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东京的夜幕被二月的冬末寒风切割得更加深邃,可是在一众地下乐队的圣地武道馆内,空气却因数千人的体温与期待而变得滚烫、粘稠。
这里是“自由之翼”巡演的终点站,是一场横跨九州的音乐朝圣之旅的最终章。
舞台下,攒动的人头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色海洋,荧光棒的零星光点如同深海中遥远的浮游生物,闪烁着焦躁而兴奋的光芒,共同迎接着这场已经迫近尾声的盛大演出!
此刻有刺无刺众人的体力与集中力都几乎掏空,甚至无力关注其他人的反应,只能将最后的意志全都灌注进这首曲子《ブリキノダンス(马口铁之舞)》当中——
[来、令人怜悯的血统书!
聚集而来的反教典,
渐归沉寂的传道,
匍匐而来的幻听,
谒见、席卷、盲信症...]
仁菜发出了略显沙哑的歌声,宛如野兽般的咆哮。
那已经不是歌声,而是将生命力本身压缩、点燃后爆发出的纯粹能量!
[...诡谲之手、正在此地,
理性之眼、呜咽啜泣,
远方转身离去,
遥思你的眼睛——!]
鲁帕向前一步,站到了舞台的最前方,她的身体随着贝斯的重音猛烈地顿挫,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桃香和智像是两尊在烈火中燃烧的雕像,疯狂地输出着最后的音符。
[来吧、全都空洞地起舞吧!
古老梵语的求道系,
心跳声穿肺破胸、绽放吧盛开啊!
来吧、将剽悍的双眸,
推上首席站上前线,
天际线染洗朱红踏响你的脚步吧!
啊啊、依稀可见的命定星,
伤重濒危的哮鸣音,
此声无贵贱之分回转吧跳舞啊!
依稀只见第九化身斩杀了龙,
babbala?laru?lari铁皮娃娃之舞!]
连续不断的高速音乐掏空了每一个人的最后一丝体力。
当最后一个和弦以一个决绝的休止符结束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仁菜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舞台上,用麦克风支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桃香靠在自己的音箱上,几乎要站立不住。
鲁帕低着头,贝斯还挂在身上,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海老冢智勉强撑着自己的键盘站直,身体不住地颤抖,红色的眼瞳里,是燃尽一切后的灰烬。
她看着台下那片为她们疯狂的人海,听着那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喝彩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疲惫而又无比骄傲的微笑。
而安和昴,在敲下最后一个镲片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般将头和上半身无力地靠在了鼓组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长叹一声——
‘mmp,要不劝大家再雇一个鼓手好了,不能逮着我一个练啊。’
‘幸亏下一首只要演奏一节就够了...那群麻烦的家伙,搞什么舞台剧嘛,还要我们配合,真是的...’
按照章程,接下来该是例行的退场mc了,观众们都翘首以盼,呼喊着台上众少女的名字。
然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舞台的灯光突兀地熄灭了。
世界被瞬间抽离,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了所有轮廓、所有色彩,连同有刺无刺五人的躯体一起温柔而残酷地包裹起来,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集体献祭。
观众席间,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胸腔里残留着方才那场声音暴力碾压过的隐痛,耳鸣如同成千上万只不肯离去的夏蝉般在颅腔内制造着持续的高频噪音。
许多人已抬起手,肺部扩张,准备为这场足以载入地下音乐史册的狂暴演出献上最后的掌声与安可的呼喊——这是惯例,是狂欢后理所当然的句点。
然而,这片温柔地黑暗之中,某些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撕碎了这无趣而俗套的既定剧本。
就在掌声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连串清脆、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钢琴音符毫无征兆地刺破死寂。
每一个音符带着近乎非人的精确,在空旷的场地内回荡,瞬间将尚未成型的躁动冻结!
追光灯猛然炸亮,却不是温暖的乳白,而是两道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猩红光柱,如同割裂动脉后飞溅的鲜血一般闯入众人的视野,泼洒在舞台的正中央!
