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完成的第二天,英彦山起了浓雾。
丰川祥子敲响书房门时,里面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进来。”丸山福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祥子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
第四面是巨大的拱形窗,窗外能看到的只有翻涌的乳白。
福助正站在一架木梯上,在书架最高层翻找着什么。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福助先生。”祥子站在门口,“crychic的曲目表定了,请您过目。”
“放桌上。”福助没回头:“等我会儿。”
祥子把文件夹放在红木书桌上,安静等着。
她看着福助的背影,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小岛上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她和初音会遭遇什么,祥子不敢细想。
“找到了。”
他从书架深处抽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边缘已经磨损。
福助从梯子上下来,走到书桌前,将相册放在桌面上,拂去表面的灰尘,然后将其打开。
祥子好奇地瞥了一眼。
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舞台照、后台照、练习室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打歌服,笑容灿烂。
那是StarLight-Kiss。
祥子认出了几张脸——主唱星川奈奈,还有后来失踪的两个成员。
福助的手指划过照片,停在一张奈奈子的单人照上。
照片里的奈奈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草帽,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似乎是某个夏日祭典。
福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指尖捏住照片的一角,将它从相册页的透明塑料膜下缓缓取了出来。
塑料膜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粘连,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接着是第二张——奈奈子在舞台上跳跃的抓拍,裙摆飞扬,发丝在聚光灯下闪着光。
第三张——后台里,她累得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水瓶,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
第四张、第五张……
他一共取出了七八张,全都是奈奈子的照片,有舞台上的,有生活中的,甚至也有她和福助或其他工作人员的合影。
取出这些照片后,福助合上了相册。
他拿着那本变得轻薄了许多的相册,转身走到壁炉前。
壁炉里只有昨夜烧剩的灰。
福助打开相册,将里整本相册丢入壁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咔嚓。”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吞噬那些定格的瞬间——那些笑容、那些灯光、那些梦想……那些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祥子静静看着。
火焰在壁炉里跳动,将那些过往烧成蜷曲的黑片,最终化为灰烬。
烧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页也成灰,火焰才小下去。
福助用铁钳拨了拨余烬,站起身,拍掉手上细微的的灰。
他走回书桌,把手中那几张奈奈子的照片仔细抚平,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拉开书桌最下方的带锁抽屉,将它放进去锁上。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祥子:
“曲目表我看看。”他的声音平静的一如既往。
祥子连忙将文件夹递过去,福助翻开后快速浏览。
片刻后,他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可以,情绪递进和舞台效果都考虑了。”
他从书桌另一侧抽出一份乐谱,递给祥子。
“不过……我建议你加上这首。”
祥子接过乐谱,低头看去。
乐谱的标题写着《SEVEN》。
她快速浏览了一下编曲和歌词,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这首歌……很特别。
“这是给crychic五人,加上爱音和乐奈的曲子。”福助解释道:“爱音和乐奈……她们虽然没在crychic待过,但也以不同的方式被crychic的解散伤害过。”
祥子明白了福助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会和大家商量,替换掉一首原来的曲子。”祥子认真地说,将乐谱小心地收好。
福助摆手,示意她说完了就出去,但是祥子没走。
她抬头看着福助,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福助先生,我和初音……都很感激您那时候……在那座岛上救了我们。”
她深鞠一躬,然后才问出了盘桓在她心里许久的问题:“但是……您那是……怎么……?”
“有些事……”福助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心知肚明即可,追问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
祥子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福助说得对,但有些问题她必须问。
“那……您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她向前一步,声音带颤:“我……我有个想见的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福助在抬起手示意祥子停下,打断了她。
福助看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也有想见的人。”他缓缓开口,祥子心跳漏拍,但是男人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福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祥子从未听过的疲惫:“但……我也许能够帮你,但那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祥子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只要能再见到她……我什么都愿意!”
福助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出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利滚利吗?”
祥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时间越久,代价越大。”福助说得很直接,眼神里带上了愈发沉重的疲惫:“你想见的人……离开多久了?”
