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度过的一夜平静无波。
高松灯和椎名立希对着从酒店前台拿来的熊本旅游指南研究了许久，用笔圈出了几个感兴趣的地点：熊本城、水前寺成趣园，还有据说能看到阿苏火山远景的某个展望台。
她们没有多聊乐队或东京的事，只是就着地图和景点介绍简单规划了第二天的路线，随后便各自洗漱休息。
窗外的熊本夜晚寂静少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列车经过的隐约声响。
这种陌生环境的静谧，反而让累积的疲惫更容易释放。
两人都睡得很沉。
翌日清晨，丸山福助在酒店餐厅见到了已经收拾妥当的两位二人。
灯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立希眼底的郁色也淡去少许。
简单用过早餐后，福助驱车将她们送到了计划中的第一站——熊本城天守阁前的广场。
冬日的早晨空气清冽，天空是洗净般的湛蓝。
熊本城巍然矗立，黑色的瓦顶与白色的墙壁在阳光下对比鲜明，城下栽种的梅花已有几株绽出零星的浅粉。
游客不算多，三三两两地拍照或散步，气氛悠闲。
“就这里吧。”福助将车停靠在指定区域，从钱包里取出两张提前准备好的熊本市内交通卡，递给后座的两人：“这是临时卡，电车和大部分公交线路都能用。上面贴了标签，写了我的紧急联系电话。玩的时候注意安全，保持手机通畅。午饭自己解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费用回来报销。”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如同布置一项常规工作。
立希接过卡片，看了看，低声说了句“谢谢”。
灯也小心地接过，握在手里：“丸山先生，您今天……”
“我另外有事要处理。”福助没有详细说明，只是看了眼手表：“大概傍晚时分联系你们，确定汇合地点。如果计划有变，或者遇到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玩得开心点，暂时把其他事放一放。”
他没有多做停留，看着两人下车走向广场入口处的指示牌，略微驻足确认她们的方向后，便重新发动了车子。
银白色的汉兰达缓缓驶离，汇入熊本上午稀疏的车流。
送走二人，车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清。
福助调低了暖气，让窗外微冷的空气渗入一些。
他驾车驶离旅游区，朝着熊本更为本地化的街区行去。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而富有生活气息，便利店、蔬果店、老式咖啡馆错落排列，行人不慌不忙走在街道上。
阳光透过行道树光秃的枝桠，在车内投下跳跃的光斑。
远离了东京那种无处不在的绷紧节奏，最近缠绕心头的诸多繁杂事务，似乎也都被这缓慢流淌的时光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此刻，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他可以暂时只专注于眼前的一件工作。
引擎平稳地碾过路面，根据车载导航的指示，穿过几个路口，转入一条两侧栽有老松的僻静道路。
街景再次变化，商业气息褪去，住宅与少量传统建筑混杂。
然后，就在转过一个便利店林立的寻常转角后，视线豁然开朗，一座朱红色的鸟居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
刹车轻轻踩下，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细微声响，似乎惊动了鸟居檐角悬挂的旧铜铃，发出几不可闻的“叮铃”轻响。
神社的石阶宽阔而古旧，缝隙里还蜷缩着些许未完全融化的脏污雪粒，与石阶旁石制香炉中缓缓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稀薄青烟若有若无地纠缠在一起。
鸟居上悬挂的注连绳颜色已经褪成灰白，长长地垂落在两旁石雕狛犬的脖颈上，随着一阵冷风吹过，绳子上粘附的去年的松针便簌簌落下几根。
神社境内颇为安静，与仅一街之隔的便利店和居酒屋的隐约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几株老松矗立在院落一侧，枝头积雪厚重，偶尔承受不住，“扑”地一声轻响，便有一小团雪砸落在树下铺着的白色砂砾上。
三两只麻雀从本殿屋檐下的缝隙里窜出，扑棱着翅膀掠过鸟居的横梁，振翅时抖落了梁上积存的细雪，雪末纷纷扬扬，竟有一些坠入了下方庭院中。
院子里，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红白色巫女服的小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将手中一把亮黄色的稻米撒在清扫过的空地上。
雪末落下，有几粒沾在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迅速聚拢过来的麻雀，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丸山福助将车在鸟居旁的空地停稳，熄火下车。
冬日的冷空气瞬间包裹而来，带着神社混合了线香、陈木和积雪的清净气息。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迈步穿过鸟居，踏上了石阶。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那个撒米的小女孩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高大身影。
