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该返回东京了。
行李已经大致收拾妥当,安静地立在房间角落。
窗外的熊本夜色宁静,积雪反射着稀疏的星光。
但高松灯的心绪却比几天前更加纷乱,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汹涌。
她最近总是无法控制地回想。
想起那天在事务所楼下,被误解和孤立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头顶。
冲动之下,她近乎自毁地吻上了那个男人的嘴唇。
而他没有立刻推开她。
他只是在那个短暂而缺乏暧昧的接触之后,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告诫:
“……永远,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那些在乎你的人。”
那时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但那不仅仅是因为奔跑和情绪激动。
一股陌生的滚烫热流盘旋在心口,灼烧着,留下难以忽视的印记。
而与他相遇的日子里的那些琐事……一桩桩、一件件,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KtV包厢里,他坐在阴影中,安静地听她唱完那首破碎的《除我以外还是我》,然后说“我会再去和事务所商量”。
他开车送她回家,在父亲面前为她解释,留下可靠而温和的印象。
联合Live后的庆功宴,他宣布与桃香“交往”时,自己心中那份莫名而清晰的怅然若失。
在熊本,他耐心地与仁菜的父亲交谈,展示乐队的视频,用平实的话语化解一位父亲的忧虑。
他在神社里,细心察觉若麦家庭的不易,帮助若麦让家变成可靠的后盾。
他在暴风雪的旅馆里,允许她闯入,一起看恐怖片,在她害怕时默许她的靠近,甚至用搞笑片和关于“面具”的坦诚来安抚她。
他在雪后夕阳下,同意堆雪人这样孩子气的提议……
每一次,每一次自己在他身边。
或近或远地观察他、与他互动,心头那股相同的悸动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它不再是最初的震惊或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也更持久的牵引。
只要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共处一室,那种安心与被理解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心脏微微发紧的悸动就会悄然弥漫。
她不知道该如何精确地定义这种混杂着依赖、憧憬、温暖、酸涩和强烈吸引力的心绪。
但有一个判断无比清晰,不容置疑:她想和丸山福助一直相处下去。
不是作为经纪人和主唱,不是作为前辈和后辈,而是作为一种更紧密、更私人的联系。
她甚至无法想象,未来的画卷中如果没有他的身影会是何等苍白和令人恐惧。
这大概就是“爱”了吧?
不是那种“我喜欢大家”的宽泛而温暖的情感,而是想要和某一个特定的人认真交往,想要了解他的一切……包括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伤痕与过去,想要拥有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时间、他的关注、他或许并不轻易示人的温柔的……那种独占性的……带着渴求与不安的爱。
就像爱音曾经无比认真地对她说过,考虑了很久,还是想和myGo!!!!!的大家一起组一辈子的乐队。
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是共鸣与巨大的喜悦。
而现在对福助先生的感情,比那更甚、更灼热,也更让人惶恐。
椎名立希正在房间的另一侧,仔细地清点明天要带走的物品。
她一向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刚才灯试探着问她要不再一起看部片子,立希头也没抬就拒绝了:“不了,你爱看就自己去看吧,我把东西再理一遍。”
灯站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立希不是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那么,现在她想做的,就是去确认,去表达……这份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情。
即使心跳快得像要跃出喉咙,即使手脚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房门,穿过寂静的走廊,再次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拉门前。
“叩、叩。”
等待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漫长。
门开了,丸山福助看到门口的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依旧平稳。
“福助先生……”灯抬起头,粉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坚定。
“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最后一部……可以吗?”
