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无靠的那个孩子啜泣不止……
曾想逃避的那些无力在脑海中浮现,
将宝贵的记忆埋藏深处,
哭诉着被迫出生的自己……]
澄澈透明的天空下,男孩站在清明透底的冰层之上,思考着,如果母亲去世,自己该何去何从。
也许,这冰层之下就是个很好的选择?
他并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他于是吓得抱臂后退几步,不再将视线投向那干净却深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水面。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清冷的声音在男孩身后响起,男孩回头,对上了那双如冰一般冷冽的蓝色双眸。
“卡捷琳娜姐姐……”男孩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在想……不,没什么。”
被称为卡捷琳娜的少女没有管身上穿着白裙,坐在了男孩身旁,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黑发:“怎么不戴帽子?莫斯科的风很冷吧?阿煌。”
被叫做阿煌的少年也坐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也习惯了。”
“在担心叶莲娜姐姐的病?”卡捷琳娜显然知道男孩在担心什么,问出了那个名字。
阿煌沉默许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在想……人死了之后会到哪里?”
“叶莲娜姐姐的身体……”卡捷琳娜本想继续安慰男孩,但是看到他幽绿色双眼里的清明,她知道自己是无法蒙骗他的:“……你听到了,对吗?”
“嗯,她曾经说还想带我去京都看烟火,但是……她回不去了。”阿煌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伤心吗?也许?他也许该哭?但是他哭不出来,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自己的喉头,让那些话语化作身体的一阵阵轻颤。
卡捷琳娜抱住了男孩,男孩没有哭出声,但是他的泪水浸透了少女的前襟。
“卡佳,你没有戴披风就离开了宴会厅……”一个身材雄壮的男人从远方走来,手里拿着一件格子纹的呢绒披风:“……哦?这小鬼……我还以为他平常摆着一张臭脸,心是冰冻着的,原来也会哭的吗?”
卡捷琳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马克西姆,你说话时候过过脑子!”
被叫做马克西姆的壮汉耸耸肩,将披风叠递给卡捷琳娜,阿煌已经坐直了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是眼圈还泛着红晕。
马克西姆蒲扇一样的大手毫不见外的摁住了阿煌的头顶,将他的头发揉乱:“好啦!对不起我刚才说话不太好听!但是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刚到莫斯科的第一个冬天就敢跟那群混小子一起点燃了裤裆往雪里面扎的!”
阿煌一扭身,将头从男人的手下挣脱出来,然后两手伸出,熟练地抓住男人的裤腰就是往下一扯!
“哈哈!我今儿可是把裤带子绑紧了,你扯不动了吧小鬼?”马克西姆笑着把阿煌揽进怀里,卡捷琳娜披上了披肩,捂嘴轻笑看着这一切。
“马克西姆叔叔,问你个事。”阿煌倒也没挣扎,幽绿色的眸子对上男人的眼睛,澄澈而认真:“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马克西姆的笑容一僵,显然是意识到了男孩真正想问的,瞥了一眼卡捷琳娜,缺见卡捷琳娜轻轻点了点头,马克西姆苦笑着把阿煌放在地上:“人死后啊……”
阿煌点点头:“妈妈说过了,有时候聪明人想不通的问题,对于蠢货就不是问题。卡捷琳娜姐姐回答不了我,那你应该可以。”
马克西姆弹了他额头一下:“这种时候还顺势损我一下……好了,我来告诉你哦——我也不知道!”
卡捷琳娜笑出了声,轻轻握住了阿煌的小拳头,温柔的说:“好了,阿煌,听他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马克西姆自豪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叉着腰说:“但我知道,人总要在故乡走向死亡的!为的,就是死掉之后不用走回到故乡!”
阿煌沉默了许久,卡捷琳娜温柔地帮他把头发捋顺,然后听他突然说:“人死掉之后还在前进吗?”
马克西姆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阿煌却笑了出来:“那也不错。”
阿煌握住了头顶卡捷琳娜的手,将她的手轻轻塞进了马克西姆的大手中:“我先回去了,我没戴帽子,有点冷……你们呆着吧!”
说罢,也不等他们回答,阿煌笑着跑开了。
“这孩子……”马克西姆失笑着捏了捏卡捷琳娜的手:“……跟你这个小姨挺像的哈?都古灵精怪的。”
卡捷琳娜笑着回握他的手:“不能这么说,叶莲娜姐姐也很聪慧的。”
“她要是真的聪慧,就不会在异国他乡,喜欢上那样一个男人。”
“爱情使人盲目嘛,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你们怎么总爱拿我不聪明开涮?”
这一年是阿煌八岁,五年后,卡捷琳娜和马克西姆大婚;七年后,他十五岁那年,叶莲娜·沃尔科夫去世,他辞别了卡捷琳娜等人,独身一人到了日本。
“妈妈在她的故乡走向了死亡,我嘛……想先看看我父亲又是在什么地方去世的。”那时候,十五岁的阿煌是这么说的。
[那次变故的辛酸苦痛、
似乎能把大地都堆积,
将踏上他人必经的离别之路、
但此时已无法回头,
属于我们的自由到底是何物?
