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真好。”丸山出人意料地鼓了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用音乐改变世界’，真是个宏伟的口号。”
他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嘲讽之色。
“可是，一个号称要用音乐改变世界的革命家，在看到一柄前所未见的、威力无穷的新式武器时，第一反应不是去研究它、掌握它、利用它来达成自己的宏愿，而是轻蔑地将它斥为‘没有灵魂的铁疙瘩’，然后固执地抱着自己那把已经生锈的旧剑，宣称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珠手知由的内心。
“你就是这样的愚者，珠手知由。你把‘初音未来’当成一个玩具，用它做出了一首炫技的作品，证明了‘我比那些业余爱好者强得多’之后，就心满意足地将它丢在一边。你的眼界，也就仅限于此了。你根本没想过，这柄武器如果被成千上万个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有天赋的创作者所掌握，将会爆发出怎样足以颠覆整个产业的力量。你没想过，当这种力量汇聚成洪流，它将如何渗透到娱乐、科技，乃至更深远的领域。”
丸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所谓的‘改变世界’，不过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音乐是最强的。这和那些在街头争夺地盘的小混混，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而我，”他环视着这间工作室，眼中闪烁着一种珠手知由无法理解的光芒：“我要做的，是铸造足够的兵器，然后将兵器发给所有渴望战斗的人。至于他们会用这些兵器建立怎样的国度、怎么样的世界……那才是真正有趣的游戏。”
“你……你……”珠手知由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理念，在对方那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图景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你号称要用音乐改变世界，却对新的可能性浅尝辄止，固步自封。”丸山福助下了最后的断言：“这究竟是因为你所创造的‘最强音乐’，脆弱到连一个新声音的挑战都无法承受？还是说，脆弱的，根本就是你本人呢？”
珠手知由的身体因那句诛心的质问而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剥离，只剩下颤抖的内心。
然而，丸山并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迈开了脚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躯逐渐遮蔽了顶灯的光线，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珠手知由下意识地向后缩，腿一软，身体便深深地陷进那张宽大的、本该带给她安全感的制作人座椅里。
可现在，这张椅子却像一个无法逃离的囚笼。
一股混杂着伏特加的冷冽、高级烟草的微苦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柚子甜香的气息侵入了她的鼻腔，霸道地占据了她的感官，让她无处可逃。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困在了自己与椅背之间。
他没有触碰她，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实质的接触都更让她窒息。
“脆弱的……是你本人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声音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毛色华丽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
‘太近了……’
珠手知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瑟瑟发抖。
她甚至能从他那深不见底的幽绿色瞳孔里，看到自己苍白而惊恐的倒影。
丸山直起身，没有再看她，而是径直走到她的主控台前，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熟练地操作起鼠标。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就好像这间工作室本来就是他的财产。
珠手知由屈辱地咬着嘴唇，却连一句“住手”都说不出口。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做“阳炎project”。
随着他的点击，工作室里那套顶级的监听音响系统被唤醒。
没有预兆，一首曲子响起。
“天赋卓绝的人，不止你一个。”丸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这个世界上，有无数拥有才华的灵魂，他们只是被埋没在尘埃里，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而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把能凿开岩石的锤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音响中流淌出的歌声，带着一种未经雕琢却直击灵魂的力量：
[……即使历经数年阴影也未曾消失
只有感情在逐渐积沉
描绘出蹲踞的孤单一人……]
“不配！”珠手知由像是被踩到痛处般尖叫起来，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防线：“那些人根本不配！他们只是……只是努力罢了！努力和天赋是两回事！把机会给那些只有努力的庸才，只会让真正的艺术贬值！”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位享誉世界的小提琴家珠手美羽。
无论她做出多么复杂的曲子，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那句温和而疏离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你做得真棒”，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是天才对天才的惺惺相惜！
她憎恨“努力”这个词，因为它代表着平庸，代表着对她天赋的否定。
丸山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他摇了摇头，而音乐里那略带忧伤与迷茫的旋律，彷佛在为他的话做着注解：
[……仅凭“聪明”什么的是无法迈向前方的
因为没有理由于是逐渐腐坏
要是能够回到过去就好了啊……]
他接着说：“我用‘世界之翼’这个企划，用这些音乐，吸引来无数的创作者，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内容生态。当这个生态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它就能衍生出自己的文化、周边、甚至信仰。到那时，它就不再只是音乐了，它会成为一个品牌，一个Ip，一个可以和任何实业对接的超级符号。我可以让它印在汽车上，刻在芯片上，缝在衣服上。音乐只是我撬动世界的第一根杠杆，它的最终目的，是渗透进制造业的每一个角落，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属于我的秩序。”
他顿了顿，再次逼近，那道阴影又一次将她吞没：“这，才是我用音乐改变世界的方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么，你呢？珠手知由，你所谓的‘改变世界’，真的不是仅仅为了在下个月你母亲回国后，让她对你刮目相看，说一句你梦寐以求的‘你做得真棒’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最深处的伪装，将她那点可怜的、源于家庭的执念，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珠手知由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那首歌却迎来了它情感最为充沛的段落：
