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港南区三丁目69号的客厅。
海老冢智正坐在工作区的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浏览着网页,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门被推开,鲁帕走了进来。
智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穿着上——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黑色高领毛衣,几乎遮到了她的大腿中部,袖口也长出一截,被她随意地挽了起来。
下身是一条同样不合身的牛仔裤,裤腿折了好几折才勉强不拖地。
外套倒是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
鲁帕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购物袋,里面隐约能看到揉成一团的衣物。
智的视线锐利地扫过那团衣物——虽然隔着袋子看不太真切,但似乎没有破损,只是上面有一些脏污。
鲁帕似乎没料到智就在客厅里等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随意的表情。
“我回来了。”她语气平常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扶着腰,动作略显迟缓地走向洗衣机所在的阳台区域。
智抱着手臂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洗衣机盖子,将那个袋子里的衣服一股脑倒了进去,然后开始添加洗衣液。
智强忍着开口让她别用“那些东西”污染洗衣机的冲动,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鲁帕的背影。
鲁帕设置好程序,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发出低沉的注水声。
她转过身,对上智明显带着质问和不满的眼神。
“你不是说,就是好奇吗?”智的声音压着火气,赤红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你骗我”的愤怒。
鲁帕抓了抓自己墨绿色的短发,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有点无奈的笑容:“好奇心太旺盛了嘛……而且,事情的发展有时候不受控制。”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智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嗯……”鲁帕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大概……是比之前更亲近一些的关系?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
这个含糊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智满意。
“他什么承诺都没有给你,你就这么……”智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就这么把自己……”
“智。”鲁帕打断了她,声音温和但异常清晰。
她走到智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矮她一截的智平齐。
“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承诺才这么做的。”鲁帕的眼神很认真,褪去了平时的慵懒和玩笑意味:“你就当我是……任性好了。我是个成年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面对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智看着鲁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后悔,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坦然和清醒。
这反而让智更加难受。
“可是我觉得你会受伤的。”智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她想起鲁帕对自己的照顾,想起她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鲁帕总是那副洒脱可靠的模样。
她不想看到鲁帕受伤,尤其是不想看到她因为一个男人而受伤,即使那个男人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
鲁帕看着智泛红的眼眶,眼神柔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智的头发——就像她经常做的那样。
“智,人和人相处之间,受伤是难免的。”鲁帕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后的通透:“只要受伤之后,还愿意与对方沟通、理解,还愿意尝试重归于好,那就不是无可挽回的大错。”
她顿了顿,看着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总不能因为害怕结束,就规避了一切关系的开始。那样的话……人生会错过太多东西的。”
智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明白鲁帕的意思,理智上甚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她害怕鲁帕会像她母亲那样,因为一个男人而改变、而受伤,最终变得陌生。
她更害怕……自己心底那份对福助模糊的好感和依赖,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复杂难言。
两人对视了许久。
最终,智轻轻“啧”了一声,别开了视线。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转过身,踏踏踏几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砰”地一声狠狠地把门关上了。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
鲁帕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腰。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洗衣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试图洗去昨夜混乱的痕迹。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或许就很难再简单地洗去了。
-
港南区二丁目十三层。
丸山福助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午后略显慵懒的城市景观。
宿醉的余韵和昨夜疯狂的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晰的现实和……需要面对的问题。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在意识中呼唤:‘系统,打开面板,梳理一下近期的待办事项。优先级从高到低排列。’
【了解,宿主。正在调取数据……】
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展开,上面开始罗列出一条条待办事项:
【高优先级:
处理与高松灯的“交往”关系,评估风险,制定应对策略。
跟进丰川祥子与若叶睦和解后的心理状态及Avemujica后续安排。
筹备“自由之翼事务所”正式挂牌运营前期工作。
监控网络舆论关于“结束乐队直播事件”及“网暴者被捕”的后续发酵。
与长崎世莉保持沟通,确保长崎素世身心健康……】
列表很长,事无巨细。
系统高效地工作着,将各项事务分门别类,标注出截止日期、关联人物和潜在风险。
福助的目光快速扫过,大脑已经开始同步处理这些信息。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系统面板最下方那个显示当前系统点数的角落时,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等等,’他在意识中发出指令,让滚动的列表暂停:‘这什么情况?!’
系统面板的角落,那个记录着他所获收益的数字,此刻赫然显示着一个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的数额,那个数字直接比昨天他查看时多出了一位数!!!
【……宿主,您还记得系统点数的获取逻辑吗?】系统无机质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福助怎么会不记得?
当他做出的行为,影响了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有潜力”的艺人的人生轨迹、重大决定或情感状态时,她们身上产生的“世界线变动”就会为系统带来收益,从而转化为他可以利用的“系统点数”。
这些点数可以兑换异世界的文娱作品或者商业情报,也可以兑换一些特殊的情报或辅助功能。
他一直以来的行动,无论是签约乐队、策划演出、解决危机,都在缓慢但稳定地增加这个数字。
但是……昨天……
昨天他主要做了什么?