祥子的手指微微颤抖:“……快三年了。”
“三年……”福助低声重复:“那代价……会非常大,大到完全超乎你想象。时间的重量,是最残酷的复利。”
他顿了顿:“比如说我……满打满算,其实也就一年多点。但即便如此,积攒的代价就已经足够让我必须精打细算,这才勉强够到目标边缘……虽然还差一点点,但确实……快了。”
祥子急切追问:“到底是什么代价?我该怎么帮您?需要做什么?无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福助再次打断了她:“完成这次巡演,拿出最好舞台,这就是‘常规途径’下,对我和对你们最好的帮助。稳定的‘收入’是偿还‘债务’的基础。”
祥子听出了男人未尽之意。
“但是……还有更快的途径,对吗?”她紧盯福助眼睛:“一条……捷径?”
福助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祥子面前。
男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祥子加速的心跳上。
祥子屏住呼吸。
福助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榛子沐浴露和极淡的焦巧克力烟草的气息。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祥子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福助微微俯身,在她头上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祥子大脑空白。
下一秒,她猛地明白了!
“您是说……”声音干涩:“……这就是那条捷径?用……这种方式?”
福助收回手,后退一步,靠回书桌边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祥子呼吸一滞。
“你想见的人,”他看着祥子,眼神复杂:“……她会愿意吗?愿意看到你,仅仅是为了再见到她,就打破自己一直坚守的底线,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用这种……近乎交易的方式?”
祥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希望你想清楚之后……”福助声音缓和些,但依旧坚定而有力:“……再决定要怎么做。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未来漫长岁月里都可能后悔的决定。那对你、对她……都不公平。”
祥子低下头,双手紧攥文件夹,用力到指尖发白。
挫败、羞愧、茫然、无力……种种情绪席卷了她。
书房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福助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了些。
“我……那个‘我想见的人’……给我留下了半首歌,只有一半歌词……”
他走到墙角,拿起木吉他,拂去薄灰。
“……最近,我终于……把后半首补上了……赶在再见到她之前完成它。”他抱着吉他,看向祥子:“要听一听吗?也许……听完心情能稍微好点。至少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抱着这种沉重愿望的傻瓜。”
祥子抬头,眼眶发红,但眼神冷静了些。
祥子沉重的点点头。
福助在扶手椅上坐下,吉他横放腿上,试了几个音,然后拨动琴弦。
旋律流淌——清澈,温柔,带着淡淡忧伤,却又蕴含坚定力量,是福助在巴士上为若麦唱过的《让我们顺其自然》。
但这一次,旋律在上一次结束的地方继续了下去。
吉他声微顿,以低沉和弦转换,滑入新段落。
福助开口,声音比上半首更沙哑,情感更内敛:
[……有错的是我,逃开的是我。
这并非谎言,我说了谎。
被花束包围着、闭上双眼的你,
安详地、清净地、沉睡着……]
祥子呼吸一滞。
这下半曲和她听到的上半曲的视角截然不同!
如果说上半曲是“你”对“我”的告别与承诺,那下半曲就是“我”午夜梦回的忏悔,充满痛苦自责。
旋律更压抑,吉他拨弦更沉重。
但在这压抑痛苦中,“一定会再会”的期许反而被衬托得更坚定也更沉重。
那不再是轻松的承诺,而是背负罪孽感与思念的人,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绳索。
福助声音继续,仿佛独自面对深渊:
[毁坏了的感情,
何时起竟将你渐渐抹去?
在失去之前、消失之前,
那系起的长长的线、还未松解开来,
我们一定会等到再会的那一刻到来,
一定。
一定……]
吉他声缓缓停下,余音在书房潮湿空气里震颤、盘旋,最终消散。
祥子久久没出声。
她看着福助,男人放下了吉他,但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按在琴弦上,侧脸在苍白光线中模糊。
“上半曲是被给予的承诺……”祥子轻声说:“……下半曲……则是迎回对方的决心……对吧?”
福助没回答。
他只是放下吉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祥子望着窗外浓雾。
“回去吧。”声音恢复平静:“和大家好好排练。其他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祥子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福助一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金色烟身的香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