[……长到了18岁的少年
仍旧在某处等待着
人影将浸透的身影唤起
烈日下的宁静校园，微笑着的你今天也
说着“来玩吧”轻飘飘地晃动
说着“很担心你”露出笨拙的表情
邻居什么的是不会懂的啦
别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啊……]
音乐依旧进行着，而珠手知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丸山最后那句诛心之言，如同一根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用骄傲和才华构筑的壁垒，直抵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内核。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那句“让她对你刮目相看”的质问，在她颅内反复回响，将她的野心、她的梦想、她的一切行动都剥离、解构成了一场幼稚的、渴望母爱的滑稽剧。
然而，这场审判远未结束。
丸山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不带丝毫情绪，却让她感觉自己只是一件被估价的商品。
“说起来……”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提到制作人，我倒是认识另一位。丰川祥子，或者说oblivionis，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也曾组建过乐队，也曾拥有过一切，然后又跌落到比你现在所能想象的任何困境都要深的地狱里去。”
珠手知由的呼吸一滞。
丰川祥子，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Ave mujica的制作人，那个在舞台上散发着神性光辉，用音乐构建出宏大世界观的少女。
虽然她嘴上不屑，但内心深处，她承认那是少有的能与她的RAS在理念上相提并论的存在。
“可即便是她，在经历了背叛与崩溃，一无所有之后，也比你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仅存的价值。”丸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她选择将自己、将她的未来，全部托付给我。因为她明白，仅凭她一个人的才华，是无法对抗这个世界的。她需要一个能将她的音乐转化为力量的支点。而我，就是那个支点。”
他向前微倾，那股混合着伏特加与烟草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所以，我很难理解，珠手知由。”他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自尊：“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只能依靠挑衅我来寻求存在感的人；一个连最基本的乐器演奏都不会，只能躲在机器后面，将别人的才华拼凑成自己作品的所谓‘制作人’；一个连团队成员都无法真正凝聚，只能靠金钱和空头支票来维系关系的‘领导者’……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有资格站在我的面前，谈论‘改变世界’？”
不会乐器……人际关系……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命中了她最隐秘的痛处。
‘住口……住口！’ 她在内心尖叫，但外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首歌的旋律和她破碎的自尊心交织在一起，反复碾过她的神经。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此刻被贬低为“拼凑”；她费尽心力组建的RAS，被说成是“虚假的维系”……
过去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来自成员们的微小摩擦和隔阂，此刻在她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张张嘲笑她无能的脸。
她所构建的一切，她赖以为生的骄傲，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这个男人用几句话语，摧毁得片甲不留。
“我……我不是……”她试图反驳，但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巨大的屈辱和委屈如潮水般涌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这个男人的轮廓被一层水汽扭曲。
她拼命地眨眼，想要将那不争气的液体逼回去，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哭。
这会让她显得更加弱小，更加可悲。
她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抑制喉间的哽咽，但那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还是从齿缝间溢了出来。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放声大哭的前一刻，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珠手知由浑身一僵，惊愕地抬起头。
丸山不知何时已经蹲下了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脸上那冰冷的、审视一切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神情。
他的拇指带着粗糙的薄茧，以一种极有分寸的、克制的力道，轻轻揩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这个动作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更像是一种长辈对不懂事晚辈的安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你的才华是真实的，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但才华本身，并不能成为你傲慢和幼稚的资本。”
他收回手，然后，那只刚刚拭去她眼泪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只受惊的小猫。
“如果你对‘世界之翼’真的感兴趣，就继续用你的方式去创作，去理解它。用你的作品来证明，你不仅仅是个‘努力’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但是，不要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挑衅行为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有空陪小孩子玩过家家。”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最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她无法读懂。
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步朝着工作室的门口走去。
[……别说这么寂寞的话啊 不要离开我啊
影法师会将那样的我一直注视着吧。]
随着门扉合拢的咔哒一声，音乐适时地走到了尾声。
珠手知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头顶似乎也还留着那轻拍的触感。
她忘记了哭泣，也忘记了思考，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许久，她缓过神来，查看起那首被他用来展示的，不逊色于自己创作的曲子的歌曲。
屏幕上，歌曲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代号——【阳炎project.008】。
这个编号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她那‘炫技之作’的脸上。
自己只准备走三步，可是对方预备的对策至少就有八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