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山福助没再多看窘迫的若麦，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眼前两个还没完全从惊吓和突然掉下来个大姐姐一事中回过神来的孩子身上。
小男孩已经不咳嗽了，但眼睛还有点红，小女孩则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两人都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叔叔和后面那个突然从坡上掉下来的姐姐。
“走吧，带你们去找家里人。”福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问过了两个孩子的情况，知道二人的家长都是祭典上摆摊的摊主后，他示意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带路，自己则跟在他们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若麦也赶紧收起手机，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跟在了福助身后。
她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乌龙事件砰砰直跳，但好奇心很快又占了上风——她倒要看看，这位经纪人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处理这桩突发事件。
两个孩子对这片区域显然很熟，带着他们绕过几棵大树和一处休息亭，很快就回到了公园主干道附近相对热闹的摊位区。
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刚才那个僻静角落仿佛两个世界。
小男孩径直跑向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关东煮摊位，摊主是一对看起来四五十岁、面相敦厚的中年夫妇，正忙着给客人装食物。
正是方才福助买关东煮的摊位。
“爸爸！妈妈！”小男孩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儿子跑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注意到儿子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微红的眼眶，以及跟在他身后那个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游客的高大男人和另一个年轻女性。
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旁边的妻子也停下了擦桌子的手，疑惑地看了过来。
小女孩则跑向了隔壁一个卖各种手工发簪、小饰品和零碎玩意的摊位，摊主也是一对夫妇，年纪相仿，女人正在整理货架。
“看来就是这里了。”福助在关东煮摊位前停下脚步，若麦也站定，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紧挨着的小摊。
小男孩的父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摊位走了出来。
男人搓着手，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这孩子是不是又调皮捣蛋，给客人您添麻烦了？”
他显然把福助当成了可能被儿子冲撞到的游客。
福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已经躲到母亲身后偷偷朝这边张望的小男孩，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摊主夫妇。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铺直叙的讲明了刚才发生的事。
听完福助的话，摊主夫妇的脸色瞬间变了。
母亲立刻蹲下身，抓住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你这孩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喉咙还痛不痛？”
父亲也倒吸一口凉气，后怕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然后踏踏几步上前，从墙角拿起一个扫帚就对着小男孩的屁股猛抽数下。
隔壁饰品摊的夫妇也闻声走了过来，小女孩已经躲到了自己妈妈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小男孩鬼哭狼嚎着，周围的游客还真没见过祭典上打孩子的，纷纷驻足看热闹，若麦还想继续看热闹，不过福助还是制止了男孩的父亲：“好了，光打孩子也没用，最重要的是让他记住教训。”
“哎呀！真是……真是太感谢您了！”关东煮摊主被福助拍拍肩膀，似乎也回过神来，将扫帚一撇立刻朝着福助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妻子也连忙跟着鞠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这孩子从小就皮，没轻没重的，我们一忙起来就……真是多亏您了！不然……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隔壁饰品摊的女主人也拉着女儿过来道谢：“也谢谢您照顾我们家丫头了，没出事真是万幸。”
福助等他们直起身才再次开口：“祭典人多，摊位忙，可以理解。但孩子毕竟还小，对危险的判断力不足。像今天这种情况，如果附近恰好没人懂得急救，或者处理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扫过四位家长：“赚钱重要，但孩子的安全更重要。一时疏忽，可能后悔一辈子。”
他的话并不严厉，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基于事实的冷静陈述反而比大声斥责更有分量。
两位父亲脸上都露出了惭愧和反省的神色，连连点头称是。
“您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关东煮摊主用力点头：“是我们疏忽了，光顾着生意，没看好他……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是啊，今天真是给我们敲了警钟。”饰品摊主也附和道。
这时小男孩似乎觉得自己的危机过去了，还能看到父母被人教育，多新鲜呐！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看热闹似的表情。
然而，福助的目光下一秒就落到了他身上。
小男孩接触到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福助看着他，并没有像一般大人那样训斥“你怎么这么调皮”或者“以后不许这样”，而是转回头对摊主夫妇说道：“孩子闲下来，精力无处发泄，就容易找些危险的事情尝试，这是天性。”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务实甚至有点突兀的建议：“所以，与其让他到处乱跑闯祸，不如给他找点正经事做。闲的没事干，不如报个班上上。”
