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楼里，只剩下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已经是晚上十点，离发布会结束过去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白天的喧嚣和镁光灯已经全部消散，走廊里安静得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隧道，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旋。
福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那些纸张已经被翻阅过太多次，边角微微卷起，却再也没有新的展动。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处于待机状态的视频通话界面，等待连接的光标在屏幕中央缓缓跳动。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放下杯子，握着它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最终他放下茶杯，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通话按钮。
拨号音在耳机里响了片刻，然后被接通了。
屏幕那端出现一个房间，光线不算太亮，只能看清一个轮廓清晰的身影坐在一张单人床上，男性，身形瘦削但不薄弱，穿了一件看不出具体款式的深色上衣，面容在阴影中勉强能辨认出大致轮廓，但五官细节处于难以看清的状态。
但福助本就不需要看清他的脸。
他靠回椅背，让转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开口：“团长，有个事。”
屏幕那端的人原本正低头在处理什么，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男人手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你主动找我不像闲聊。”
“确实不是什么轻松的事。”福助顿了顿，组织好语言才继续说：“丸山家倒了。地检和警视厅联合行动，丸山家在任的高层全进去了，丰川家剩的那几个也没跑掉。消息到我手里的时候，名单已经在执行了。”
“……你之前说过，你还没打算动丸山家。”
“对。”福助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确认了这件事：“这不是我的手笔。”
“我用系统查过来源。所有痕迹都指向正常执法……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一次正常的司法行动，地检和警视厅都有足够的理由动手，流程完美，程序合规。但很多细节有问题。”
“比如？”
“清理丸山家资产的时候，有几笔资金流向是断的。没有账户记录，没有经手人签名，凭空消失了。”福助的指节抵在桌沿上，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这不像丸山家的操作。墨羽做事保守，他手底下的人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留下这种级别的痕迹。更不是丰川家那些人的手笔——他们手腕不够，做不到这么干净。”
视频那端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怀疑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可能。”他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有其他的系统者。”
“我暂时查不到更多线索。”福助坦然承认：“继续查下去，大概率会打草惊蛇。所以我问你——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屏幕那端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个人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什么计算，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那种平直而克制的调子：“你这边不能自己查了的话……我试试看能不能派人过去，他来接手你追查的那条线。”
福助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对方也果然继续说了下去：“他不属于你的世界线。在你那边活动留下的痕迹追溯不到你，就算被人发现，线索也会断在入口处，找不到更深的源头。在外人看来……他会是另一个恰好来到你的世界的系统者。”
“条件呢？”福助问。
“他在你那边维持存在，需要消耗你的系统点数。”团长的声音平铺直叙：“这是规则，绕不开。”
福助叩击桌面的指节微微顿了一下：“量多大？”
“不会影响你的核心储备。”团长断然回答，似乎在评估了一番后得出了结论：“但需要持续供给。具体量……需要等你那边接通他的锚点之后再确认。”
福助没有犹豫太久，略一思索后点了点头：“可以。”
他没有追问那些点的用途或流向，他信任这个选择。
短暂的沉默后福助换了个话题，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那边呢？计划推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积累。”团长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我需要至少两年的窗口期——两年之内族群没有动作，我这边就有条件动手。”
“如果两年之内它们动了呢？”
这问句落下去之后，屏幕上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福助能看见对方微微垂下眼帘的细微动作，像是一段快速的运算或评估正在他脑海中完成，最终，他给出了答案。
“……那就做好带人撤离的准备。”
福助看着屏幕，沉默了一阵：“……明白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问题已经问到了边界，再往深处走，两个人都知道那颗螺栓已经拧到了极限。
屏幕那端的人也似乎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点，像是刻意放下那些沉重的东西：“你那边的人……还好？”
福助偏了一下头，这个问句似乎让他有片刻的意外，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停下了头，声音平稳：“都还在，也都还好。”
“那就行。”
对方没有追问更多。
两句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
福助看着屏幕，没有移开目光，过了两秒，他忽然说：“你那边……有没有遇到让你觉得值得留下的人？”
屏幕那端的人安静了一瞬。
镜头里，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
只有很短的一瞬，然后又回到了原位，快到像是一个错觉。
“这个世界里……没有我熟悉的那些人的同位体。一个都没有。”
福助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像是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在那些简短的句子之间耗尽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轻快，带着一种试探的节奏。
福助的目光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屏幕：“有人来了，今天先到这里，我等你的人来。”
“保持联络。”
画面中断。
屏幕暗下去，显示通话已断开，整个房间重新陷入了只有屏幕光残留的昏暗之中，福助保持着坐姿，看着那面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停顿了半秒，然后他伸手合上电脑。
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椅转向门口，声音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千早爱音探进半个身子，露出那张带着点小心试探的脸。
“福助先生……这么晚还在忙？”爱音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刚才是在和人谈生意吗？”
福助靠在椅背上，语气自然地接过话：“算是吧……有事？”
爱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直接坐到椅子上，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几步的地方，显然还没有完全想好要怎么开口。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那盏台灯还被点亮着，光落在福助脸上，将他身后的一切重新推入模糊的黑暗中。
爱音站在那里，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卷着连帽衫垂下的抽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最后，她开口了。
“……有件事，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