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馆的穹顶之下,空气仿佛在Avemujica前几首曲目的狂轰滥炸中变得稀薄。
观众的呐喊声已经沙哑,荧光棒的挥舞却分毫未歇。
而随着上一首歌的余波短暂沉寂,黑暗笼罩舞台,幽深的管风琴声从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那声音低沉、肃穆,带着教堂般的庄严与空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沉重的钟声加入其中,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不可抗拒,像在为某场仪式倒数。
舞台上没有灯光,只有那管风琴与钟声在黑暗中回荡,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是三角初音的吟唱:
[Ein Lied fur mein zweites Ich.(为第二个我 献上一曲颂歌,)
dies ist kein Lied der traurigkeit.(此曲绝非一曲悲歌。)
Ein Lied fur mein zweites Ich.(为第二个我 献上一曲颂歌,)
dies ist kein Lied der traurigkeit.(此曲绝非一曲悲歌……)]
金色的长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的身影轮廓模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轻轻吐出那几个字:
[……masquerade Kill.(……杀戮假面。)]
惨白的追光灯在这一刹那炸裂,劈开黑暗,将舞台中央的身影照得通明!
三角初音站在光柱的正中心。
她脸上戴着那副面具——底色漆黑,表面布满繁复精细的万寿菊纹样。
正是Avemujica经典的造型面具,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区别:它的材质不再是轻便的蕾丝,而是金属!正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冰冷的沉重光泽!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面具看向台下那片沉默的星海。
她的声音与刚才的吟唱判若两人,那声音里仿佛染上了一层不屑与一层甜蜜,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正解摇身一变,脚步踉踉跄跄;
脚踩高跟尽显虚荣,心中不抱期待。
世界黑白颠倒,假面几欲脱落;
为自己戴上虚伪的面具,宛若重获新生。]
若麦的双踩底鼓不再像之前那样是排山倒海的轰炸,而是更密集、更细碎,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每一下都在加速,和海玲的贝斯相互缠绕着,托起了音乐的基底。
初音的歌声也随之加快,带上了一些RAp的技巧,语速很快,但是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落在节奏上:
[秘而不宣的虚伪,趁无人发觉时丢掉自我。
血泊之中尽显优越,愚者脚步声响起、宣告我的失败!
那展开激起心中悔意,忐忑不安、满心躁动。
在永远平行的后悔中,迷失真正的自己……]
音乐骤然收束,管风琴的音色再次涌出,悠扬地铺展开来。
诡异的优雅感在空气中弥漫,像一出优雅而残酷的默剧配乐。
海玲的贝斯在这一段压低了音量,宛如藏在暗处的影子,只偶尔弹出几个音符,像警钟又像心跳。
睦的吉他则是高音区的点缀,清亮、短促,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
祥子的键盘铺着持续的低音和弦,厚重,压抑,像一层掀不开的幕布。
初音的歌声也随之变化,变得清亮、纯真,仿佛一个少女在轻声哼唱童谣——但那词句却令人脊背发凉:
[扼杀了自我,我又该作为谁而活?
藏身在假面下的我,又身在何方?
梦境中的国度、暗无天日的深渊、
你看、根本无人知晓——!
音乐再次切换,节奏变得冷漠而急促。
鼓点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敲击在每一个重拍上,与初音那不带感情的快节奏唱腔紧密咬合。
然而鼓点和贝斯在逐渐退出,只剩下键盘的持续音,像是破碎的八音盒发出最后的悲鸣。
初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叹息:
[精心装扮、坠入幻梦,
何等愚蠢、尽是谎言缠身……]
一瞬间的静止,然后——
“咚——咚——咚——”连续三声钟响,仿佛在进行神圣的审判。
每一声钟鸣都敲在寂静的间隙里,在穹顶下回荡、消散、再回荡。
初音低着头,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吞下什么。
然后鼓点炸开了,节奏更快也更冷,每一个鼓点都像钉子,一下下钉在听众的耳膜上。
贝斯重新加入,但不是之前的低沉铺底,而是更尖锐、更富有攻击性的音色,像一柄藏在暗处的匕首。
吉他的Riff也不再是点缀,而是与主旋律并驾齐驱的双声道。
键盘的音色从管风琴切换成了更冰冷的合成器。
初音的歌声随着钟声的余韵重新响起,节奏变得更加诡谲、跳脱,带着一种自我嘲讽般的笑意:
[呐 Shady,
Stupid darling, darling 脑内剧场无聊透顶。
我能否终生活在谎言之中?
(双面性 bad End dance)
Junkie darling, darling. 劣等感、自尊只不过阻碍,
你这辈子 都能永远活在面具下吗?
你也知道这不过天方夜谭吧?!
不负责任、任思考逃避,
你说着“不是我”却又移开了目光……]
她的声音在“不是你”这三个字上加重,像是某种控诉,又像是自白。
管风琴的音色再次升起,将旋律推向更深处。
[Stupid darling, darling 脑内剧场无聊透顶,
你这辈子都能永远活在面具下吗?
与锈迹斑斑的执念同归于尽吧……]
唱到“移开了目光”时,初音的右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面具的边缘。
她没有摘下它,只是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金色的花纹,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音乐像是被引爆般骤然重启——
所有乐器同时爆发,鼓、贝斯、吉他、键盘、管风琴——五层音轨叠加在一起,厚重得几乎要将舞台压垮。
初音的声音也到达了最高点:
[扼杀自我、又能化身为谁?
