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某个休息日下午,天空压得很低。
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床厚重的旧棉被,把整座城市罩得严严实实。
风不大,但空气里带着一种随时会落下雨来的湿润气息。
丰川清告站在自己那间月租低廉的公寓窗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
入住自由之翼事务所一周了,会计的工作不算难上手,同事们虽然谈不上热络,但也没有给他脸色看。
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像是在提醒他——你终于可以重新做个人了。
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瞬。
那个方向,是墓园所在的方向。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瞬。
那里是他今天一直想去却又不敢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了公寓的门。
清告走出那栋老旧公寓,沿着熟悉的街道往车站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什么急切,反而带着一种犹豫的拖沓感。
经过街角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家小小的花店。几桶鲜花摆放在门口的铁架上,黄的、白的、粉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活。
老板娘正蹲在门口修剪枝叶,没有注意到他。
清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些花。
他的目光在最左边那桶白色的花上停了一下——那是白百合,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握了握硬币。
几秒钟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朝车站走去,没有买那束花。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带花去见她。
电车摇晃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逐渐变为低矮的民居和大片空地。
到站后清告下了车,沿着一条上坡路走了十几分钟,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了那座位于郊区的墓园。
墓园依山而建,石阶沿着山坡蜿蜒而上,两侧种着高大的松柏,树干笔直,树冠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香烛的气味,混合着松木的清香。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树丛深处传来,让这片安静的空间显得更加空旷。
他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有些拖沓不安。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步道两旁的每一棵松树,脚下的每一级石阶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只是曾经他都是站的老远,看到祥子来了他就走了,一次也不敢靠近。
他穿过几排墓碑,在一处位置相对僻静的墓前停下了脚步。
碑石是深灰色的,触手温润,刻着“丰川瑞穗之墓”几个字,字迹清秀而端正。
清告的目光缓缓扫过墓碑上的字,然后落在碑前的石台上。
那里很干净,没有积灰,没有落叶,旁边的香炉里还有一些残留的香灰痕迹,明显不久前刚被人打理过。
祥子来过了,而且来得比他想象中更频繁。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香。
他空着手站在妻子的墓前,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来看看你。”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一般:“我……入职祥子现在在的那家事务所一周了,新工作还能适应。工资不高,但够花……祥子的情况我也都看到了,她待的那家事务所不大,但运作很正规。她……又有了自己的乐队,她很受信任,她也很信赖她的团队成员。那个叫丸山福助的男人……我看不透他,但他至少没有伤害她。她过得不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她没长歪。她长得很好。”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那天……在跟她聊过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一直以为她在鼓励我,以为她打工是为了显得自己有骨气,以为她能从丰川家拿到生活费……我一直这样以为,所以心安理得地缩在自己的壳里。我甚至觉得,偷偷跑去她的事务所附近转悠,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活着,就是我这个父亲能做的全部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哪是什么守护,不过是我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漂亮借口罢了。”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石碑底座旁的一丛杂草上。
他伸出手,拔掉那株细小的杂草,没有扔,而是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枯黄的草茎在他粗糙的指间显得脆弱无比。
他握着那株草,目光落在墓碑上妻子的名字上,声音很低:“我没帮上任何忙,是别人帮她长直的……我什么都没做到。”
风穿过松柏的树冠,发出长长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清告蹲在墓前,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块沉默的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墓园的左侧小径走了过来。
是尾田宫百代。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和一小束用牛皮纸包裹的花束,正沿着小径往里走,脚步平稳而熟悉,像是来过很多次。
她没有看到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方向,步伐从容。
清告下意识地侧了一步,躲在一棵松柏后面,看着她走过去。
她在这边也有熟人?
他心想着,没有立刻现身。
犹豫了片刻,然后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宫百代穿过几排墓碑,在一处位置极佳、用料考究的墓碑前停下。
她放下水桶,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碑前的浮尘和水渍。
先用干布擦去表面的灰,再换湿布慢慢擦拭边缘,最后把墓碑周围的落叶和残枝清理干净……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旁边的石台上没有任何香灰痕迹,显然不是没人来打扫祭拜,而是这里从来不会有人留下烧香拜佛的痕迹。
清告站在几米外的一棵柏树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块墓碑上。
碑石是白色的,打磨得很光滑,刻着几个红色的字——星川奈奈子之墓。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在事务所的某些角落听到过——在茶水间里、在走廊的低声交谈中。
这是一个和丸山福助有关的名字,一个他似乎还没能放下的名字。
宫百代清理完毕,将带来的花束解开包装,插入碑前的花插中,然后退后半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风轻轻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没有动。
清告站在树后,默默地看着。
然后宫百代睁开了眼睛,手从胸前放下,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棵柏树后的清告身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延长了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