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通道里，灯光铺洒下油腻的黄，似乎将一切都固结在了令人不快的沉闷空气里。
椎名立希站在通道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
她本应该正在做演出前的最后准备，但她此刻的视线，却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未关紧的门的门缝里。
门缝里的光更亮一些，将练习室浸泡在没有温度的白中。
立希看到爱音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怀里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琴颈上缓慢地移动着。
乐奈则蹲在她旁边，把一颗抹茶糖剥开，递到爱音嘴边。
爱音摇头拒绝，乐奈就将抹茶糖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立希收回了目光。
她想起就在几个月前，爱音第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嘴角那抹灿烂到仿佛能照亮整条走廊的笑容。
那时候她还在因为爱音过于跳脱的性格而觉得这人有点碍眼，但至少，爱音那时候会笑。
现在她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曾经会笑的人变成一具会呼吸的雕塑。
而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走上去对爱音说“你还好吗”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答案——不好，但我不敢承认。
那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什么都没做，就转身走掉了。
她似乎总是在不该沉默的时候沉默，却又在该开口的时候闭嘴。
另一间排练室里，灯光亮了起来。
crychic的排练时间到了，立希推开练习室的门。
灯坐在音箱上，手里翻着歌词本，偶尔用手指在页边标记一下，嘴唇微微翕动。
她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那种游移不定的姿态越来越少，像总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引导着她。
立希看着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嫉妒。
灯最近进步得太快了。
她的唱功更稳了，歌词的处理更从容了，甚至在台下的待人接物也更加自信从容。
立希知道那是为什么。
那个叫丸山福助的男人……不，他现在让她们叫他“丸山煌正”了，他说那才是他本来的名字。
不管怎么样，他在灯身上花了很多时间。
在排练的间歇，在练习室外面走廊的尽头，他会和灯聊很久。
灯回来的时候，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歌词本的边缘，像在回味什么。
立希有一次路过走廊尽头，看到灯坐在煌正对面的长椅上，低着头，像在认真听他说什么。
煌正的语气古井无波，讲的也不过是些工作上的注意事项，但灯却听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灯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或是他人，只偶尔会这样看祥子。
立希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鼓棒。
她强迫自己松开，然后走到鼓组后面坐下，开始调踩镲的松紧。
祥子站在窗边，正在和素世讨论编曲的细节，素世点了点头：“那这一段就保持原来的走向好了。”
“嗯。”祥子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在谱架上写了个记号。
睦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把浅粉色的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像个玩偶一样安静的坐着，视线落在墙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立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要试着理解睦在做什么，但是什么她也没有发现，因为那确实只是一面墙。
除了睦到底在想什么之外，祥子和素世的关系是立希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她记得crychic刚重组的时候，素世对祥子说话的态度还带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然而现在，素世会在排练间隙自然地坐到祥子旁边，递一杯水给祥子，然后安静地等她喝完再收回空瓶。
那种自然到像是本能的信任……让立希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
她不是嫉妒素世和祥子的关系，她只是不理解——祥子凭什么能得到这种信任？特别是那个如此心思深沉的素世？
明明当年crychic解散的时候，说“我要退出”的人是祥子，沉默地转身走掉的人也是祥子。
那时候素世在练习室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抱着贝斯坐在角落里，不敢走，不敢问，因为怕接到不想听的答案。
那些沉默和等待的夜晚应该是建立信任的阻碍，而不是基础，但素世显然不这么想。
素世现在对祥子的信任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东西。
她用那种“没问题的”的语气回应祥子的一切决定，仿佛只要祥子在，ccc就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立希想到上周末，她鼓起勇气和素世说了几句对煌正的不信任。
“你觉得他真的只是想帮我们吗？”她记得自己是这样问的。
素世当时正在整理贝斯线，手指在线的缠绕处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立希，久久才做出答复：“祥子说他值得信任。”
“只是因为他值得信任？就因为她这么说？”
“嗯。”素世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她说是，那就是。”
立希想追问更多，但素世已经把贝斯线绕好，放进了包里，表情已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打算了。
立希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灯身上。
灯正抬起头，和祥子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眼里是同样的安稳。
立希觉得，那种安稳是源自于对那个男人的信任。
某种意义上，她甚至能够理解她们为什么会信任那个男人。