结束了cRYchIc的遗留问题,见证了若叶睦的人格和解……以及,和鲁帕……
【是的,宿主。】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像重锤般敲在他心上:【这就是迄今为止,单次行为所能引发的、最大规模的“世界线变动”之一——深度情感羁绊的建立,或者说……“攻略”(*ˉ︶ˉ*)】
“攻略”……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福助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某种自我认知。
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震惊、荒谬、一丝隐秘的狂喜,随即是更深的自我厌恶和茫然。
如果……如果只要放低自己的底线,接受甚至主动去建立这种……亲密关系,就可以如此迅速、如此高效地迫近那个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宿主,我并不希望您这么做。】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劝阻的罕见意味。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个同样属于系统却微妙地带着不同质感的声音无缝衔接,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
【不,其实早该如此。】
那声音依旧是无机质的电子音,但福助却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
是啊……早该如此……
自己干嘛一直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底线和道德感?
明明这个世界,有太多人早就为了利益、为了欲望、为了各种目的,轻易地舍弃掉了这些东西。
效率、结果、目的……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福助先生,请听我说,我是……】那个带着些许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说些什么,但话语中染上了更多的痛苦和急切。
‘闭嘴!’福助连忙在心底厉声呵斥,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不能说那个名字!你想被抹除吗?!’
【……您做这一切,最终……是为了她,对吧?】那个声音没有说出名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福助沉默了。
他一直以来克制着使用系统提供的那些可能过于“非常规”的道具,一直以来不得不通过娱乐圈内相对“正常”的手段去活动、去谋划,就是因为这是个系统所做的一切理论上都需要和“经纪人”的工作挂钩,至少表面上如此。
而系统能够提供的所有东西里,他一直最想要的,无非是那个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承诺——复活“她”。
现在……这个目标似乎从未如此接近过。
这条“捷径”就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只要他愿意舍弃一些东西,就可以很快地靠近它……
【不行。】那个系统声音再次斩钉截铁地响起。
‘为什么不行?!’福助在意识中反问,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烦躁:‘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早该下定这个决心,就像……就像它说的……’
【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系统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是电子音,却仿佛带上了某种激烈的情绪。
福助的呼吸一滞。
【宿主,】系统的声音稍微平复,但依旧冰冷:【你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偶尔越界,时不时试探着极限去刷取点数,那是因为你还将自己视作“人”,而不仅仅是个执行任务的“宿主”!她一直以来信赖、依赖,甚至……爱着的,从来都是作为“人”的丸山福助!那个有底线、会纠结、有温柔也有冷酷,但始终在人性框架内挣扎前行的你!】
【如果……如果你彻底变成了一个只追求点数、不择手段的机器,一个利用感情作为工具的掠夺者……你觉得,即使她回来了,她还会是原来那个她吗?你还能坦然面对她吗?】
【宿主……请去看看……祥子写的那些东西,好吗?看看她眼中的你……】
福助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最终,他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书房。
他拿起放在书桌上那三本笔记本——《重要资产保养记录》、《密码本》、《人偶养护指南》。
他翻开了祥子写的那本《人偶养护指南》,直接跳到最后几页,那里有祥子用红笔写下的更接近她真实想法的批注和随笔。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话上,那是祥子在试图理解他行为模式时写下的:
“……他有着常人难以揣测的情报渠道,有着不明来源却似乎源源不断的个人资金流,甚至很可能掌握着不为外界所知的科技或手段……但是,他依然选择‘入世’,用常人的、娱乐圈的游戏规则来束缚自己,用经纪人的身份作为外壳。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伪装?但以他的能力,明明有更高效、更直接的方式可以达到目的。”
“或许……仅仅是因为‘不服气’?或者……某种奇怪的‘坚持’?”
“觉得自己的能力很强,只是过去缺乏准备和一颗足够冷硬的心,所以在有机会重头再来的时候,他依旧选择了以‘人’的规则参与这场游戏,想证明即使遵守规则,他也能赢?”
“但是……很多时候,有些力量一旦被赋予某人,那他就自然而然地不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了,至少不是他一直以来认知中的‘人’。即使他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依旧在追求着那个‘生而为人’的身份认同。”
“他恐惧的……除了重蹈覆辙,或许还有一部分,就是害怕这膨胀的野心和力量,有一天会彻底吞噬掉那个作为‘人’的残存的自己。”
“但是……到底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拥有这般危险的效用?他……总不能有个系统吧?就像是爽文里的那种?”
“怎么可能嘛……那种东西。”
福助看着这些文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祥子看得很透,甚至可能比他自己看得更透。
那……自己还要继续遵守这“生而为人的游戏规则”吗?
【这全都凭您的决定(^w^)】系统的无机质声音响起,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和客观:【系统只提供辅助与情报,不干涉宿主的最终抉择。】
它从来都不会否定他的任何决定,因为它似乎有绝对的自信,可以盘活他搞出来的任何残局,收拾任何烂摊子。
这就是高纬度造物的余裕吗?
真是令人羡慕啊……这份近乎傲慢的自信。
【……您只要……不拒绝她们的心意就好,好吗?然后……负起责任来。不管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们投向您的决心和情感,往往都比您想象的更加纯粹而认真。请……不要辜负那份认真。】
不拒绝……还要负责?
福助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所谓“渣男”的准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现在倒好,到了他这里,变成了:不主动,不拒绝……但是还要负责。
真是别扭又麻烦的准则。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差这一条了。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有些一直压箱底、觉得过于“非常规”或者“不人道”的手段和资源,或许……真的该考虑掏出来用一用了。
不是为了更快地获取点数。
而是为了……更好地“负责”,更好地掌控局面,更好地……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哪怕手段不再那么“干净”。
他关闭了系统界面,将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幽绿色的眼眸深处,某种决定缓缓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