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台的灯光暗着。
初音站在幕布边缘，手指握着话筒，指腹在话筒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简单的小动作可以帮她有效的放松下来。
幕布另一侧传来开幕曲的尾奏。
鼓点的最后一声落下，吉他回荡的嗡鸣被场馆的空气吞没。
天下掌声涌起，然后缓缓落下。
舞台监督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三十秒……”
她深吸一口气。
聚光灯会在她踏上舞台的正中央时亮起，冷色调的蓝白色，从头顶斜打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光——它刺眼，但不热；它把她暴露在数千道目光之下，但也把那些目光挡在光圈之外。
“十秒……”
“五秒……”
“登台！”
她迈步走上舞台。
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低音炮通过地板将共振传导到骨骼。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标记点，那块地板上还有些许胶带残留痕迹，是她前几次演出时贴的定位标记，一直没清理干净，毕竟除了她无人在意。
灯光亮起，没有前奏或报幕，她直接开始了歌唱：
［钢铁的子弹 是正义的证明
贯穿目标 就接近了所谓英雄
闭上双眼 尝试触摸的话
那与我同样的形状 有着同样体温的恶魔］
前奏的钢琴声切入，伴着她的声音从场馆的音响系统中流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厚度。
这首歌是福助给她的——词曲都是，从内容到情绪都贴合她的一切。
她第一次读到歌词时就知道这是他写给她的，曲谱没有署名，但她就是知道。
舞台灯光是冷色调的蓝白色，她的身影被光切割成一道清晰的轮廓，边缘锐利。
台下的观众跟着节奏晃动身体，荧光棒的光点汇成一片流动的海，在昏暗的场馆中起伏。
她握着话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场馆深处的黑暗里，没有焦点。
她想起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这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恒久也最深刻的记忆。
那种无休无止的寒意仿佛拥有生命，持续不断地从身下渗透上来，穿透薄薄的衣衫，钻入皮肤，侵蚀骨骼，一路沿着脊椎蔓延到头顶百会。
她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额头抵在膝盖上，指甲在地面的缝隙里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岛上的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她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只知道门缝下面偶尔推进来的一碗水和半块硬面包——如果那天轮到她有食物的话。
祭司说她是“恶魔之女”，她至今还记得艾格斯特站在那个简陋却布置得异常肃穆的仪式上说出那番话时的语气，他用冰凉的手指抵在她额头上，声音依旧温柔：“你，三角初音，从今日起，名为‘格列霍夫娜’，意为‘罪孽之女’。你生来便承载不洁，需以苦行洗涤灵魂。”
从那天起，鞭打、禁食、囚禁、精神上的羞辱……一切都被冠以“净化”之名。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那个人，但至少，她还能恨。
她恨那些施暴的人，恨那个将她们束缚于此的信仰，恨夺走她一切却仍不满足的命运。
恨意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她看到那些被带上岛的孩子们。
他们比她更小、更瘦、更安静。安静得像已经放弃了求救。
她至少还在被关禁闭时用指甲在水泥墙上刻过划痕、她至少还在被鞭笞时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惨叫声、她至少还在每一次被拖出那间小黑屋时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骂过那些人……
而那些孩子，他们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在舞台中央睁开眼睛，场馆的灯光在她的瞳孔中收缩成一个明亮的点。
“与我同样的形状，有着同样体温的恶魔”
她曾在黑暗中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自己才是恶魔，那他们又该是什么呢？
不过也是同样软弱无力的“恶魔”罢了。
思绪回转，灯光切换，下一段旋律已经跟了上来。
[我就不行 那家伙却可以？
只不过是因为那里存在的墙壁
别为降生于世的命运而哀叹
因为我们所有人 都是自由的]
舞台灯光转为暖色，橙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绝望却最终成为转折点的午后，因未完成“赎罪功课”被罚没有饭吃的那天，饥饿驱使她偷偷溜出囚禁地，在林子里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蹲在一棵野果树下，狼狈地啃食着酸涩的果实。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初华！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生病了吗？偷偷跑出来玩也不带我，太狡猾了！”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阳光下，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精致洋装、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的蓝发少女，正是丰川祥子。
那是她第一次以“初华”的身份站在祥子面前。
她赶忙模仿着妹妹平时说话的语气，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对不起嘛，小祥……我、我就是觉得躺久了有点闷……”
祥子没有起疑，只是皱起眉头走近几步仔细端详她，说了一句“脸色真的好差”，就把装着糖果、饼干和一小块蛋糕的小篮子塞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地说“给你吃”。
她捧着那块蛋糕，手指都在颤抖——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甜美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那一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没有鞭打、没有咒骂、没有“罪孽”与“净化”……只有祥子清脆的笑声和口中真实的甜蜜。
那段偷来的时光持续了大约一周，祥子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生病初愈后变得有点沉默但格外贪吃”的“初华”，而她则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不属于她的温暖与善意。
然后祥子离开小岛返回东京了。
她躲在树后看着祥子的背影远去，以为自己从此再也见不到光了。
