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之后,丰川祥子没有得到预想中的任何反馈,无论是责难还是释然。
若叶睦仅仅是重复了一遍“没关系”,便又恢复了那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阵拂过耳边的海风。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目光偶尔会被路边一只打盹的野猫,或是自动贩卖机里一排奇特的本地限定口味汽水所吸引,那份纯粹的好奇与周遭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显得愈发伤人。
祥子的心随着睦每一个无所谓的举动,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团建”,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而她就是那个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着悔恨与痛苦的小丑。
睦的不在乎,将她的所有内疚都衬托得无比廉价和自作多情。
队伍的阵型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佑天寺若麦似乎终于耗尽了她那过剩的、试图活跃气氛的精力。
在碰了一鼻子灰后(而且也怕一会儿祥子破防了拿自己开涮),她很自然地放慢脚步,落到了八幡海铃身边。
与面对祥子和睦时的尴尬不同,她和海铃之间的话题迅速切换到了一个更加务实和专业的频道。
“海子,你看那边的光线,”
若麦用下巴指了指远处被礁石分割的海面,阳光在那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在这里拍一支vlog,用逆光剪影开场,会不会很有感觉?就是那种,孤高贝斯手眺望远方,然后鼓手‘喵’地一声跳出来那种。”
八幡海铃瞥了一眼她说的方向,冷静地分析道:“光比太大了。相机的宽容度不够的话,暗部细节会全部丢失,只剩下死黑一片。而且海风的声音太杂,直接收音的话后期降噪会很麻烦,最好带上防风罩。还有,别叫我海子,感觉怪怪的。”
“不愧是海子,超专业的!”
若麦夸张地赞叹着,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放松。
她们的对话像一个独立的气泡,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前方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烈,但至少是正常且平和的。
而走在最后的三角初音,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祥子的背影。
她看到祥子紧握的拳头,看到她努力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她每一次深呼吸时起伏的胸口。
初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发酸。
‘祥子……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要去救那个被囚禁的我,祥子就不会错过睦的生日了……’
她几次张开嘴,想要冲上前去,想要对着睦大声解释。
她想说,你们应该怪我,而不是让祥子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
可是话语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到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金色眼瞳。
初音忽然觉得,睦或许根本不在乎祥子缺席的理由。
她的“没关系”,可能就是字面意思。
而自己的解释,在睦的面前,也许只会像若麦的搭话一样,变成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噪音。
而与此同时,在若叶睦看似空洞的意识深处,一个截然不同的剧场正在上演。
那似乎是一间散乱着杂物的房间。
小睦,那个穿着朴素连衣裙、抱着兔子玩偶的自我,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
‘……我好像又说错话了(oAq)’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是想告诉祥子,这次有很多人陪我过生日,我没有不开心……而且我知道,她去救初音的事情更重要……我能理解的……可是,说出来好像变成在炫耀,在故意气她了……’
房间的角落里,阴影扭动着,幻化出另一个穿着哥特洋装、笑容戏谑的身影。
墨缇丝翘着腿,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睦的慌乱。
‘噗……哈哈哈哈?(???????)’
墨缇丝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清脆而恶劣的笑声,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看她那张脸,平时总是那么高高在上,现在却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明明想摆出制作人的架子,却连表情都管理不好,那张包子脸都扭起来了……太精彩了!小睦,你这扎心话说的也太到位了(≧▽≦)’
‘不是!祥子她……她很难过啊……’
小睦辩解着,上前拽着墨缇丝的肩膀:
‘墨缇丝,你快出去帮我解释一下……告诉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求你了(???????????)’
墨缇丝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她站起身,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一样,优雅地提了提裙摆,然后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欸~?为什么要解释?我呀,最喜欢看祥子现在这副臭脸咯~’
在意识的房间里,小睦的啜泣声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蜷缩在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不住地颤抖。
墨缇丝那恶劣的笑声仿佛还在房间的四壁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细小的冰锥,刺痛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求你了……’
小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近哀求:‘只要……只要你愿意帮我……’
墨缇丝停下了踱步,缓缓转身。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玩味十足的笑容,但金色的眼瞳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算得逞的光芒。
‘哦?只要我愿意帮你,你就什么都肯做吗(??w??)’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引诱迷途的羔羊:‘那么,今天晚上,“那件事”你可要说到做到哦?不许再像上次一样反悔了!我都求了你那么多次的!’
小睦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墨缇丝的轮廓显得既诱惑又危险。
她咬紧了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后,她点了点头。
‘……好,今晚……我放你去找福助先生玩……’
得到承诺的瞬间,墨缇丝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
她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杂乱的内心空间似乎都随之明亮几分。
‘成交~!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就别哭了。剩下的,就交给专业的来吧(>?o?’
现实世界中,走在队伍中间的若叶睦,身体猛地一顿。
她停下脚步,原本一直微微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空洞与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动而狡黠的光彩。
她的嘴角不再是那条紧绷的直线,而是向上勾起一个挑衅意味的弧度。
整个人的气场在短短一秒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沉默自闭的人偶,变成了一位即将登台的恶作剧主角。
“喂,祥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不远处路边的一排自动贩卖机,
“去,给我买那个红色的,上面画着奇怪猫咪图案的果汁。”
丰川祥子正沉浸在自己的懊悔与挫败感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
她转过头,看到睦脸上那突变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墨缇丝?’
祥子看着墨缇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买。”
她刚转身,墨缇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有那个!那边那个章鱼烧摊子,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祥子,我要吃那个!”