它自舞台两侧交叉射向中央,在地板上烙下一个巨大的不祥暗红色十字。
光柱边缘锐利如刀,切割开黑暗,将飞舞的尘埃染成细小的血珠。
在这亵渎般的光芒正中央,景象令所有观众的呼吸骤然停滞——
有刺无刺的五人依旧在原地,但她们身侧,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渗出的阴影,唐突地沉默矗立着另外五道身披宽大黑袍的身影。
黑袍将她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深垂,面容完全隐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唯有身形高矮显出些许模糊的差异。
她们的出现毫无声息,仿佛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被灯光骤然显形。
河原木桃香和鲁帕身侧各自贴近一道黑袍人影。
桃香靠着自己的音箱,鲁帕低垂着头,贝斯还挂在身上。
两人对身旁多出的存在恍如未闻,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玩具般深深地低下头,任由刘海覆盖住双眼,凝固成两座沉默的舞台装置。
靠后的键盘区,海老冢智被身后一道稍显纤细的黑袍人影亲昵却又不容抗拒地搂住了腰肢。
智的身体略显僵硬,但她的手指却已按在了琴键上,纤细的指尖追随着那冰冷钢琴音符的余韵,敲击出同样缺乏温度的断续琴音,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引导着。
更后方,安和昴的身侧,另一道黑袍人俯身贴近,一只手扶着她因脱力而微颤的肩膀,同时亲昵地凑了上来。
昴的意识似乎还未完全从虚脱中回归,只是凭借着鼓手近乎本能的身体记忆,紧跟着海老冢智在键盘上敲出的琴音,用鼓棒机械地敲击出清脆而规律的鼓点。
那黑袍人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昴的背上,兜帽低垂,侧脸贴近她的耳廓,似乎在亲密地低语着什么,黑色布料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纤细优美的下颌线条一闪而逝。
而舞台的最中心——
井芹仁菜被身侧那道最为高挑的黑袍人影猛地拽了一把胳膊!
力道之大,让她几乎一个趔趄!
她原本因脱力而跪坐的身体就这样被粗暴地拉扯着重新站直,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手臂垂落,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姿态。
那早已透支的沙哑嗓音合着骤然变得急促诡谲的音乐,突兀地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再充满爆发力,而是像砂纸反复打磨着的球型关节,粗糙、干涩,带着些许正在被他人粗暴地塑性着一般的质感:
[徘徊着、徘徊着,
无法逃脱这个轮回,
我究竟在寻找什么?
每一天、每一天,
思考已变得毫无意义,
唯有用毒气来麻痹我的大脑吧...]
唱腔扭曲变形,不再是歌唱,更像是被设定的程序发出的痛苦呻吟。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宛如老式录音机倒带般的噪音撕裂了乐曲的进行!
仁菜身侧那高挑的黑袍人影动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仁菜手中的麦克风。
兜帽的阴影晃动,一缕耀眼得近乎灼目的金色发丝如同不甘囚禁的阳光,倏然从漆黑的兜帽边缘滑落,在猩红的光线下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紧接着,一个声音贴着麦克风响起,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又似恶魔的低语,音量极轻,却因麦克风的放大而清晰地钻进每一个竖起的耳朵:
[盘旋着、盘旋着,
无法逃脱这个轮回,
我究竟在寻找什么?
每一天、每一天,
思考已变得毫无意义,
而我却走向了处刑台...]
