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出事后的第三天清晨，英彦山深处的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但山庄内的压抑气氛比窗外的白茫更让人窒息。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依旧紧闭。
门缝底下不再有乳白色的烟雾飘出——或许里面的烟已经抽完了，也或许连抽烟的力气都没了。
死寂，只有死寂。
海老冢智和佑天寺若麦的房间就在那间卧室的隔壁，这几天，她们俩是离这潭死水最近的人。
智几乎没怎么合眼，黑色的短卷发乱糟糟的，红色的眼瞳下是明显的青黑。
她总是竖着耳朵，捕捉隔壁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步声，没有玻璃瓶碰撞声，连咳嗽或叹息都没有。
只有一种令人心慌到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
若麦同样忧心忡忡，紫色的短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她试过在门外轻声说话，试过有节奏的敲墙，然而回应她们的只有沉默。
然而今天，事情似乎要展现出转机了。
此刻，两个女孩正扒在阳台的栏杆边缘，探头探脑地朝隔壁张望。
清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们头发乱飞。
“鲁帕姐……你真的要从这里过去？”若麦压低声音，紫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眸子里满是紧张。
她看着两间卧室阳台之间那不算近的距离以及下方的高度，手心都在冒汗。
鲁帕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长袖和便于活动的长裤。
她正将一条结实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自己房间阳台坚固的栏杆柱上，另一端则捆在自己腰间，打了个复杂但看起来极其可靠的绳结。
“不然呢？”鲁帕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但动作利落得惊人：“继续敲门？继续喊话？然后一无所获？最后等着他自己饿死、闷死在里面？”
她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墨绿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眼里满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智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黑色的短卷发下，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鲁帕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劝阻，只是小声说：“小心点。”
鲁帕检查完绳结，又试了试栏杆的牢固程度，然后双手撑住阳台边缘，轻盈地翻了上去，站在狭窄的栏杆顶端，山风立刻将她单薄的身影吹得晃了晃。
“鲁帕姐！”若麦吓得低呼一声。
鲁帕却稳住了。
她微微屈膝，目光精准地测量着距离和落脚点——隔壁阳台的栏杆，以及紧闭的玻璃拉门。
“他知道的。”鲁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知道我们就在隔壁，知道我们看得见，听得见……”
她顿了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腰腹和腿部同时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已久的鸟儿一般朝着隔壁阳台纵身一跃！
“啊——！”若麦下意识捂住嘴。
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隔壁阳台的金属栏杆上缘。
巨大的冲力让她身体猛地撞在栏杆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但她抓得极稳，手臂肌肉绷紧，腰间的绳索瞬间绷直，提供了额外的保险。
她悬吊在那里缓了口气，然后手臂用力，干脆利落地翻了过去，稳稳落在隔壁阳台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让旁观的两人出了一身冷汗。
鲁帕解开腰间的绳索，将其固定好，然后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玻璃拉门。
她试着推了推——锁着的。
她没有丝毫停顿，后退半步，抬起脚对着门锁附近的位置猛地一踹！
“砰——！”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清晨山间的寂静，也仿佛砸碎了多日来笼罩在二楼的那层无形隔膜。
玻璃门剧烈震颤，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鲁帕面无表情，又是一脚。
“砰！”
门锁崩开，玻璃拉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室内，鲁帕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只有门口和阳台透进的一点惨白晨光勉强照亮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高度酒精挥发后的酸腐，烟草燃烧殆尽的焦苦，还有……一种仿佛什么东西在寂静中缓慢腐烂的颓败气息。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甚至溢到了桌面上、地毯上。
丸山福助就靠坐在床边与墙壁形成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套深灰色的睡衣，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色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色胡茬，以及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躯壳。
鲁帕的闯入，那巨大的踹门声似乎都没能让他抬起眼皮。
直到鲁帕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眶深陷，眼神空洞而涣散，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
鲁帕看着他这副样子，胸中那股憋了几天的怒火和担忧猛地窜了上来，但出口时，却变成了冰冷的质问：“你打算在这里烂到什么时候？”
福助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视线掠过她，看向被她踹开的阳台门，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担忧地朝这边张望的智和若麦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你知不知道……从那里翻过来……有多危险？”
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怒气，只有深重的疲惫，还有……条件反射般的问责。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鲁帕。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福助皱巴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角落里拽得向前一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危险？！”鲁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都裹满了罕见的怒火，尽数砸在福助脸上：“你这个让人操心的家伙！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不闻不问、让所有人提心吊胆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训我‘危险’？！”
她的黄色眼瞳里燃烧着怒火，但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恐惧。
福助被她揪着衣领，被迫仰起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的沉默了下去。
那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他闭上了眼睛。
鲁帕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般猛地松开了手。
福助的身体晃了晃，重新靠回墙角。
