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笔尖在体检表上停住了。
“椎名小姐，您刚才说——您平时的就寝时间是什么时候？”
椎名立希坐在检查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不拘谨：“凌晨一点左右，有时候两点。”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散光检查结果，又抬头看她：“睡前会看电脑或手机吗？”
“写谱子，做编曲。”
“每天看屏幕的时间大概多长？”
“除了睡觉和排练之外基本都在看。”
医生把笔帽盖回去：“椎名小姐，您的散光不算严重。但继续保持目前的用眼习惯和作息，恶化只是时间问题。建议晚上十一点前睡，最晚不超过十二点，睡前至少半小时不要接触电子屏幕。”
立希的眉头动了一下：“我凌晨一点睡，真的算晚吗？我以前都是三四点才睡的，现在已经是调整过的了，做音乐的人这个点睡不是常态吗？”
医生没有回答。
沉默漫过了两秒钟，然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立希。”
高松灯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自己的体检表。
她没有说“你要好好听医生的话”或者“你这样我很担心”这种温柔的话，只是叫了一声立希的名字，然后安静地看着她。
立希的动作停住了。
迎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她就意识到灯是认真的，灯会盯着她直到她做出承诺为止。
“……十二点半之前睡。”
灯点了点头：“十二点，我每晚睡前都会提醒立希的。”
立希知道灯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会盯着你”。
立希接过体检表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上，靠在墙边的爱音用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表格：“哎~Rikki，听说你有散光？晚上还熬夜写曲子？”
“你怎么知道的？”
“灯刚才在群里说的。”爱音晃了晃手机：“她还说你答应十二点之前睡了。”
立希转过头，灯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跟素世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灯什么时候学会用群聊告状了？”
“大概是某人上次不按时吃晚饭被福助先生公开处刑之后学会的吧。”爱音收起手机，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对了，我已经把Rikki的作息公告发到全员大群了。标题是‘震惊！某知名乐队的鼓手作息时间竟不如退休老人’！”
“千早爱音……”
“在。”
“……你死定了。”
爱音转身就跑。
她穿过走廊拐角时步伐灵巧，笑声在整层楼里回荡。
立希追出去的时候，海铃恰好从候诊区的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了她跑步路径的边缘，迫使立希减速绕了半步，爱音就趁着这个间隙冲进了楼梯间。
立希停下脚步，转头看海铃。
海铃已经坐回椅子上，低头翻着手里的健康宣传册，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
“……海铃，你故意的？”
“我只是刚好站起来。”海铃的目光没有离开宣传册。
“说谎的时候至少看着人说啊。”立希冲着她喊了一嗓子，然而海铃没有回答，甚至还翻了一页手里的小册子。
立希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放弃了。
下一站是外科诊室。
几人过去的时候，丰川祥子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体检表。
睦跟在她身后，然后是初音。
就在几分钟前，负责检查的女医生清了清嗓子说：“三位……你们的检查结果，有些数据让我比较在意。”
她的手指指向报告上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区域：“三位的核心力量和柔韧性都非常好，但是……这几处关节和肌肉的劳损痕迹，以及部分韧带的不规则拉伸信号，不太像是常规乐器练习或者运动训练会造成的。”
她抬起目光，透过银框眼镜的镜片看向三人：“请问三位平时还有进行什么特别的剧烈运动吗？”
检查室里安静了几秒。
祥子抬起手，用一种非常自然的动作将垂落到前额的一缕蓝色发丝拢到耳后，但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用一种充满大小姐式威严的口吻说：“只是……事务所安排了一些……比较特殊的体能训练而已。”
医生看着她，等待她展开说明，但祥子没有进一步解释。
三角初音在一旁猛地点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强化祥子那句话的可信度。
她的目光全程朝向医生，但视线始终没有与医生接触，而是落在他身后的窗户上，像是那里有什么非常值得注意的风景。
而若叶睦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把怀里的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兔子头顶柔软的绒毛里，动作安静而自然，仿佛只要她不抬头，这个问题就会自动从空气中消失。
医生看着眼前的三位年轻女性，目光从祥子的脸上移到初音的脸上，再移到睦低头抱兔子的姿态上，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是个追求真相的人，她应该继续追问，但对面三人形成的某种默契气场，让她明白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了。
虽然她也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于是她在报告上签了字：“……我会在报告上备注‘建议定期复查’，如果你们之后出现关节疼痛或者活动受限的情况，请尽快来就诊。”
祥子微微欠身：“谢谢您。”
她接过自己的体检表，转身走出检查室。
初音紧随其后，睦从检查床边缘滑下来，抱着兔子走在最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份报告，又抬起来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没有急着戴回去，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体能训练’都……玩这么野的吗？”
素世问祥子的结果如何，祥子只是把手里的表格展开：“医生说我关节有点磨损。”
素世闻言转头看向她：“磨损？小祥你平时有做什么高强度运动吗？”
“……练琴算吗？”祥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压键盘，还有一些手部训练——音域跨度大的曲子需要频繁伸展。”
“那睦呢？”
祥子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与睦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睦低下头：“嗯，差不多。”
素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弹了一下，没有追问。