与之相遇时却又陷入迷途。]
御茶之水的街道在午后显得安静,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乐器店的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把吉他和贝斯,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福助推开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伊地知星歌正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一把日落色的电吉他。
她穿着店里的工作围裙,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她擦得很认真,从琴头到琴颈,再到琴身,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
福助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星歌抬起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星歌。”福助开口,声音不算高,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大学那边打你电话都打不通,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为什么缺勤了足足半个月的课程?”
星歌低下头,继续擦吉他。
“打工。”她说。
“打工?”福助皱起眉:“星歌,你父亲不是会提供你读书期间的生活费吗?你们父母离异那么早,他供了你这么些年,现在变卦了?”
“没有。”星歌把软布放在柜台上,拿起吉他对着光看了看,检查还有没有没擦干净的地方:“他没有变卦。”
“那你为什么——”
“我需要钱。”星歌打断了他。
福助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握着琴颈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是开Livehouse的事?”他问。
星歌没有回答。
福助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可以给你垫钱。”他声音放低了一些:“星歌,你开Livehouse需要多少?我都有,你不用打工,不用缺课,什么都不用管,我来——”
“福仔。”星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你凭什么决定我怎么样实现自己的梦想?”
福助愣住了。
“我没想决定你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我只是……我想帮你。这条路更简单,你不需要绕那么远——”
“更简单的路?”星歌放下吉他,站起身。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气势一点不输。
“更简单的路就是用你家里给你的钱吗?”
福助张了张嘴。
“用我的钱有什么不行?”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躁:“我们不是情侣吗?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你的Livehouse就是我的——”
“那不是你的钱。”星歌打断了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家里的钱。你现在可以挥霍它们,因为它们来得容易。但未来呢?你姑父那边怎么说?你现在用他的钱来给我开店,以后他让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福助没有回答。
星歌替他回答了:“你肯定会回去,因为你欠他的。你欠他的钱,欠他的情,欠他那条命。到时候你回去了,我怎么办?店怎么办?”
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我自己攒的钱,我自己开的店,就算你走了,我的店还在。我可以自己撑下去,不靠任何人。”
福助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星歌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保证,又像是什么告别。
她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说,声音放轻了:“我想要一个属于我和虹夏的家。不是寄住在别人家里,不是靠谁的施舍,是我自己挣出来的。”
她伸出手,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现在的你,让我看不到那个希望。”
福助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是……”星歌的声音更轻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总有一天能给我一个足够分量的答复……你一直能满足我们的所有要求,不是吗?”
她一件一件数给他听。
“你站上了舞台、不再讨厌‘福助’这个名字,再到现在……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
她每说一件,手指就在他胸口轻轻点一下。
“你总能做到的。虽然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虽然每次都让人提心吊胆……但你都做到了,不是吗?”
福助伸出手,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可我总觉得不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星歌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会等你的。”她说。
那时候,她是这么说的。
然后他跑掉了,像是他一开始就想要做的那样,而这次,没人将他逼到墙角里,没人让他无处遁形。
星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他每次来到StARRY时跟他插科打诨,开玩笑似的问他要不要复合,却不真的把他逼到绝境。
看着他明明在事务所声名鹊起,成为行业新星,却因为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过于直球的问题而一次次试图躲藏……怪可爱的。
她一直觉得他们会有很多时间玩这种猫鼠游戏,直到……那个孩子的出现。
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赤红色眸子,白雪一样纯洁的长发,全然依赖的神态……
她们本以为彼此会是劲敌,会是这场猫鼠游戏转向一场竞速的转折点……
[背负着出生的罪名、
为还没能死去在进行赎罪;
连残留的爱也被人夺走、
我的一切变得空空如也!
解放我吧、让我苦痛吧、杀了我吧!
梦魇黑夜的终点是……
因饱受残酷的前世恶果、
已注定这惨烈的境遇——!]
他被逼到了墙角,但这次不是任何人的恶趣味,是爱——是沉重到让他窒息,将他笼罩,让他无法视而不见的爱。
那不是自杀,是对于爱的殉道。
她雪白的长发失去光泽地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曾经被他抱怨难以清洗的发丝之间染上了血渍。
她在她的故乡北海道,为了对他的爱走向了死亡。
然后……她走过了死亡,离开了故乡。
【叮——doKIdoKI经纪人系统已¥%%@#】
这不是¥%(#¥!!!
这是刻入骨髓的梦魇!!!
男人猛然坐起身,手心握紧了被子,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女发丝的温度和触感。
忽长忽短、有时是鼠灰色,有时却又是染上赤红的洁白。
他捂住了脸,努力将呼吸平复。
窗外声响稀稀落落,似乎是在下雪。
在这个夜晚,不合时宜的雪反常地落下,让他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