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缇丝把空泡面杯推到桌角，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看直播的兴奋中退去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了福助一眼。
福助没有催促。
他靠在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她把话说出口。
墨缇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也是睦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确实是自己正在使用的东西。
“……睦有话要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一样，肩膀微微松下来，目光垂落，呼吸的节奏也变了。
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睦。
“福助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墨缇丝她……”睦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说法：“……会不会消失？”
福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睦继续说下去：“体检那天，医生问我有没有出现过‘记忆断层’或者‘时间跳跃’的情况，我说……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我们一直都能看到彼此在做的一切。”
她的手指握紧了沙发坐垫的边缘：“但有时候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会感觉她不在。那种感觉很安静，我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安静得让我害怕……很多时候直到中午的时候她才会回来，说‘我就在这儿，我没有消失’。”
她认真的看着福助：“我不想让她消失，我害怕她会消失。福助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吗？”
墨缇丝的声音从她嘴里再次冒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喂！小睦！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他的？”
“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求他帮你把我留下来！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我本来就不可能变成正常人。”睦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医生跟我说过很多种可能的结果，每一种的结果都不算好……而‘痊愈’这个词从来就不在我的选项里。”
她没有停下来，语速甚至都没有变化，只是那样平淡的讲了下去：“我能做的就是控制，是防范，是在它复发的时候想办法应对，而不是等着一觉醒来发现它突然好了。”
墨缇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几乎是在喊了：“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你留下我，你这辈子都要被人当成怪物看待！你以后怎么办？工作怎么办？人际关系怎么办？别人看你的眼神你受得了吗？”
“我习惯了。”睦说。
“你觉得这是习惯的问题吗？！”
“墨缇丝。”睦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认真且不容置疑地接着说了下去：“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病。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你只是没有自己的脸，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自己的身体而已……但你是存在的。一个存在的人，怎么能算作一种病？”
墨缇丝沉默了。
睦转向福助：“福助先生，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福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没有回答睦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别的话：“从社会功能的角度来说，一个人能不能算作‘健康’或者‘正常’，最核心的判断标准不在于他是否符合某个医学定义，而在于他能不能完成自己的社会责任。比如说……能不能上学，能不能工作，能不能维持基本的人际关系。如果这些都能做到，那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他就是健康的。”
他顿了一下：“睦能上学吗？”
“能。”小睦点了点头。
“能演出吗？”
“能。”
“能正常与人交往吗？”
“……大部分时候能。”墨缇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
“那就够了。”福助的语气很平：“医学定义是用来写病历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如果睦觉得这样没问题，不觉得痛苦，不妨碍她做她想做的事——那这就是个健康的选择。”
睦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而墨缇丝……她不再说话了。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她抽了抽鼻子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
“……你是笨蛋吗？”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们两个都是！”
她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角，瞪着福助：“好！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办法？”福助挑了挑眉毛。
“就是那种……能让我一直存在的东西啦！”她的声音又回到了平常那种带着一点烦躁的调子：“你别装傻！你肯定有那种东西！我都看到过好多次了！”
福助的表情没有变化，然而他的嘴角似乎带上了点笑意：“你看到了什么？”
墨缇丝开始扳着手指数起来：“祥子头上的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去，但她自己好像很满意的样子！还有初音脖子上那道疤……我记得很清楚，她被救出来的时候脖子上的伤口很深的，去医院肯定要留疤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连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还有素世包里一直揣着的那个……看起来像个魔法少女的变身器一样的东西。我亲眼看到她用过一次，她以为没人看到，但是我看到了！”
“还有，”她吸了一口气：“若麦的父亲……胃癌晚期，但是她说‘我爸最近身体好多了’……几个月之内从中期胃癌到‘身体好多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说完这些之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的表情盯着福助。
福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些事与他的联系。
他只是看着墨缇丝，问了一句：“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墨缇丝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想——”
睦的声音从她中间切了进来：“我想要墨缇丝也能有自己的身体。”
墨缇丝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没了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许久才犹豫着问：“小睦，你……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睦反问她。
墨缇丝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靠回沙发里：“……你真是个笨蛋。”
福助看着她们两个人用同一张嘴吵完了这一架，然后他伸出了手，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掌心上浮现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绿色条状物，一头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暗色的纹路，皮质粗糙，像是苦瓜；另一头是浅绿色的，表面光滑，带着细小的凸起，像是黄瓜。
一根瓜，从中间被拼接在一起，一半苦瓜，一半黄瓜。
“一人咬一口，小睦吃苦瓜那半，墨缇丝吃黄瓜那半。吃下去，然后你们两个在心里确认自己的边界——哪一部分是你，哪一部分是她。”
两个人同时出声：“这……是什么东西？”
“吃了就知道了。”福助把瓜条递过去。
睦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那根瓜条。
墨缇丝皱眉看了看那条瓜：“你这瓜保熟吗？”
“吃就完了。”
小睦把苦瓜的那一半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苦味扩散开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半根苦瓜吃完了，将剩下的那一半递给了墨缇丝。
墨缇丝看了那半根黄瓜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接过那半根黄瓜塞进嘴里，几口咽了下去。
清脆的口感在齿间断裂，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漫开。
那一瞬间，若叶睦的身体被一层柔和的白光包裹。
光芒越来越盛，从她的轮廓边缘溢出，整个书房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白光猛地向内收缩，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撕开，分裂成了两团独立的光晕。
两团光晕各自凝聚成形。
当光芒散去，两个看起来约莫八岁的女孩站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她们穿着一样的睡裙，留着一样的短发，有着一样的脸型。
唯一不同的是左侧的那个女孩表情沉静、目光安定；右侧的那个女孩眼眶还红着，用袖口擦了擦鼻子，然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握紧，然后又张开。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凉凉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和她的脸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然后小姑娘的嘴巴一扁，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有身体了。”墨缇丝说。
小睦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墨缇丝的手。
墨缇丝抽噎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然后睦将她的手指撑开，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的握在一起。
许久，也许是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了，她才抬起头来看着福助：“能变回去吗……这幅样子不太方便吧？”
“可以。”福助回答：“亲一下，嘴对嘴的那种，然后你们的身体就会重新融合。”
“…………哈？!”
墨缇丝瞪大了眼睛。
小睦也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脸颊上的颜色同步地开始加深，然后同步地转向福助，似乎有句“你认真的吗”在空中打转。
福助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目光在两个八岁的若叶睦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吃下去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分身和合体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想要合回去，就需要一个让两者重新认同‘我们是一体的’的动作。”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亲……”
“因为这个动作足够亲密就会降低合体的难度。”
“……你是故意的。”
“嗯。”
沉默了片刻，墨缇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小睦，用一种毫无底气的声音说了一句：“……行吧。”
两个女孩慢慢靠近，唇语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快速分开。
两人的身体再次被柔和的白光包裹。
光芒消散之后，原地站着的已经是原来的若叶睦了。
身高恢复了，五官恢复了，只有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未褪去的红晕。
她站在那里，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福助。
她走到福助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谢谢您。”
福助伸手接住她，双手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抱了起来。
睦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
她的手指攥住了福助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但没有推开他。
“既然要谢谢我……”福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那今晚就多谢一会儿吧。”
睦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福助先生，我今天体检的时候……关节和肌肉的劳损被发现了。”
“我有治那个的道具的。”
“可是……”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可是，我今天真的——”
“顺便和墨缇丝练习一下分身和合体，不好吗？”
睦没有再回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脸上红得像要滴血，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了一句：“……爸爸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