福助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灯走进房间,暖气和熟悉的榛子清香再次包裹了她。
矮桌上摊开的乐谱笔记本已经合上,电视柜旁那叠碟片还放在那里。
她没有犹豫,走上前,指尖有些发颤地在那堆碟片中翻找。
她最终抽出了一张封面看起来颇为温馨明亮的浪漫喜剧。
“看这个……可以吗?”她问。
福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随你。”
灯将碟片放入播放机,然后坐回矮桌旁,与福助隔着不远的距离。
电影开始,轻松愉快的配乐、男女主角充满误会的滑稽相遇、夸张的表情和台词……
这是一部典型到笑点甚至有些俗套的爱情喜剧,旨在让人放松发笑。
然而房间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笑。
灯坐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却似乎没有聚焦。
她能感觉到身旁福助的存在。
他平稳的呼吸,以及那种总也挥之不去的内敛而沉稳的气息,混杂着男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清甜榛子香气弥散在房间里,将灯从内到外包围。
电影里的欢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喧闹却无法真正传入她的心底。
她全部的感官和注意力都凝聚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上,凝聚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电影进行到一半,男女主角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会而激烈争吵,背景音乐却依然轻快。
就在这格格不入的欢快声中,灯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开了电影的音效:“福助先生……”
“嗯?”福助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仿佛只是随口回应。
【宿主……】 空灵的无机质声音在福助意识深处响起:【……请您谨慎回应吧,看来……灯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福助的意念回应,平静无波,但深处某根弦已然绷紧。
灯又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
然后,她转过头。
不再看屏幕,而是直直地看向福助的侧脸。
窗外的微光与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交错,让他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无比真实。
“……我……”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清晰吐出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电影里,男主角正做出一个夸张的跌倒动作,罐头笑声适时爆发。
但这笑声在房间里显得空洞而刺耳。
丸山福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注视屏幕的姿势,仿佛那拙劣的喜剧突然变得极其吸引人。
房间里只剩下电影嘈杂的声音。
“……不是……”灯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粉色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却亮得惊人:“不是……‘我喜欢大家’这种……是,想要了解你的一切,想要……拥有你的……那种喜欢……”
“灯……”福助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沙哑。
“……嗯?”灯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近乎哀求的期待,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在眼眶中汇聚。
福助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复杂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幽绿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灯,”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试图保持距离的公式化温和,却又不可避免地渗入沉重的无奈,灯看的真切:“我这个职业……我这个人,注定了一件事:我只是你人生旅途中短暂陪你度过某个长夜的一盏烛光。你会有你自己的路,会遇见属于你的阳光。我希望你……”
“福助先生……”灯打断了他。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终于滑落脸颊,但语气却异样地坚定,甚至带着一股执拗:“阳光……太过于炙烈了……我……会被它烫伤的……”
她想起舞台上刺目的聚光灯,想起人群喧嚣带来的窒息感,想起那些无法承受的期待与审视……
“……”福助沉默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眼中不顾一切的执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灯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全然的脆弱与恳求:“……只想要……温柔的烛光……”
“……”又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影里,男女主角似乎开始和解,柔和的音乐响起。
福助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再睁开时,男人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疲惫。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耗尽了房间内所有的暖意。
“不行。”
灯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晃了一下。
“为、为什么?是因为年龄吗?我、我不介意的……我真的不……”
“你知道的,”福助打断她,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平稳。
男人的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般砸在灯的心上:“我和星歌……有过一段恋情。我们之间……有些东西,还没有彻底结束。我们……都还在等彼此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不再看灯惨白的脸和汹涌的泪水:
“所以,抱歉,灯。”
“你来晚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电影里欢乐的大结局音乐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看着他甚至不愿再与她对视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每一片都浸透着冰冷的绝望和铺天盖地的羞耻。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心中,一直有着那样一个重要的人。
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像姐姐一样可靠的星歌小姐。
而自己,只是一个……来得太晚的不懂事后辈。
那些自以为特别的悸动、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鼓足勇气的表白……
在此刻看来,都成了可笑而可悲的一厢情愿。
泪水决堤般涌出,她再也无法控制地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丸山福助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像之前她害怕时那样伸手安抚。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着身旁少女伤心欲绝的哭泣声。
房间里只余时钟咔咔作响,悄然滑向了九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