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rorpermit……我们那时候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最爱吵架的时候,反而可能是最坚挺的那段时间。”
福助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故事:“为了一个和弦的编排该怎么改,能吵到脸红脖子粗;为了一句歌词到底该表达什么意思,能争到排练室熄灯;为了演出谁先上场、为了设备该给谁用、甚至为了排练结束后该去吃什么拉面……都能杠上半天,谁也不服谁。”
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更像是一种对年少轻狂的淡淡回望。
“每个人都固执得要命,觉得自己的理解才是对的,觉得对方不懂音乐,不懂自己心里那把火烧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觉得对方是笨蛋,是碍事的家伙。”
“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时间,看到了那些在狭小排练室里挥汗如雨、争吵不休的身影:“吵着吵着,也都在那些激烈的碰撞里,一点点地知道了彼此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也知道了,自己那时候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他想起星歌摔门而出又红着眼睛回来修改谱子,想起爱吉夹在中间和稀泥却总被双方抱怨,想起凛凛子冷笑着吐槽他们幼稚却默默记下每个人的喜好,想起莎莉总是用更重的鼓点打断无意义的争吵……
那些鲜活中带着火药味和汗水的画面,隔了岁月的滤镜,竟显出一种笨拙的真实。
“后来呢?”乐奈轻声问,她显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后来……”福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乐奈敏感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的落寞:“后来,尤其是最后在SpAcE的那几次演出……反而是我们少有的一段,几乎没人吵架的时间。”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安静得……有点异常。每个人都把力气花在练习上,配合默契得可怕,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但那种沉默底下……并不轻松。”
他的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每个人都清楚——像那样的演奏,演一次,就少一次。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点。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再去浪费在吵架上了。”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随意地揉了揉乐奈那头本就乱糟糟的银白色短发。
“所以,乐奈,我有时候……会有点羡慕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们约定要组‘一辈子’的乐队。一辈子……可是很长的啊。长到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经历分歧、去争吵、去犯错、去伤害彼此……然后,也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后悔、去道歉、去理解、去原谅、去找到新的方式相处。”
他的目光落在乐奈困惑的脸上。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myGo!!!!!遇到的这些事,放在‘一辈子’的长度里看,或许只是必经的几道坎,几次让你们把彼此抓得更紧的考验。你说散掉?那可没那么容易。至少,在你们所有人都真心觉得‘已经够了’之前,没那么容易。而根据我对你们的了解,要让你们去这么想可不容易啊。”
乐奈定定地看着福助,异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外界喧嚣。
突然,她没头没尾接上了福助的话。
“嗯!” 乐奈用力点点头,然后突然开口说:“来唱歌,唱Errorpermit最后的那首歌!你没有拿贝斯,就只是唱的那首。”
福助微微蹙眉。
Errorpermit最后阶段的歌……在SpAcE告别演出时的曲目……没有拿贝斯,只是唱……
记忆的碎片有些模糊,酒精和时光冲刷掉了许多细节,他竟一时间无法立刻对应上具体是哪一首。
看到福助脸上闪过的迟疑和思索,乐奈不满地撇了撇嘴,仿佛在说“这你都能忘”。
乐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开始环顾起四周,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然后,她忽然从身边的地板上捡起一个空的硬纸盒,将它放在自己的腿上,开始有节奏地“砰砰砰”敲击起来。
那鼓点很简单,但节奏型却异常清晰、独特,带着一种令人心头一颤的熟悉律动。
“砰砰—砰!砰砰——砰!”
就是这个节奏!
几乎在听到这简陋纸盒敲出的鼓点的瞬间,福助的记忆闸门被猛地撞开。
尘封的旋律、歌词、当时台上台下交织的呼吸与目光、还有那份沉重到近乎窒息却又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情绪……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是那首歌。
Errorpermit在SpAcE倒数第二次演出时,临时加入的那首……没有预先排练,甚至没有完整编曲,只是由他清唱了一段,然后其他人即兴跟上,最终却成为“绝唱”的那首歌。
原来是那一首啊。
《myFriend》
他没有问乐奈为何记得这么清楚……原因完全不重要。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连日劳累和烟酒而有些沙哑的喉咙并不在最佳状态,但他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没有特意寻找位置,就站在乐奈这间堆满杂物的房间中央。
目光越过乐奈,随意地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仿佛那里有曾经的舞台和同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少女气息的房间里,乐奈用空纸盒敲出了那段鼓点,用她自己的方式点出了那首歌。
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就算是绕了远路的那段日子,
互相了解的那段时间也是有的。
我们没有搞错,
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声音微微拔高,那沙哑感反而增添了一种粗粝的真实。
他的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争吵后一起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通宵排练后互相靠着在练习室地板上睡着、第一次拿到像样演出报酬时孩子气的欢呼……还有最后,彼此沉默着收拾乐器,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的那个黄昏。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营业式的微笑,也不是嘲讽或冰冷的弧度,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轻松笑意。
歌声继续,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宣告感:
[“明天再见”我们踏上了各自的旅途,
即使迈开大步,也不会就此分离 my friend!
真真切切地、强势地活下去,
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在这里!
“明天再见”我们踏上了各自的旅途!
即使迈开大步,也不会就此分离 my friend!
真真切切地、强势地活下去,
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在这里。
真真切切地、强势地活下去。
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在这里……
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在这里。]
最后一个“这里”的尾音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带着回响般的余韵。
福助唱完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诗船老太太摆弄茶具的细微声响。
乐奈早已停下了敲击纸盒的动作,她抱着膝盖,仰着头,异色瞳一眨不眨地看着福助,里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像是满足,又像是更深的理解。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放松的肩线显示出她似乎很高兴、很满意。
客厅里,看似在打盹的诗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勾起了然而欣慰的浅浅笑容。
她没有出声打扰楼上的安静,只是就那样坐着,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熟悉的旋律和歌声,手指在膝盖上随着记忆中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歌声仿佛将某些东西悄然连接,又在之后悄然抚平。
福助从短暂的演唱状态中回过神来,看着依旧盯着自己的乐奈,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所以,熊本,要来吗?”
他以为分享了这段往事、唱了这首歌,或许能让她更安心一些,或许会跟着自己去熊本。
但是乐奈闻言,只是歪了歪头,脸上那点满足和高兴的神色迅速被一种熟悉的慵懒任性所取代。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哈哈,我不去。”
福助:“……?”
乐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的专注和期待都是幻觉。
她懒洋洋地往后一倒,靠在软垫上,掰着手指头数理由:“太冷、不想跑出去、想睡觉。”
理由简单直白,毫无转圜余地,完全是要乐奈的风格。
福助看着她这副瞬间切换回“节能模式”的样子,沉默了两秒,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或意外:“行吧。”
‘……我这旅游邀请这么没有吸引力的?亏我还跟立希说是全员行动……幸亏灯也会去,不然她怕是以为我要对她图谋不轨了。’
【两个人也不是不能图谋……】
‘闭嘴。’
【嘤嘤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