头柔软的粉色长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
爱音的头发细密而柔软,带着她常用的洗发水的淡淡香气。
很快,枕着素世膝盖的爱音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再次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的睡颜似乎放松了许多,眉头舒展开来。
素世低下头,看着膝上安然入睡的爱音,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好像一只……大狗狗……’
‘不,这么想太失礼了……’
但看着爱音毫无防备的睡脸,感受着她全心全意的信赖和关怀,素世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柔软下来。
‘如果……我能有爱音这样的妹妹……’ 随即她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对,爱音……其实是姐姐吧?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冒失,但关键时刻,总是她在照顾人,在支撑着大家……我才是……总被照顾的那一边呢……’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怅然:‘明明……我也想变得可靠,想被人依靠的……’
夜色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素世不再看漫画,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爱音的头发,目光投向窗外。
深蓝色的天幕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近乎错觉的微弱灰白。
就这样,一夜过去。
当窗外的天色真正由深蓝转为鱼肚白,街灯次第熄灭,清晨微冷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房间时,爱音生物钟准时地让她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头顶轻柔的抚摸,以及素世平稳的呼吸。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素世垂下的目光。
“早上好,小爱音。” 素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起来平静。
“早上好,Soyorin!” 爱音立刻彻底清醒,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心脏有没有再不舒服?睡得好吗?”
“我没事。” 素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摇摇头:“比凌晨的时候好多了。你睡得还好吗?”
“嗯!枕着Soyorin的腿,睡得很安稳!” 爱音笑嘻嘻地说,然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Soyorin,我们现在……打电话?”
素世看着爱音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妈妈”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爱音在一旁,用口型无声地说着“加油”。
素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另一只手。
电话响了一阵,终于被接通了。
然而,传入耳中的,并不是母亲长崎世莉那熟悉而干练的声音,而是一道低沉平稳、属于成年男性的嗓音:“……喂?素世?”
是丸山福助有些干涩的嗓音。
素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一片空白。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爱音的瞳孔地震:‘……???!!!’
素世本来酝酿好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接电话的人打得烟消云散。
“福助先生?!你怎么……我妈妈呢?!” 素世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微微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电话那头,丸山福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睡着了,昨晚挺累的……所以还没醒,要不我帮你叫醒她?”
睡着了?还没醒?昨晚挺累的?福助先生接的电话?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素世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让她面红耳赤、心跳骤然失序的联想。
双耳一阵嗡鸣,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
这一次,心脏的狂跳不再伴随着绞痛,而是被一种极度震惊、尴尬、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乱情绪所取代。
‘不是……昨晚……真的假的!?进展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