祥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蹙,但还是应道:“……知道了。”
她刚朝着章鱼烧摊子走了两步,墨缇丝第三次开口,这次是指着远处一个卖气球的流动小贩:“那个!那个兔子气球!我也要!”
“……你到底要什么?!”
祥子冷冷地回应,语气里的不悦毫不掩饰。
她已经受够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现在还要被对方的另一个人格颐指气使,这让她仅存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墨缇丝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凶,她夸张地“欸”了一声,随即双手叉腰,身体前倾,将那张精致的小脸凑到祥子面前,双手食指指着自己的小脸,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控诉:“我也是若叶睦啊!你忘了我的生日,现在这点都不愿意给我买吗?你凭什么就对我这么差?!”
祥子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墨缇丝!你够了没有?!让小睦出来!”
“小祥,等一下!”
一直紧随其后的三角初音立刻出声。
她没有直接阻拦祥子,而是抢先一步小跑向自动贩卖机,动作迅速地投入硬币,按下了那瓶画着奇怪猫咪图案的红色果汁按钮。
随着“哐当”一声,她取出那瓶冰凉的饮料,然后转向了那边的章鱼烧,买了一大盒,然后又去买了墨缇丝要求的兔子气球……
初音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将手中东西一起递向了墨缇丝。
“墨缇丝,这个给你。小祥她绝对不是故意的!那天是因为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是……是关于我的事情,才不得不离开的!全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还有别的想要的,我再去买!请不要再生小祥的气了!”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急切,充满了维护之意,将自己放在了承担所有过错的位置上。
墨缇丝接了过来,她歪着头,看了看初音,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脸上那恶趣味的笑容反而加深了。
“欸——?初音你买的速度倒是很快嘛~但是,不行哦?”
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目光却越过初音,直接锁定了脸色愈发难看的祥子。
“这些东西,现在是初音你‘替’小祥买的,是初音你的心意。但是呢……”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强调:“……现在需要道歉、需要获得我原谅的,是小祥本人哦?”
“是她忘了我的生日,对吧?所以,想要我原谅你的话,就亲自做点什么来取悦我呀?比如——”她金色的眼瞳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视线在祥子脸上逡巡:“——让我捏祥子的脸!看起来软乎乎的,好像很好捏的样子!”
初音还想说什么:“墨缇丝!这……”
“初音。”祥子低声喝止了她。
她轻轻推开初音,直视着墨缇丝,海风吹起她淡蓝色的发丝,拂过她紧绷的脸颊。
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笼罩了她。
“好……”这个字从她齿间挤出,带着沉重的艰涩:“……只要你能原谅我。”
墨缇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她随手将手里的东西塞回给目瞪口呆的初音,迎着若麦满眼的敬意与海玲满眼的惊异,墨缇丝背着手。
她蹦跳到祥子面前,微微仰起脸,仔细端详着祥子那张强忍着负面情绪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
墨缇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微微张开——
“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双手,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祥子温热的脸颊,那细腻柔软的触感让墨缇丝满意地眯起了眼。
她先是试探性地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般,她开始得寸进尺地左右开弓,手指用力,将祥子那张总是绷着的严肃脸蛋向两边拉扯,揉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噗……哈哈哈,真的好像糯米团子!好软!手感超棒!”墨缇丝一边捏一边肆无忌惮地笑着点评。
祥子紧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着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对方的手指肆意玩弄,皮肤被拉扯的感觉清晰无比。
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荒唐又难堪的时刻。
为了好友的原谅,她居然要付出这么……幼稚的代价。
墨缇丝玩心大起,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变本加厉,手指加重力道,甚至坏心眼地往上提了提。
一阵酸涩的刺激感猛地冲上祥子的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溢满了眼眶,颤巍巍地悬挂在睫毛上,欲落却未落。
“嘤……”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微呜咽终于还是从祥子紧咬的唇缝中漏了出来。
墨缇丝动作一顿,看着祥子眼角那抹湿润的泪光,和那副被自己捏得脸颊泛红、眼眶含泪的脆弱模样,她像是终于满足了某种恶趣味,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好啦!”墨缇丝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宣布道:“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我和小睦就原谅你好了。”
她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说道:
“听好了,那个小哭包,她从一开始就没怨过你!她只是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让你误会。她想说的是,‘虽然你不在,但大家都在,所以我没有不开心,你不用自责’,结果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全变味了……真是的,解释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好玩。”
祥子怔住了,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原来……是这样吗?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佑天寺若麦也凑了过来,她懒洋洋地搭着腔,像是在补充证词:“就是说啊,老大。那天睦子她还偷偷念叨着,要不要给你留一块生日蛋糕呢。后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这才没真的去做,你可别小看她了。”
祥子惊讶地看向若麦,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时只关心流量和热度,甚至一度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女孩,竟然会主动站出来帮忙调解矛盾。
“若麦,你……”
若麦夸张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是一副“你别想太多”的表情。
“别误会了,老大。你要是想让我好好干活,怎么也得让我工作得愉快点吧?你们俩天天这样闹矛盾,气氛这么僵,我可高兴不起来。”
她撇了撇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补充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要炸团了?我的事业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这番过于直白和功利的解释,反而有一种奇特的解压效果。
那紧绷到极点的空气,仿佛被这根现实主义的针轻轻一戳,瞬间破了。
先是海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然后是初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像是会传染一样,连一直表情凝重的祥子也不由自主地失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五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笑得前仰后合的。
凝滞的气氛,终于在这阵轻松的笑声中彻底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