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冢智隐藏在鬼面下的精致脸庞瞬间涨红,整个人直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甚至可以听到太阳穴下血管突突突地跳动着将滚烫的鲜血泵送到头脸上——简单来说,她红了(物理意义上)。
那两个字,从这个刚刚还一直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少女口中,用一种充满挑逗意味的方式,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被她说出,仿佛是在炫耀某种她所不具备的与丸山福助之间的亲密特权,同时又像是在嘲笑她刚才在台上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叛逆期的女儿”的模样。
‘这群混蛋...这个装神弄鬼的幽灵一样的女人...还有那个该死的臭男人!’
智的胸口剧烈起伏,鬼面之下,她的小虎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被一股无名之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无法抑制住这种被人愚弄和调侃所带来的屈辱感。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只需要一点点的火星,就会立刻爆炸,释放出所有的愤怒和不满。
她急需找到一个出口,一个能够让她尽情发泄的地方,用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来回应这份对她的挑衅。
祭典的喧嚣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包裹着他们。
道路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悬挂的红色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映照着熙攘的人群和一张张洋溢着节庆喜悦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令人垂涎的香气:刚出炉的鲷鱼烧散发出甜腻的红豆馅味道,滋滋作响的炒面混合着酱香与油香,还有那甜中带酸的苹果糖的诱人气息。
墨缇丝像一只被新奇事物吸引的猫,轻盈地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停在卖风铃的摊位前,聆听清脆的叮咚声;时而又被一旁捞水球的游戏吸引,跃跃欲试。
祥子则对路旁一个摆满精美绘马的摊位产生了兴趣,驻足良久,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写着各式愿望的木牌。
鲁帕安静地跟在丸山福助身侧,目光偶尔扫过卖团子或烤年糕的摊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一个不留神就买了五串色彩各异的团子,自然而然地将它们分发给队伍里的每个人。
可是海老冢智,她只感觉自己像一艘即将爆炸的小艇,在这片欢乐的海洋里格格不入地横冲直撞。
周围的欢声笑语、食物的香气、斑斓的色彩,非但不能感染她,反而像是一种讽刺,加倍放大着她内心的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她盯着前方丸山福助那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背影,只觉得那悠闲的步伐、不紧不慢的将自己手里的棕色团子吃下、咀嚼时还偶尔侧头与鲁帕低语的样子,无一不是在挑衅。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可恶…可恶!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气得要死,他们却能像没事人一样享受祭典?!’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摊位上挂着一排排色彩鲜艳的玩具,气枪整齐地排列着。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几乎被怒火烧灼的脑海——要不要用枪打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
她几乎能想象出颜料弹击中他后背时炸开的可笑模样,或者水枪精准地呲湿他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时的场景。
任何一种可能,都像是一剂缓解她内心怒火灼痛的良药。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赤红的鬼面微微偏转,视线如同寻找猎物的猛兽,开始犀利地扫视沿途每一个游戏摊位,评估着每一种“武器”的潜在威力。
她的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却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加具体的宣泄的方式。
因为就在这时,一行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方形充气水池,里面游弋着数百条色彩斑斓的金鱼。
这些金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着,它们的鳞片在灯笼的红光映照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使得整个水池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墨缇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隔着猫面,那双金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池里一条尾巴特别漂亮的红色金鱼。
丸山福助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摘下那惹人厌(主要是小智在讨厌)的天狗面具,随手递给身旁的鲁帕。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摊主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拿起两个纸网。
随后他蹲下身来,把其中一个纸网递给墨缇丝,同时,他的声音也变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想要哪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若有若无的温柔。
墨缇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细心地询问自己的意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向了那条红色金鱼。
福助看着墨缇丝的选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墨缇丝的意思,然后挽起袖子,将另一个纸网缓缓地探入水中。
他的动作非常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他的眼神也异常专注,比起进行一场简单的游戏,更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一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水中的金鱼。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到金鱼就迫不及待地去捞,而是显得格外沉着冷静。只见他先用纸网在水中缓缓地搅动着,目光紧紧锁定在水中的金鱼身上,仔细观察着水流的变化以及金鱼的游动方向。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让鱼儿心甘情愿地钻入他网中的瞬间,就像他一向习惯的那样。
在这种静默的等待中,终于,几人都在等待的那个瞬间来临了。
就在这一刹那,海老冢智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这丝光芒中包含着她所有的怒火、羞耻和不甘,它们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集中在她的右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福助的身后。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声,此时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完美地掩盖了她那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他那因为下蹲而显得毫无防备的后背,精准地、用尽全力地踹了过去。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丸山福助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袭击,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手臂在空中乱抓。
“福助!”