真正的我、究竟身在何方?
虚伪花园、幸福深渊,
渴望成为你的模样——]
然后,一切骤降,仿佛直接从天际坠落。
乐器一层层退去,键盘、贝斯、吉他、鼓……每一件都在最后的音符落下的瞬间停止,只剩下管风琴那悠长的尾音回荡。
灯光也暗了下来,将其他人隐没在了黑暗里,只有一束惨白的追光打在初音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
她的声音终于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对某个人说悄悄话。
[若得重生但求才华,
却不敢承受挫折!
不愿做懦夫,也不想再哭泣,
只愿最后能笑着说出“很幸福”!
向神明祈祷,
你的声音如此卑微“愿明日仍能绽放笑容”……]
音乐随着她的歌声一同回落,管风琴的音色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三角初音站在舞台中央,金属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她没有动。
台下,数万人的会场里也没有人动,寂静就这么弥漫开来。
没有人鼓掌,更没有人呐喊。
只是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金发少女,看着她站在光柱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刚刚完成了某种仪式的雕像。
然后,灯光熄灭,舞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直到此刻,人群才仿佛回过神来一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
后台通道的阴影里,纯田真奈握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确认耳麦固定稳妥,然后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那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舞台。
灯光重新亮起时,真奈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Avemujica的众人则已经退场。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棕色的长发在肩头微微晃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偶像式的灿烂笑容,表情平静而认真。
她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自由之翼巡回演出的最终场。”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她顿了顿,继续说:“今晚,是这场巡演的终点。但与此同时,也是某些事物的起点。”
“感谢Avemujica带来的精彩演出。至此,‘自由之翼环九州巡演’,正式落幕。”
掌声再次响起,但没有持续太久。
人们感觉到了——真奈的语气里,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她稍等了两秒,继续开口。
“同时,借此机会,我代表‘自由之翼事务所’宣布几件事。”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讨论着“自由之翼事务所”这几个字——在绝大多数人的理解里,这场“自由之翼巡演”理应是挂靠在胜利之翼事务所旗下的活动。
真奈的声音没有停顿。
“第一,自即日起,‘自由之翼事务所’将正式承接原属‘胜利之翼事务所’旗下包括myGo!!!!!、有刺无刺、结束乐队、Avemujica等在内的多支乐队的经纪事务。”
窃窃私语声变大了。
“第二,原‘胜利之翼事务所’旗下,有超过七成的中小型组合及个人艺人,已确认转投‘自由之翼事务所’,相关合约及交接工作正在进行中。”
台下安静了。
超过七成——这已经不是挖角,是釜底抽薪!
“第三……”
真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后台的方向,pastel*palettes的五个人正站在那里。
丸山彩手里拿着麦克风,白鹭千圣站在她身侧,冰川日菜、若宫伊芙、大和麻弥依次排开,五个人都穿着演出服,显然早有准备。
“……我们很荣幸地宣布,pastel*palettes已正式与‘自由之翼事务所’签订合约。从今日起,她们将与我们一起,携手开启新的篇章。”
丸山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舞台中央,千圣、日菜、伊芙、麻弥跟在她身后。
真奈退后一步,将舞台中心让给pastel*palettes。
丸山彩举起话筒,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稳稳地说出来。
“大家好,我们是pastel*palettes。”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
“我们……从今天起,正式加入‘自由之翼事务所’。我们会继续努力,唱更多的歌,去更多的地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嘴角一直努力上扬着:“……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们!”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
高松灯站在后台通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舞台侧方那个蓝发身影。
祥子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在舞台边缘,手里还牵着睦的手。
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祥子……”
但她的声音太轻,被掌声淹没了。
但祥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朝后台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人群,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灯身上。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灯愣了一下,而祥子已经转回头了。
舞台中央,真奈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那些关于“自由之翼事务所”未来的规划、那些关于“音乐与梦想”的漂亮话……灯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看着祥子的侧影,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侧影。
不是cRYchIc的祥子,不是Avemujica的oblivionis,也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
是丰川祥子,只是她自己。
灯感觉自己好像头一次认识了她。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缓缓收束,一束一束熄灭,最后只剩下中央那一束惨白的追光,然而光柱里空无一人。
武道馆的穹顶下,掌声还在继续,但正在慢慢减弱。
人们开始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各自的,然后陆续离开。
舞台边缘,一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装满设备箱的小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后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撤场,推着设备箱从各个方向汇入走廊。
若麦站在走廊转角,嘴里叼着一瓶运动饮料,正在用小风扇吹脖子上的汗;海玲则靠在她旁边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睦安静地站在海玲身侧,手里拿着那顶夸张的遮阳礼帽,浅绿色的长发有些乱了;而初音走在最后面,她已经摘下了面具拿在手里,面具上的万寿菊纹样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祥子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过转角时,她放慢了速度,偏头看了若麦一眼:“刚才第二段副歌,若麦你的鼓点抢了半拍。”
若麦翻了个白眼:“老大,我刚打完一整场,还没喘过气呢。”
她把嘴里的水瓶拿下来:“而且就半拍,谁听得出来。”
“可我听出来了,下次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是变态。”若麦打断了她,很认真的说:“我要告福助先生说你虐待队员。”
祥子翻了个白眼没接话,步子又加快了些。
初音跟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祥子……刚才很帅。”
祥子没有回头,但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