观众席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声音...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搔刮着许多人的记忆。
但它太轻了,像羽毛拂过鼓膜,又被仁菜沙哑的嗓音和扭曲的电子音效包裹着,难以捕捉其确切的音色。
是某个常驻乐队的成员?着实不像。
是邀请的神秘嘉宾?可这出现方式太过骇人。
那细微的呢喃中似乎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特质——或许是某个音节独特的转折,或许是某种气声的运用方式...模糊的印象被悄然勾起,却又迅速沉入无法辨认的迷雾。
人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眉头紧锁,努力想在喧嚣中捕捉那缕缥缈的声线,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在这被突然篡夺的舞台之下,窃窃私语的声音汇成了一道低频的浪潮。
然而那呢喃般的歌唱并未停止,反而与仁菜被操纵般的嘶哑嗓音交织、缠绕,如同双重梦魇的吟诵,一步步将乐曲推向更深的渊薮:
[我在蓝天之下却思考着死亡...
走吧——!]
高挑黑袍人的声音从阴郁的呢喃逐渐拔高,如同被强行拉紧的琴弦,绷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感。
[为了寻求救赎抛弃了人性,
仅余的理性与感性也随之消亡,
为了生存下去欺骗了恶魔。
啊自己的命运,
已被集中管理了!
什么都不再期待...
什么都不再在意...
什么都无能为力...
要活得如此讽刺吗?
多少年来的绝望与悲鸣,
仰望着天空,
啊——摇篮曲
一起拼命地奏响吧!]
随着她唱响最后那句“一起拼命地奏响吧”,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猛然扬起——
一道冰冷、锐利的金属寒光在她指间骤然闪现!
那是一支造型古朴,箭镞却被磨砺得异常锋锐,以至于在猩红灯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的箭矢!
这突如其来的凶器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号令,几乎在同一瞬间——
桃香身侧的黑袍人掏出一支箭矢,轻柔而怜爱的刺入她的胸膛!
鲁帕身侧的黑袍人掏出一支箭矢,迅速而精准的刺入她的腹部!
昴身后的那黑袍人掏出一支箭矢,冷漠而决然的刺入她的后心!
智身后的那黑袍人掏出一支箭矢,温和而坚定地刺入她的心口!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利落,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宛如一场集体献祭!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舞台中央——
仁菜身侧的高挑黑袍人轻笑一声,将手中那支最为醒目的箭矢冰冷的锋镞抵在了仁菜裸露在外的咽喉上。
仁菜似乎想挣扎、想怒吼,但被透支的身体和某种无形的压制让她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与疯狂的火焰。
那黑袍人似乎轻笑了一下,手腕缓缓用力——锋刃划过皮肤,带出点点鲜红。
紧接着她竟抬起箭矢,当着所有观众的面,缓缓舔舐过箭杆上那抹在红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鲜血”!
“嗬...”台下爆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与尖叫!
这视觉冲击力太过强烈,瞬间冲垮了许多人理智的堤坝!
完成了这骇人仪式的五名“有刺无刺”成员,带着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箭伤沉重地倒在了冰冷的舞台地板上,不再动弹,而她们身侧的黑袍人们则无比自然地接过了她们遗落的乐器。
琴弦被拨动,键盘被敲响,鼓棒再次落下——
音乐并未停止!反而以一种更加冷冽、更加黑暗的质感重新响起!
先是海老冢智键盘位的那位黑袍人敲出了一段清脆却冰冷的电子琴音,如同为这场献祭奏响的安魂曲。
紧接着,舞台中央,那高挑的黑袍人再次凑近麦克风。
她的歌声不再呢喃,而是宛如吟唱圣歌一般,充满了某种宣告的意味:
[抵抗吧!反击吧!折磨吧!
勇敢面对恐惧吧!
自责吧!放弃吧!
但早已死去了的...]