鲁帕直起身，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还有一瓶水。
她将东西放在福助手边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不容拒绝：“吃了。”
福助没动。
鲁帕也不催，就那么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要跟他耗到天荒地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福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冰冷的饭团，撕开保鲜膜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吃。
他就着水将整个饭团吃完，又喝了几口水，然后他放下水瓶，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
“你在想什么？”鲁帕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直接：“这几天……不，一直以来，你到底……一个人在担着什么东西？”
预料之中的——没有回答，只有沉默。
鲁帕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那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早知道自己撬不开他的嘴的。
有些东西他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扛，那就谁也问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
“大家都很担心你。”她接着说，声音放得很轻：“智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若麦拼命练习想分散注意力，灯总是偷偷哭，爱音和祥子她们……每个人都在强打精神，但谁都静不下心。”
“福助，”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压着什么。但如果你暂时没办法解决，或者不想说……至少，先做点别的。”
福助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
“做点你擅长的事，做点……能让你暂时不去想那些事的事。”鲁帕继续说：“比如，想想接下来的排练该怎么调整，大阪站的‘惊喜之夜’还有什么细节要敲定，哪个孩子的状态需要特别关注……你在这方面从来没让人担心过。”
她顿了顿：“别只是一个劲地闷头想了，先做点事情，哪怕只是很小的事情，把注意力挪开一点……行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和之前那种凝固的死寂有所不同，具体鲁帕也说不上来。
许久，福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鲁帕，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声音很轻、很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为自己没有尽到职责而道歉、为让大家担心而道歉、为这几天的自我放逐而道歉……也为一些更深更重、无法言说的事情而道歉。
鲁帕看着他，紧绷的肩膀也松下来些许。
她走上前，在福助面前蹲下，伸出手，给了他一个十分用力的拥抱。
她的手臂环过他显得有些消瘦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衣服下骨头的轮廓。
“人难免会有难过的时候。”她在他的耳边说，声音低而温柔：“不想说也没关系，大家会等你走出来的。”
拥抱很快松开。
鲁帕直起身，看着福助低垂的侧脸。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倾身，试探性地靠近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带着安慰意味，也带着确认和某种索求的吻。
但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福助偏开了头。
那个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
“抱歉，我现在……”福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怠：“……我现在不是很有心情。”
鲁帕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靠近的姿势，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走到房门口，握住内侧的门把手，轻轻一拧——之前被福助从里面反锁的锁舌弹开了。
她拉开门，清晨走廊的光线和更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会跟她们说，让她们别来烦你。”鲁帕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但你也不许再锁门了。”
说完，她就要迈步出去。
“……鲁帕。”福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鲁帕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答应我，”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别锁门。”
福助沉默着。
鲁帕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
于是她转过身，几步走回房间里，一直走到福助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答应我……”她重复，黄色的眼瞳里是执拗的光：“……就说‘好’就行了。”
福助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幽绿眼眸里，各种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鲁帕这才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般舒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似乎又和之前的寂静不同了。
多了一扇可以打开的门，多了一丝流动的空气，也多了一句沉重的“对不起”。
福助依旧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他抬起手捂住了脸，沉默而无声的抹了把脸，幽绿色的眸子终于聚焦，显露出一抹熟悉的清明。
他其实有一瞬间真的想过放弃。
他想过把一切都告诉鲁帕，告诉这个或许能理解、或许能分担的人。
关于系统，关于奈奈子，关于那该死的代价和规则……
但他不能。
说了，系统就会离开，奈奈子灵魂会被彻底销毁。
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只能继续沉默，继续背负，继续一个人走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钢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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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高松灯被鲁帕轻声叮嘱后，端着简单的早餐，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福助的房门前。
她记得鲁帕的话——门没有锁。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福助先生……我送早餐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帘被拉开了大半，清晨明亮的山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酒瓶不见了，烟灰缸被清理过，床铺有些凌乱，明显有人躺过又离开了。
一切都收拾过，虽然谈不上整洁，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颓败和混乱感消失了。
只是，人不见了。
灯愣愣地站在门口，目光茫然地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了靠窗的书桌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被一个空的水杯压着。
灯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略显潦草却力道深刻的字迹写着：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