离他最近的鲁帕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拉他。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丸山福助的手臂,还没来得及用力,丸山福助为了稳住身体而下意识的一抓,反而将她也带得失去了平衡。鲁帕惊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最终,在重力的拉扯下,两个人以一个狼狈的姿势,侧身栽进了面前的金鱼池里。
“哗啦——!”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阵雨,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
池水并不深,只到福助的腰部,但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物,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水腥味和青苔味的狼狈气息。金鱼们受惊四散,刚才还平静的水面顿时一片混乱。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摊主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备用纸网掉在地上。周围的游客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祥子戴着狐狸面具,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墨缇丝则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纸网已经破了,刚才好不容易捞到的金鱼也跑掉了。
“我的鱼...”墨缇丝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而始作俑者海老冢智,在踹出那一脚的瞬间,报复的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她看着福助落水,又看着鲁帕被连累,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做了什么...?’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只是想教训一下那个男人,却把鲁帕也牵扯了进来。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赤红的鬼面之下,精致的小脸变得脸色煞白。
“噗...”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福助从水中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似乎是被水呛到了。他迅速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仿佛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福助并没有因此而生气。相反,他嘴角微微上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池边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站在池边的智,此时的智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福助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纵容,仿佛在说:“总是这么调皮,可不是乖孩子哦。”
与此同时,鲁帕也从水中站了起来。她的衣服同样被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曲线。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拨开脸颊上的湿发,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鲁帕的目光落在智身上,她对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
然而,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责备与无奈,似乎对智刚才的行为还是有些不悦。
在摊主惊慌失措的道歉和周围人群的议论纷纷中,福助和鲁帕在一众目光的洗礼下,走出了金鱼池。
丸山福助从钱包里掏出几张万元大钞递给摊主作为赔偿,然后对众人说道:“我和鲁帕去换身衣服,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祭典上有提供和服租赁与出售服务的摊位,两人就近找了一个。
没过多久,两人就如同约好了一般,一同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丸山福助身着一袭深蓝色的男性和服,那颜色犹如深邃的海洋,给人一种沉稳而内敛的感觉。和服的面料挺括而有质感,上面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若隐若现,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息。
这身和服完美地勾勒出了丸山福助高大挺拔的身形,使他看起来更加气宇轩昂。与平日相比,他少了几分散漫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然离世般的沉稳气度,仿佛他已经超脱于尘世之外,不为世俗所扰。
而鲁帕则选择了一套藤紫色的女性和服,那颜色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紫藤花,淡雅而柔和。裙摆上点缀着白色的桔梗花,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为整件和服增添了几分灵动与俏皮。
这套和服与鲁帕成熟的气质相得益彰,既展现了她的温婉典雅,又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她的步伐轻盈,如同翩翩起舞的仙子,与丸山福助并肩走来,在灯火的映照下,宛如一对璧人,令人眼前一亮。
这下,唯一穿着便装的,只剩下海老冢智了。她那身干练帅气的黑色皮夹克与马丁靴的服装,在四个穿着精致和服的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自在,仿佛自己是这个小团体里唯一的外人。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
‘早知道...就不穿这身来了...’
她懊悔地想。那份报复后的心虚,和此刻仿佛被孤立的窘迫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墨缇丝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猫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一个人的话,会变成迷路的小猫哦~”
她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走吧走吧,我们也去换上漂亮的衣服,不然烟花就要生气啦~”
“我、我才不要!”智下意识地挣扎,但墨缇丝的力气出奇的大。她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拉向了那个摊位。
“这件怎么样?黑色的底子,上面有红色的彼岸花,很配你的面具哦~”墨缇丝拿起一件艳丽的浴衣,在智身上比划着。
“放开我!我自己会选!”智嘴上强硬地反抗着,但身体却已经不再挣扎。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别扭的样子,又看了看墨缇丝那兴致勃勃的侧脸,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身黑色皮夹克和马丁靴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底、上面用浓烈的朱红色染就大片彼岸花纹路的浴衣。
那张厚重的鬼面依然戴在脸上,遮掩了她大半的表情,却掩不住她周身散发出的极度不自在。
浴衣的布料柔软而陌生,摩擦着她习惯被坚韧皮革包裹的肌肤,宽大的袖口让她下意识地觉得漏风,缺乏安全感。
木屐在她看来更是糟糕的发明,坚硬的底板硌着脚底,细带子别扭地卡在趾间,让她每走一步都不得不小心控制平衡,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做出极其丢脸的平地摔。
她感觉自己被束缚在了一层华丽却笨拙的壳里,往日那种随时可以发力、可以奔跑、甚至可以踹人的利落感荡然无存。
她别扭地挪动着脚步,回到众人等待的地方,双手有些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试图掩饰内心的窘迫。
浴衣的领口对她来说似乎也有些过于宽松了,微凉的夜风时不时钻进去,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墨缇丝第一个看到她,猫面具下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哦~!这不是超——合适的嘛!果然浴衣才是祭典的灵魂呀,小智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朵带刺的、超——凶的黑红之花呢!”
祥子戴着狐狸面具,微微侧头打量了她一下,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细微点头的动作似乎也表达了认可。
鲁帕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很漂亮哦,小智。”
而丸山福助,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在她浴衣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和僵硬无比的站姿上扫过,然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足以让智血压再次升高的弧度,仿佛在说“没想到你也有这样一面”。
但他最终什么评论也没发表,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这无声的打量比墨缇丝的调侃更让智感到难堪,她只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热,幸好还有鬼面遮掩。
她狠狠地瞪了福助的背影一眼,在心里又给他记上了一笔,同时更加痛恨这身让她行动迟缓、无法立刻付诸报复行动的累赘衣服。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一颗明亮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坠落人间的流星,向着深蓝色的夜幕飞速跌落,随后绽放成耀眼的光芒。
丸山福助抬起头,看着那颗即将绽放的“花蕾”,对众人说:“开始了,我们找个好地方看吧。”
一行人,五个身影,在祭典拥挤的人潮中,朝着那片即将被绚烂光芒点亮的夜空,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