她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年纪，巫女服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是显得长。
福助走到她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你好。请问，佑天寺若麦是住在这里吗？”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歪着头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突然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小女孩儿也不说话，转身就“踏踏踏”地朝着神社后方连着本殿的一排，看起来是居住区的平房跑去。
她跑得有些急，宽大的裤脚差点绊到自己。
福助略一迟疑，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小女孩跑到一扇拉门前，将其一把拉开，朝里面喊了一声：“若麦姐姐！”
然后，在福助还没完全走到门前的瞬间，她做了一件让福助瞳孔微微一缩的事——
小姑娘“嘿咻”一下爬上略高的门槛，熟门熟路地跑到房间内侧铺着的被褥旁，伸出小手抓住被子边缘，然后用力向上一掀！
“若麦姐姐！有个好帅的叔叔来找你啦！”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熊孩子毫无顾忌他人死活的兴奋：“我是不是有姐夫啦？！”
被子底下，佑天寺若麦正蜷缩着，显然还在熟睡。
若麦身上只穿着贴身的保暖内衣裤，紫色的短发睡得有些乱，脸颊因为暖被的热气而泛着红晕。
骤然袭来的冷空气和妹妹石破天惊的叫喊同时作用下，她浑身一激灵，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开，焦距还没完全对准，模糊的视野里就先映入了站在拉门口的男性轮廓。
屋内外的二人大脑都宕机了大约零点五秒。
“！！！！！”
丸山福助的反应远比若麦清醒得快。
在看清被窝里状况的瞬间，他已然猛地拧转身形，视线以最快的速度从房间内移开，投向庭院里那棵积雪的老松。
同时他的脚步向后疾退，一只手“啪”地一声牢牢按在还没完全拉开的拉门边缘，用力往回一带——
“砰！”
拉门被严严实实地合拢，隔绝了内外视线。
几乎是门合上的同一瞬间，门内传来了佑天寺若麦又惊又羞又怒近乎崩溃的尖叫，中间还夹杂着猛然坐起和布料急速摩擦的窸窣声：
“小——结——爱——！！！！”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拍中了，然后是小女孩“哎呀！”的惊呼和哒哒哒慌乱逃跑的脚步声，以及若麦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都干了点什么啊啊啊啊！！！！”
-
福助向被若麦那声响彻庭院的惊叫引来的，佑天寺若麦的父母简洁而清晰地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之后，紧张的气氛得以缓和。
老两口关掉了手机上的报警页面，将手机收起，欢迎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在佑天寺夫妇的引领下，几人穿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廊道，来到神社后方紧邻的居所。
起居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温暖，地炉里炭火微红，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线香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丸山福助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两个精致纸袋放在榻榻米上，推向佑天寺先生的方向，语气平和：“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份是给您的，听若麦提过您需要调养身体，选了一些温和的滋补品，是从对岸找人寻的汉方药，请务必试试。另一份是给家里孩子们的点心。”
若麦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整齐的红白巫女服，头发也匆匆梳理过，端坐在父母对面。
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让她不太敢直视福助的眼睛。
她心里有些微的懊恼和更多的惊讶——自己只在极偶尔的闲聊中，含糊地提过一句父亲身体不好、家里经济有点紧，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还特意准备了东西。
“若麦这孩子，自己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多不容易啊，还老惦记着家里……”佑天寺先生是个面容瘦削、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居家服。
闻言他连忙摆手，声音带着长期病弱导致的微哑和深深的歉疚：“哎，都怪我不中用，拖累了孩子们。”
他抬起手去接纸袋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的手腕和一小截前臂上，能看见不少愈合后的细小针眼和淡淡的青紫色痕迹。
“孩子他爸，别这么说。”若麦的母亲坐在丈夫身边，是一位面容慈祥、体型略有些发福的中年妇人，同样穿着简朴的巫女服，但坐姿端庄，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与从容。