恰好在这时，若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三人站在一起：“你们都检查完了？医生怎么说？”
祥子把体检表折好放进口袋：“肌肉劳损，关节有些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诶？你们三个人都是？”若麦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游移：“怎么都劳损了？你们平时练习频率有那么高吗？”
空气微微凝滞。
睦低下头。
祥子望着走廊尽头的绿植区。
若麦想了想兴奋起来：“诶对了！你们的训练能不能减脂啊？我在考虑运动减肥！”
初音的表情有些微妙，迎着若麦好奇地目光，她不自在的侧过头：“就是……核心力量的练习……腹肌的……还有胯关节的发力……”
若麦的眉头动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三者的关联。
但是初音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越来越不自然，然后若麦就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哦。”
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垂下目光：“……那、那确实挺容易劳损的。”
她没有追问。
海铃从若麦身侧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备忘录，列着几行数据和配料表。
“说到减脂，”她的语气像是正好想到了什么事：“我有个自己一直在用的配方。”
若麦转过头看她，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什么配方？”
“我管它叫‘人类饲料’。”海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道家常菜：“乳清蛋白粉、燕麦粉、碾碎的坚果碎，加维生素片磨成的粉末，再加一点抹茶粉调味，抗氧化的，然后混在一起加水搅拌成糊状。碳水、蛋白质、微量元素都有，还可以加一小块压缩饼干碎增加口感。”
若麦愣了几秒：“你说的这个配方……听起来不像是给人吃的。”
“营养学上是成立的。”海铃把手机屏幕转向若麦，上面是她的备忘录数据：“按标准的基础代谢和活动量计算，这一餐热量控制在四百卡左右，蛋白质占比百分之三十五，碳水百分之四十，脂肪百分之二十五。膳食纤维偏低，但搭配一片综合维生素可以基本满足日常所需。”
顿了顿，海玲接着补充道：“我试过连续吃两周，体脂率降了大概百分之三。”
若麦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句既不会伤面子又足够得体的拒绝。
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抱歉，打扰一下。”
二人转过身，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站在走廊上，胸前挂着主任医师的工牌。
他的目光落在海铃身上，表情微妙，像是专门研究过这些的人终于遇到了那个敢于实践的勇士。
“我刚好路过，听到了你刚才说的配方。”他推了一下眼镜，看着海玲的眼神里难说是专业兴趣更多还是个人惊讶更多：“从营养学角度来说，这个搭配确实没什么问题，比例也很合理。我行医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减脂方案，但还真没见过有几个人能坚持下来的。你刚才说坚持了两周，每天都吃？”
“嗯。”
“……佩服。”
然后他转头看了祥子一眼：“你是她们这个集体的负责人吧？”
祥子点点头正要回答，医生已经继续说了：“她在向另一位同学咨询一个非常严格的减脂食谱，然而我作为一个医生，必须说那个食谱本身没有健康风险，营养成分搭配也在合理范围内。但我个人不建议年轻女性在没有专业指导的情况下长期执行这种级别的饮食控制，容易出现营养摄入不足或者代谢紊乱。作为队长，您可以关注一下她的状态，如果她出现持续的疲劳、头晕或者情绪波动，建议她来复查。”
“我正常吃饭的。”海铃反驳说。
“一天三顿？”
“……两顿。”
“那不就是没正常吃吗？”医生向着祥子一摊手：“总之请你多上点心了。”
海铃没有再反驳，因为祥子已经接过话头，用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开口了：“海铃，从今天开始，每顿正餐都要拍照给我看。早餐、午餐、晚餐，每天三张。”
海铃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边缘：“……三张？早餐也要？我不一定每天都吃早餐。”
“那就从现在开始吃。你要我每天打电话叫你起床吗？”
海铃沉默了片刻，像在权衡违抗的成本，然后她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知道了。”
祥子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海铃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留档，记录你今天的面部轮廓。两周之后我再拍一张对比——你要是瘦了或者面色差了，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福助，告诉他你没有好好吃饭。每餐吃完拍张空盘发过来。别想着拍个饭假装吃了就跑。”
海铃的动作停住了。
“……老大你是魔鬼吧？”
“你才知道吗？”若麦在旁边没有出声，看着海玲的表情，她突然觉得体重秤上那个数字也没有那么令人绝望了。
当然，被祥子用那种“你下张谱bpm300而且告福助也没用”的眼神看着，若麦觉得自己貌似有一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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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这头的纷扰没有蔓延到另一头。
乐奈蹲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正在接水。
水流满了，她没有站起来，少女就蹲在那里，看着水杯里的水面晃动着。
立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只手指勾着喝完的水杯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远处的光影里，什么都没想。
福助不在。
他今天没有跟着来体检，说是有会议，是关于“玛丽亚之墙”的开发和“世界之翼”企划的后续声库落地时间表。
但立希知道，他只是觉得一群女生体检自己跟着也没什么好做的，所以找了个借口。
祥子从窗边转过身，看了一眼走廊上散落的众人：“下一项是耳鼻喉科，在四楼。做完就没什么了——大家加把劲，做完了一起去吃饭。”
爱音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好！吃饭！我已经饿扁了！”
素世跟着站起来：“你抽完血不是吃了一个饭团吗？”
“那都好几个小时前了。”
“……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
“对我来说很久了！”
立希站直身体，把喝完的水杯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看了一眼灯，用目光示意她跟上。
灯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