他是唯一一个让灯觉得自己“值得被耐心对待”的人，哪怕那份耐心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也是唯一一个让祥子觉得只有他才能完成她的梦想的人，虽然立希并不知道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立希依然无法信任他。
他看人的方式太冷静了，他评估一切，计算一切，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指向性。
立希见过他在走廊里和灯说话时眼神，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真正落在灯的眼底，而是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上，像是他知道自己正在引导的方向最终会落在哪里。
立希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出去透个气。”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就走出了练习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她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视野里是港区的高楼和远处连成一片的灯光。
城市的灯光没有尽头，像是永远望不到边的棋盘。
立希站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她没有在思考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让自己的脑子空着，让风吹过脸侧，带走刚才那些念头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发现睦站在天台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把吉他。
她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淡，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立希。”睦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她弹的吉他的泛音很像，轻、薄、不容易被抓住，却让人没法忽视。
“你也不信任煌正先生。”
立希看着她，没有否认。
睦走到她旁边站定，同样看着远处那些灯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说‘好’。”
“你觉得他哪里不好？”立希问。
睦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恶意，这是最不好的地方。”
立希愣了一下。
睦没有解释，但立希想了想，似乎能够理解她想说什么。
没有恶意的操控，比有恶意的攻击更让人无处着力。
因为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说不出“这是错的”，它只是让你觉得不对。
“那你怎么不跟大家说？”立希问。
“说了也没用。”睦的语气很平静：“大家都……已经相信他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了。”
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怀里那把吉他的琴颈。
立希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城市的灯光，各自抱着各自的不安。
然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这一次是素世探进头来：“立希，小睦，该上台了。”
“来了。”立希应了一声。
睦也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跟上了脚步。
后台的人流多了起来。
工作人员拎着线缆和工具穿过走廊，各支乐队的人在候场区挤成一团。
It正在台上，下一支登台的乐队就是crychic了。
立希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看着舞台方向。
爱音站在话筒架前，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
她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队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和琴弦之间，自顾自地歌唱着。
若麦的鼓点踩得又狠又稳，贝斯和吉他的声音像是一堵墙从前方压过来。
It今天演出的曲目都是已经公布的曲目，每一首都在各种榜单上占据过一席之地。
立希站在候场区，看着台上那个粉色头发的身影，试图从她的演奏里找出任何“不好”的痕迹。
但她找不到。
爱音的技术比以前成熟太多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差一分，不多一拍，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立希攥紧了拳头。
那是一种她一直想要却始终没能达到的状态——不犹豫、不浪费，每一个动作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她站在候场区，看着台上爱音的背影，心里本来零落着的迁就，不觉间有一次被融成了一团焦灼的追逐欲。
第五首歌唱完，桃香往前一步，握住了话筒，做起了mc来。
“爱音同学嗓子需要缓一缓，休息一下，让我们来聊聊天吧？”
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爱音退后半步，握着话筒架低头喝水。
若麦在鼓组后面调整了一下坐姿，乐奈把吉他挂在身侧，蹲在舞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抹茶糖。
立希看到乐奈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糖纸，握住了吉他琴颈。
立希的直觉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
桃香还在说着串场词，语气轻松，说“感谢大家来听我们演出”云云，但乐奈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琴弦上。
先是干脆的三个音，然后是很短的一段前奏，让桃香的话语被音乐压了下去。
乐奈的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到了极致。
那种干净，像是把某种她已经存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一样。
立希站在后台的阴影里，听着那段前奏，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嫉妒或不安。
那是她在很久以前就遗失了的某种东西，被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方式，感受到了久违的共鸣。
就像当初灯的歌词给自己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