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铃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过身再次逃跑。
但丸山福助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攥着她的后衣领,那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发力的动作,却又不会让她感到窒息或被粗暴对待。
她徒劳地蹬了几下腿,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狼崽,最终意识到力量的绝对差距,只能悻悻地停了下来,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着,写满了抗拒。
“放开我。”她喘着气,声音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此刻的窘迫而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冰冷的语调。
“然后呢?让你再跑一次?我再堵你一次?”丸山福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省省吧,八幡同学。你的体力条和我的耐心条都快见底了。”
海玲咬紧了嘴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
最终,她像是认命般稍微放松了身体,但声音却更冷了,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恳求:“...丸山先生。请...请不要把我交给丰川同学和椎名同学。现在...我不想见她们。”
“哦?”丸山福助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请求毫不意外:“可以啊。”
海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完,就看见丸山福助用空着的那只手麻利地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然后——
视频通话请求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海玲:“???”
下一秒,屏幕亮起,对面出现了祥子和立希气喘吁吁、带着焦急和困惑的脸庞,背景似乎是某个巷口。
“丸山先生?您找到...”祥子的话还没问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丸山福助非常自然地将摄像头切换成了后置,精准地对准了被他拎着后衣领、一脸震惊和懵逼的八幡海铃。
画面里,海玲因为角度问题显得有点狼狈,那双总是平静的绿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你怎么出尔反尔?!”的控诉。
“哟,两位英雄。”丸山福助语气轻松地对着镜头打招呼,仿佛在展示刚钓到的鱼:“看,货真价实的八幡海铃,新鲜捕获,活力十足。”
“海玲!”立希的声音立刻拔高了。
“丸山先生!您在哪里?”祥子则更关心二人所在的位置。
丸山福助无视了海玲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的努力,也无视了镜头那边两人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刚才你们玩追逐战的时候跑得那么快,完全没考虑等我这个三十岁大叔有没有别的什么计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恶趣味:“...那现在我搞谈心环节的时候,也就不等你们了。公平合理,对吧?”
“等等!谈心?什么谈心?你要和她谈什么?”立希急道。
“丸山先生,请告诉我们位置,我们马上过去!”祥子的声音也带着急切。
丸山福助仿佛没听见,目光瞥了一眼屏幕里祥子尽可能自然站立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追加了一句:“对了,祥子,你的脚踝,扭伤了吧?看着点路啊大小姐。你们俩,先别管这边了,去找个诊所或者药店处理一下。扭伤这种事,趁现在时间还早,处理起来比较方便。”
这话一出,屏幕对面的祥子和立希同时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祥子摔倒的时候,他明明根本不在场!
两人背后瞬间爬上一股凉意,一种被无形之眼监视着的毛骨悚然感扼住了她们。
“你!...你怎么...!”立希的声音都变了调。
但丸山福助根本没给她们追问的机会。
“好了,谈心时间到,闲杂人等——退散!”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祝你们治疗愉快。回见。”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祥子和立希对着突然变黑的屏幕,一脸错愕与茫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祝你们治疗愉快”。
“...他怎么这么确定你扭了脚的?”椎名立希喃喃自语道。
丰川祥子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那确实传来阵阵刺痛的脚踝,脸色变幻不定。
丸山福助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并且精准地戳中了她们目前的窘境——她们确实需要处理伤处,而且,她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立希不死心地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忙音——显然,对方无视了她们的通话请求。
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力感和一丝被看透的寒意。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祥子刻意隐瞒的扭伤。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追丢了海铃更让人感到挫败,而她们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要跟海玲谈点什么。
“...先...我们还是先找地方看看你的脚吧。”最终,还是立希先回过神来,语气复杂地搀扶住祥子。
虽然满心都是对海铃的担忧和对丸山福助“谈心”内容的好奇与不安,但眼下,她们似乎别无选择。
祥子抿紧嘴唇,点了点头,借着立希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外可能有药店的方向挪去。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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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丸山福助将还在嘟嘟作响的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松开了抓着海玲衣领的手。
海玲立刻后退两步,警惕地与他拉开距离,整理着自己被扯皱的衣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是跑的,也是气的,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彻底落入下风的无措。
丸山福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金色的切斯特菲尔德,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好了,”他含糊不清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沉默:“‘闲杂人等’都支开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了。”
他看向海玲,那双在昏暗巷子里更显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聊聊吧,八幡海铃。聊聊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海玲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沉默地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
丸山福助也不催促,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仿佛只是同路的陌生人。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几条愈发僻静的街道,最终踏上了一座横跨繁忙主干道的行人天桥。
此时天色已然向晚,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
天桥下车流如织,亮起的车头灯和尾灯汇聚成两条逆向流动的光河,引擎的轰鸣声与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从下方隐隐传来,反而衬得桥上更加冷清。
海玲走到天桥中央,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光带。晚风吹起她墨绿色的发丝,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你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带着疏离感:“...不是应该在宫崎演出吗?为了找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特地跑回东京...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正事吗?”
丸山福助走到她旁边,没有看天桥之下,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如血般的夕阳,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了那支一直叼着的香烟。
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亮起,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散开。
“她们已经离开宫崎前往大分了,我们是从宫崎坐新干线回东京的。在大分没有安排演出,是计划里的休整城市。”他吸了一口烟,淡淡地说道:“所以,我是抛弃了难得的、本来可以躺在酒店床上看无聊电视节目的休息时间,特地跑来听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倾诉烦恼的。感动吗?”