四位家长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救了人的先生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
福助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说：“最近几年各种乐队、乐器培训不是挺流行的吗？让他去学学吉他、鼓什么的，既能消耗精力培养专注力，也算是个不错的爱好。总比在祭典上研究怎么一口吞章鱼烧强。”
这个建议实在太过……具有“丸山福助”特色了。
若麦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而出乎若麦意料的是，那两对家长在短暂的错愕后，竟然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颇为赞同的表情。
关东煮摊主摸着下巴：“乐器班啊……这倒是个主意。我听说隔壁街区的社区中心就有便宜的音乐课程……”
饰品摊女主人也点头：“是啊，学点东西总比野着强。还能认识些同龄的朋友，一起学。”
“对对，男孩子学个鼓，敲敲打打的，也挺好。”小男孩的父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而两个小孩儿在听到“报个班”、“学乐器”这些词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立刻从劫后余生的放松变成了如丧考妣般的垮塌。
小男孩的嘴瘪了起来，小女孩也苦着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名为“这下完蛋了”的绝望。
热闹的祭典、自由的玩耍时光……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名为“课外班”的阴影。
福助说完就要走，关东煮摊主夫妇拉着他千恩万谢，男人更是转身回到摊位打开收银的钱盒，将里面大把的零钱和几张为数不多的大钞都抓了出来，就要往福助手里塞：“先生，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福助向后退了半步，抬手做了一个明确的拒绝手势。
“不必。”他的声音很干脆：“举手之劳。钱收回去。”
摊主还想坚持，但福助的眼神让他停下了动作。
福助的目光转向了隔壁的饰品摊，对那位女摊主说：“如果实在想表示，给她拿个发簪吧。”
他指了指身后的若麦。
若麦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我那个……其实也没帮上忙……”
饰品摊女主人却已经热情地走了过来，拉着若麦到她的摊位前：“应该的应该的！小姑娘你喜欢哪个？尽管挑！今天多亏你们了！”
她指着摊位上各种材质和花样的发簪。
若麦有些无措地看向福助，福助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随你”。
若麦只好低头看了看，随手挑了一个样式比较简单的带着淡紫色小花的树脂发簪。
“就……就这个吧，谢谢阿姨。”
女摊主高兴地帮她包好，塞到她手里。
这时，那个小女孩忽然从妈妈身后钻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空白的木质绘马。
她跑到福助和若麦面前，仰起头，声音清脆：“叔叔，姐姐，这个送给你们！可以去那边的架子上写愿望挂起来！很灵的！”
福助低头看着小女孩递过来的绘马，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
“谢谢。”他说道。
若麦也连忙接过另一个，笑着对小女孩说：“谢谢你呀。”
就在这时，公园中心的方向传来“咻——嘭！”的响亮声音。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流泻而下，照亮了无数仰起的脸庞，也带来了人群一阵兴奋的欢呼。
正式的烟火大会，开始了。
“啊！开始了！”若麦抬头看向天空，随即又看了看手里的绘马和发簪，以及身边已经转身似乎准备离开的福助。
她脑子一转，忽然提议道：“福助先生！反正……反正现在过去找立希她们，烟火也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了，已经迟到了啦。不如……我们先去把绘马挂上？就在那边，很近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挂着许多绘马的木架。
福助看了一眼烟火绽放的天空，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白绘马，沉默了几秒。
“随你。”他最终还是说道，迈步朝着绘马架的方向走去。
若麦立刻跟上，心里有点小得意。
两人穿过些许人群，来到绘马架前。
架子已经挂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木牌上写着各种各样的愿望——“考试合格”、“家人健康”、“恋爱顺利”、“世界和平”……
在烟火的明灭下，这些小小的愿望仿佛也在发光。
旁边有提供笔的桌子。
福助拿起一支油性笔，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空白的绘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若麦也拿起笔，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福助那边，一边琢磨着自己该写什么。
她看到福助很快写完了几个字，然后……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似乎很不满意地用力地涂抹了几下，直到那部分字迹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黑色墨迹。
然后男人似乎是放弃了认真写点什么的心思，随意地写下了几个字，估摸着是常见的吉祥祈愿。
然后，他将绘马翻到另一面，似乎不打算再写什么，准备去挂。
若麦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了最高点。
写愿望就写愿望，怎么还带涂改的？他涂掉了什么？
她趁着福助转身寻找悬挂位置的间隙，飞快地瞥向他手中绘马未被涂抹的部分。
烟火恰好又升起一朵，明亮的闪光短暂地照亮了绘马牌面。
虽然若麦的视力很好，她也只来得及辨认出被涂黑的那几字的模糊轮廓。
好像是……“希望还能……”
“星”……“川”？
希望还能……星川……？
希望什么？星川什么？
福助已经将绘马挂到了一个比较高的空位上，转过身：“好了吗？”
“啊！马上！”若麦慌忙收回视线，在自己手里的绘马上胡乱写了个愿望，然后也赶紧挂了上去。
“走吧，该去集合了。”福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率先朝着约定的位置走去。
烟火在他们头顶不断绽放，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染上变幻的色彩。
若麦跟在他身边，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碎片信息。
星川……
一个曾经在各路报道中看到过的名字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星川奈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