她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坚定：“生了病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能撑过来，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个名叫结爱的小女孩早已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系着漂亮缎带的点心袋子，得到母亲默许的眼神后，立刻高高兴兴地凑过来。
小女孩儿的小手捧起袋子，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哇！谢谢叔叔！”声音又甜又脆。
丸山福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倾身，伸出手，很轻地抚了抚小女孩柔软的头顶，动作显得有些生疏但并无疏离感。
“不客气。”
简单的赠礼环节过后，气氛自然了许多。
炭火噼啪，热茶氤氲，话题渐渐从寒暄转向了家常。
佑天寺夫人是善谈的人，加上对女儿在东京的生活既牵挂又好奇，便轻声细语地讲起了家里这些年的情况。
佑天寺家原本的经济状况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颇为优渥。
若麦的父亲曾是一家本地企业的中层管理，母亲则出身于有些历史的家族，继承了这座规模不大但香火尚存的神社。
正是这样的家境，让少女时代的若麦得以接触并培养出对时尚、网络流行文化的敏锐嗅觉和不错的品味。
然而，一切的转折发生在若麦初二那年。
佑天寺先生确诊了胃癌，所幸发现得早，属于早期，经过手术和后续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但身体元气大伤，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
家里失去了最主要的经济支柱，仅靠神社微薄的香火钱和母亲偶尔接些缝补、礼仪指导之类的零工，支撑着庞大的开销——不仅是医药费，还有五个女儿的生活与教育。
若麦有两个姐姐都早已毕业，留在熊本当地工作。
一个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另一个在便利店做店员，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收入微薄，勉强能顾好自己，不给家里增添额外负担已是尽力。
若麦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九岁，一个七岁，正是需要照顾和教育的年纪。
作为三女的若麦，目睹了家庭的骤变，在初三那年偶然接触到了网络直播。她凭着天生的表现欲、从不错家境中滋养出的时尚感，以及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竟然慢慢积累了一些人气和收入。
初中毕业后，她毅然决定前往机会更多的东京，试图在那里开辟更广阔的天地。
她做过模特兼职，尝试过演艺培训，跌跌撞撞，但勉强还算是小有成绩的。
即便自己也不宽裕，她仍会定期寄钱回家，补贴父亲的药费和妹妹们的开销。
这一切，无不让佑天寺夫妇对这个独自在异乡打拼的女儿，怀有深深的心疼与无比的自豪。
“之前若麦跟我通话时，抱怨过两句，说东京的天才太多了，自己再怎么努力好像也追不上。”若麦的母亲说着，脸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担忧，望向福助：“丸山先生，您是专业的经纪人，见过那么多孩子。我想问问……若麦她队伍里的其他成员，是不是都特别厉害呀？这孩子要强，报喜不报忧，我们做父母的，总怕她给自己太大压力……”
“妈妈！”若麦忍不住出声，她的脸颊更红了，那里面有被当着经纪人面揭短的羞窘和撒娇般的埋怨：“别说那么丢脸的事情嘛！我都说了那是随口抱怨的……”
丸山福助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温热的粗茶，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若麦泛红的脸，然后看向面露关切的佑天寺夫人，语气是职业性的客观，却又比单纯的客观多了一丝清晰的认可：
“她队伍里的其他成员，确实各有天赋，有些起点很高。但是……”
他特意顿了一下，确保这个词被听到：“……若麦有她自己的优势。作为一个在加入乐队前，几乎没有接触过鼓这种乐器的纯粹新人，她的天赋或许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档，但她的学习能力和刻苦程度，在我目前接触过的所有年轻乐手里面绝对排得上号。她肯下笨功夫，不逃避枯燥的基础练习，对自己要求严格，而且很懂得观察和吸收别人的长处。”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却字句清晰：“因此，我个人很欣赏若麦的这种特质。在乐队里，就音乐训练和日常事务的沟通而言，我和她的交流也是很多的。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目标，并且正在用最踏实的方式向目标靠近，这一点请二位放心。”
听了福助这番直白而毫不浮夸的评价，佑天寺夫妇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坐在对面的若麦则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被肯定后的开心与些许不好意思悄然漫上心头，让原本就因为刚才的乌龙事件而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晕，重新变得鲜明起来，一路烧到了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