海玲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显然并不感动:“...那你到底想谈什么?丸山先生。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的‘雇佣兵’准则是怎么来的。”丸山福助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你家里,是单亲家庭吧?跟母亲一起生活。”
海玲搭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听到福助所说的话,海玲没有说话,但全身的线条瞬间绷紧了。
“母亲在饭店打工,白天总是不在家,深夜回来也是直接睡觉。”丸山福助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没什么营养的报告:“你和她,大概没什么交流的机会。至于父亲...离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没什么回忆,对吗?”
“够了。”海玲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触到底线的尖锐:“你调查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关系。”丸山福助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但你得理解,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不惯有人用‘家里条件不好’当借口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尤其这人还是祥子看中的贝斯手。”
“我没有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海玲的声音更冷了。
“是吗?”丸山福助这才转过头,幽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丢下队友,丢下工作,一个人躲起来,让两个从九州追回来的人满大街找你……这应该叫‘战略性撤退’?”
海玲被他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丸山福助没有乘胜追击,反而话锋一转:“你知道若叶睦家里什么情况吗?父母都是名人,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从小被保姆带大。十几岁了,跟父母说话还要预约。墨缇丝那个人格怎么出来的?说白了就是被逼出来的——没人理她,她自己跟自己玩。”
海玲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祥子就不用说了,丰川家什么德性,你大概也知道一点。她父亲被家族当垃圾扔出去,她一个人扛着,前不久差点死在外面……和三角初音,也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初华’有关,讲起来很麻烦,你可以自己问她们。”
海玲的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发白。
“还有若麦……你应该最了解,父亲生病,底下还好几个妹妹……”
丸山福助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八幡,你觉得自己惨吗?单亲家庭,妈妈忙,没空管你,父亲不联系……是挺惨的。但你看看她们——有谁比你过得轻松?有谁的家庭比你更正常?要我说,你们这个Avemujica压根就一原生家庭不幸儿童托管所。”
海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丸山福助掐灭了烟蒂,把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行了,比惨大会到此为止,我不是来跟你比谁更惨的。”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说点正事。你那套‘雇佣兵’准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吧?总得有个起因。我想想...国中时候组过乐队?轻音部学姐组的?”
海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学姐很照顾你。”丸山福助的声音放低了些,故事详实地像是他亲眼所见:“毕业的时候,她把乐队交给了你,因为你最有上进心,也最认真。你们一开始只是玩票,在学园祭上演出,在小Livehouse暖场……然后有一天,被星探看上了。”
海玲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确认了其他人的意向——她们都说想试试,所以你就开始努力……策划演出、联系场地、排日程、写歌……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你觉得既然大家都说想走这条路,那就该全力以赴。”
“然后呢?压力太大了,大到她们一个接一个退缩了。首场演出,在一间小Livehouse里,你们预订了晚上七点的时段。你提前两小时就到了,调试设备,确认流程,紧张又兴奋。但是,直到演出开始,你的队友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海玲猛地别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不停地打电话,发信息,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变成了关机……Livehouse的老板看你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不耐烦;七点十分,台下仅有的几个观众开始喝倒彩;七点二十分,你在一片嘘声和嘲笑声中,独自收拾好你的贝斯,低着头离开了那里……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加入过任何‘固定’乐队,只做按次结算、银货两讫的‘支援乐手’……很聪明,也很有效。至少不会再有期待,就不会再失望。直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直到你遇到Avemujica,一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们要职业化’的乐队,一支有野心、有计划、不跟你谈‘玩玩而已’的乐队。”
海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你加入了,对吧?你相信了。你告诉自己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目标是一致的,没有人会半路逃跑,没有人会说‘你太认真了’……直到——”
“别说了。”海玲的声音有些发颤。
“直到Avemujica也结束了。因为那些愚蠢的原因——内讧、压力、有人撑不住了、有人跑了……和你初中那次一模一样。”
“我说别说了!”海玲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红了,绿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你到底想说什么?丸山先生。你想说我不够坚强吗?想说我不该逃跑吗?想说——”
“我想说的是,”丸山福助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八幡海铃,你不是不想再组乐队了,你是不敢再组了。”
海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你害怕的不是‘乐队会解散’,你害怕的是——当你认真起来的时候,当你把全部心力投入进去的时候,当你以为这次真的可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像上次一样,告诉你‘你太认真了’、‘我们只是玩玩而已’、‘别搞得大家压力那么大’……”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做支援乐手,只谈钱不谈感情、准时到准时走、不参与创作也不投入感情……你认为这样就不会被抛弃,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海玲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是,”丸山福助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是投入了。Avemujica的那些歌,那些演出,那些需要反复磨合的细节——你如果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就不会把贝斯线编得那么细,你对若叶睦的状况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敢在乎。因为你怕在乎了就会认真、认真了就会投入……而你觉得如果投入了,就会像上次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天桥下的车流声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海玲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又怎么样?Avemujica已经结束了。我继续做我的支援乐手,挺好的。至少不会——”
“谁告诉你Avemujica结束了?”
海玲猛地抬起头。
丸山福助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祥子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递给她看,只是淡淡地说:“祥子在重组Avemujica,初音回来了、睦在、若麦在……timoris那个位置她也一直给你留着,她这几天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应该比我清楚。”
海玲的眼神剧烈地动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