台下的骚动达到了顶峰。
人群后方,其他乐队的成员们早已被这惊世骇俗的演出形式惊得目瞪口呆。
myGo!!!!!的几人下意识地相互靠拢,高松灯紧紧抓住了椎名立希的衣角,脸色苍白;千早爱音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长崎素世蹙着眉,眼神复杂难明;要乐奈则歪着头,异色瞳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结束乐队那边,喜多郁代捂住了嘴,伊地知虹夏担忧地前倾着身体,后藤一里已经快要把自己缩进运动服帽子里了,而山田凉,则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虽然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场演出,但是亲眼目睹这么一幕的冲击力还是难以形容的。
在舞台侧翼更深处的阴影里,丸山福助双臂环抱,倚靠在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上。
猩红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条纹,他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台上那场演出。
‘精准的时机,戏剧张力拉满。’他在心中冷静地评估着:
‘道具箭矢的视觉效果比预想中还要震撼,观众的反应...很好,恐惧、疑惑、兴奋、被冒犯的感觉...所有预期的情绪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了。’
【场内观众情绪波动峰值已达到预设阈值A+,这波的情绪加分完全可以兑换数次宿主心心念念好几天的耐力强化了。】
【实时监测显示:92.7%的观众感到强烈震惊与困惑;65.3%的观众产生‘这是表演还是事故’的认知失调;38.1%的观众下意识感到恐惧或不适;但同时,78.5%的观众注意力被完全锁定,沉浸度极高。】
【已有约17.4%的资深观众通过唱腔、编曲风格隐约猜测表演者身份,但信息仍处于模糊猜测阶段,期待感持续累积中。】
【汇报完毕,宿主搞出的动静可真是不小(???)?】
‘很好,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福助心想:‘老东西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试图扼杀、试图掌控的力量。它回来了,而且会比以前更疯狂,更不可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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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种奇异的感觉。
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与不适后,台下狂暴的情绪竟渐渐被这冰冷而强大的音乐所收束、所引导。
观众们仍然满心困惑,无数个问号在脑海中盘旋——她们是谁?这是表演还是事故?有刺无刺怎么样了?
但没有报幕,舞台上的LEd显示器也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乐队徽记或名称显示——他们无从得知答案。
于是,人类本能中对于无法理解之事物的探究欲,暂时让位于更直接的感官冲击和对音乐本身的沉浸。
那充满绝望与反抗色彩的副歌,那暗黑感十足的编曲,那黑袍人极具辨识度和感染力的声线……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道强大的漩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附进去。
许多人不自觉地开始随着节奏点头,晃动身体,甚至有人开始跟着哼唱那旋律。
怀疑与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源自音乐本身的更强大的魅力暂时压制了下去。
而台上的演出仍在继续,那高挑黑袍人的歌声引领着新的风暴:
[为了寻求救赎摒弃了人性…
为了生存下去欺骗了恶魔…
一切绝望→妄想,
总是失望→心累,
“我接下来的人生也这么讽刺吗?”
数千次狂爱→后悔,
数万次愤慨→悲哀,
“你知道我已经受够了吗?!”]
这熟悉的曲风编排!这极具特色的唱腔转换!尤其是那高挑黑袍人在处理高音和撕裂音时的独特方式!还有这五人的乐器配置和舞台表现力...
一个尘封已久、却曾代表着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般耀眼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名字梗在他们的喉头,让一颗颗注意到这点的一颗颗心脏全部疯狂跳动起来!
但台上高速行进、毫无间隙的音乐如同巨浪,一次又一次地将那呼之欲出的名字压回心底,只能化为更加炽热也更加难以置信的注视——
[走吧——
为了夺回过去杀死了时间,
即使余下的生命加速流逝也无话可说!
为了追寻所爱摧毁了自己!
啊最后的最后——
——还是被集中管理了!!!
什么都不再期待...
什么都不再在意...
什么都无能为力...
——真的要活得如此讽刺吗???
多少年来的绝望与悲鸣,
在地狱里...
啊——摇篮曲
一起拼命的奏响——
啊——
啊——一起堕落吧!!!
在不幸人类集中营里。]
余音尚未散尽,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迅速跑上台,她们动作专业且高效,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箭矢”,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有刺无刺”五人逐一抬了下去。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舞台上那五个黑袍身影上。
篡夺了这片舞台的她们,依旧沉默地站立着。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五只手同时抬起,缓缓地抓住了各自宽大黑袍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