但艾格斯特找到了她，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格列霍夫娜……不，或许该称呼你为‘伊斯托卡’了。你竟能获得‘白之圣杯’的垂青……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罪孽之女。你将有机会离开这座岛屿，前往圣女身边去侍奉她。”而她的妹妹，真正的三角初华，则因为“未能获得圣眷”被剥夺了“伊斯托卡”之名，打上了“格列霍夫娜”的烙印。
她离开了岛屿，以“初华”的身份站在了祥子身边。
她以为她逃脱了，她以为她可以用新的身份覆盖掉过去。
“别为降生于世的命运而哀叹，因为我们所有人 都是自由的”
这句歌词从她嘴里唱出来了，但她内心的疑问从未消散——那时的我真的自由了吗？用偷来的身份获得了自由，而被留在岛上的那些孩子呢？
副歌切入，鼓点变得更加沉重，吉他声铺满整个场馆。
[像鸟儿一样 如果能有那双翅膀
我也能前往任何地方
能回去的地方 若不存在
那我们肯定哪也去不了]
她的声音抬起，发声位置从胸腔往上推。
自由之翼——福助的事务所叫这个名字。
伊卡洛斯的翅膀，用蜡和羽毛粘成的翅膀，飞向太阳而注定坠落。
她曾经以为自己就是伊卡洛斯，以为自己会飞得越高就摔得越惨，以为自己最后除了死亡以外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现在呢？
港南区二丁目……那里有祥子、有睦和墨缇丝、有若麦……还有那些她开始慢慢熟悉的面孔。
她慢慢开始觉得那里是她可以称为“回去的地方”了。
但……她真的永远都可以回去吗？
她是以“初华”的身份站到祥子身边的，而当祥子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比如知道了她当初是故意冒认了妹妹的身份，祥子还能接受她吗？
这个问题从未获得过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
但此刻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笼罩着，她发现自己依然想相信——相信那个地方是她的归宿，相信她可以永远留在那里，即使那只是一种奢望。
副歌最后一句唱完，舞台灯光短暂地暗了一拍，切换下一段旋律。
这是全曲情感最强的一段。
她的声音徘徊在嘶哑恸哭的边缘，尾音在句尾处有一种近乎碎裂的质感，但终究没有断，每一句都压在了它应该在的音高上。
[痛恨仅仅只是这样活着
世界是很残酷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爱你
无论要牺牲什么 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就算做错了 我也不会对自己有所怀疑
所谓正确 即是对自己的深信不疑]
那天在公寓的天台上，福助让她看了那段影像。
小房间、淡蓝色的墙漆、铁架床、蜷缩在床角抱着旧玩偶的金发女孩……
女孩对有意收养自己的老警官说：“幸福与否，大概需要自己争取吧。”
女孩给自己起了名字，叫宁月，只因为她记住了梦里的一句话：“我愿你能够找到只属于你的安宁月光。”
她曾经冲动地对福助说过，要接她回来。
福助说，初华已经不在了。
现在还活着的，是一个没有过去、准备重新开始新生活的女孩。
她后来接受了那个结论，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让这件事翻篇。
但后来，她在便利店收银台前看到了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她问了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打工……
那个女孩告诉她，养父母对她很好，所以她更不能开口要钱。
她说她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场不同的LIVE演出。
那一刻她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面，面对着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可面前的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初华已经不记得她了。
初华已经不是初华了，她现在是四宫宁月，一个有养父母、有目标、正在攒钱看演出的普通女孩。
她过得很好，比在岛上好，也比在她身边好。
“无论要牺牲什么 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她握话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她保护她了吗？
不，她甚至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间奏中，舞台的灯光短暂地扫过观众席。
只是一瞬间，一道追光从某一排掠过，然后转回舞台。
大多数观众甚至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灯光师例行公事地扫视全场。
但那个瞬间足够让初音的视线捕捉到一张脸。
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或许是她最好的一件外套，坐在一对年迈的夫妇中间，正仰着头看向舞台，眼睛里映着舞台的灯光。
她坐在那里，来看一场她要攒很久的钱才能买到票的演出。
初音的声音没有断，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每一个音高、每一个节拍，不需要大脑控制也能继续唱下去。
但她目光已经不在舞台前方了。
它穿过所有观众的头顶，落在那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置上，再也收不回来。
她来看我的演出了。
她也来看Ave mujica了。
她坐在台下，不知道台上的人是谁。
她只是来看一场她喜欢的乐队的演出，碰巧是Avemujica，碰巧站在台上的是她。
她让自己这样去想。
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到最后一段副歌的——她的身体记得所有的旋律和歌词，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唱歌这件事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灯光、那些荧光棒汇聚成的光带、观众席的层层头顶，锁定在第四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
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在昏暗的观众席中时隐时现，随着前排观众的晃动被遮挡又露出。
她每一次重新捕捉到那个轮廓，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一次，然后松开，然后再攥紧。
[痛恨仅仅只是这样活着
世界是很残酷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爱你
无论要牺牲什么 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被选择的那些人 被遗弃的人的尸骨
才发觉 自己的心中所孕育的是恶魔之子]
她的视野模糊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滑落下来，在她涂了舞台妆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正义的反面、牺牲的其中，心即是恶魔之子……]
她最后没有抬手去擦。
她站在那里，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看到她哭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不该出现在歌里的声音，每个音都是稳的，尾音也没有飘。
但眼泪一滴滴地从她的下颌滴落在舞台地板上，在深色的舞台面上留下零星的暗色水渍。
音乐淡出，尾奏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场馆的空气中，掌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观众席涌向舞台，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透过话筒被放大又消失。
她应该按预定好的流程说出感谢观众的话，介绍乐队成员，为下一首歌做铺垫。
然而她张了张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扩散开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侧台，脚步很快。
走到侧台阴影中的一瞬间，她的腿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撑住了墙壁，话筒握在她手里还没有放下，垂在她身侧。
她能听到身后隐约的骚动声，观众在不解地呼喊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而祥子正接过话筒，安抚着台下的情绪。
那些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显得朦胧而模糊。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舞台妆被泪水冲花了一些。
她没有工具也暂时没有余力去处理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她只是看着地面上一道黑色的擦痕，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
然后她松开撑着墙壁的那只手，转身往台下方向走去。
经过通道拐角时，她看到松原丰一郎站在那里。
他看到初音走过来，跨出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那边是观众席出口，且不说你还没有完成演出，如果你就这么直直地离开舞台过去，会引起骚乱的。”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初音站在那条灯光明灭的通道里，手指深深地刺入掌心，过了一会儿，她缓缓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向内收拢了一下，像是一口气被从她体内抽走了。
她知道他拦得对，如果她此刻冲到观众席，冲到第四排那个位置面前，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初华，是我”或“你还记得我吗”？她不知道那种话该如何说出口，不知道她该如何解释自己是谁。
她站在那条通道中，浑身僵直，最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对不起，但是……我得调整一下状态”
她的声音很低，然后她就直接在通道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她没有继续哭，她就只是坐在那里。
丰一郎确认她不会再冲动，这才协调起善后的工作，让主持人说明“初华”临时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情况，还安排了Avemujica的其他人的一些小节目，让观众等初音可以再次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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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众人回到港南区公寓。
睦早早地就困了，在半路上就睡着了，若麦帮她卸了妆，然后把她送回房间睡觉，自己也回了房间。
初音在卫生间卸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舞台上的那种疲惫感并未随之卸下。
十二层的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切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
祥子正坐在沙发上。
她还没卸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初音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在沙发上挪了一下位置，给她让出一个坐下的空间。
初音在她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初音问：“小祥……是你做的吗？宁月……我今天看到她了，还有……那对老夫妻。”
祥子没有装糊涂。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沉默片刻后才轻轻说了一声：“嗯，我联系了那家便利店的店长，以店长的名义送出了三张票，没有让她知道是谁送的。老店长借口说抽到了三张票，本来准备一家三口一起去的，但是自己妻子女儿都有事，自己一个人也不想去，就送给宁月一家了。”
祥子说完之后，看着初音眼眶里未褪的红晕，下意识地开口：“我当时只是觉得……”
“我以为你……”那天，清告嗫嚅的神色和后知后觉的话语再次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她咬住了下唇，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初音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祥子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自作主张了。但……我真的觉得，你应该自己去见她一次。”
初音没有回答。
祥子继续说下去，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替你做了一次决定，但我不可能每次都替你决定，哪怕……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也好啊！让你自己知道她能站在那里好好地活着，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一场梦！”
初音沉默了很久。
祥子说完那番话后自己也垂下眼睛，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到底不是神啊。虽然说为了给大家带来幸福，哪怕是要成为神明我也要做……但其实，我一点思路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根本不是什么帅气到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神明，我只是一个……一个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好的普通人。”
初音听到这里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
她说：“祥子这么认真想要成为神明的样子……真可爱。”
祥子轻轻踹了她一脚，力道不重：“去睡觉，我说的……你好好考虑考虑。”
初音站起来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是她说：“祥子，那三张票的事……谢谢你。真的。”
她没有等祥子回答，推开了卧室的房门，闪身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