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里坐在副驾驶座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粉色长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一看就是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荷叶边短袖上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及膝短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这个搭配看上去简单清爽，但一里纠结了好几天才最终定下来，而且还是在有喜多远程协商的前提下。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至少五遍——头发没有翘起来，衣服没有褶皱，妆也没有花。
是的，这次出门前她甚至花了二十分钟化妆。
“紧张吗？”
福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一里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没、没有紧张！不紧张！很好！非常——！非常好！”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拔高了调，又迅速衰落下去了。
福助“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一里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她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福助的侧脸。
他在开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和平时看到他的样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什么都尽在掌握”的从容感，此刻只是一张安静侧脸，看起来……稍微像一个普通人了。
“今天挺好看的。”
一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诶？”
“我说你今天的打扮。”福助的目光没有转过来，语气和刚才说“紧张吗”的时候一模一样：“挺好看的，平常看你只穿那一身运动服，我还想你衣柜里会不会只有同样款式的衣服。”
一里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介于“啊”和“哦”之间的奇怪音节，紧接着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垂下头发里。
耳尖红透了。
一双本来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现在彻底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绞着裙摆，在脑子里飞速地想要回一句什么——应该要道谢的吧，可是“谢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脑子里已经炸成了烟花。
福助也没有催她回答，就让她在那里安静地消化这句话。
又开了一阵，一里终于从大脑过热的状态里恢复了一点，她想起自己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那个……福助先生。”
“嗯。”
“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想……”
“等会儿再说。”
福助打断了她的话：“今天先放松，我最近也忙得够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聊太沉重的事。谢谢的话什么的……什么时候说也不迟。”
一里只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小声地“嗯”了一声。
紧张依然紧张，但和刚才单纯的“和福助先生两个人待在车里”的紧张不同了，现在那种紧张里混入了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到了。”
福助把车停进水上乐园附近的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一里也跟着解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却没有动，透过车窗看着远处那巨大的彩色滑梯和隐约传进来的嬉笑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裙子。
“人好多……”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退缩。
福助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座旁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来都来了，不进去的话，那这趟路就白跑了。”
一里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车门。
她抱紧了自己带来的浴巾和背包，肩膀微微缩着，但脚跟站得很稳：“……我准备好了。”
“很好。”福助锁了车，朝入口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跟着我，别走丢了。”
两人换了票，走进园区。
一里本来以为福助会直接带她去泳池，结果他先带着她到了更衣室门口指了指：“你去换泳衣吧，我在外面等你。”
一里愣了一下：“泳、泳衣？”
“你带了泳衣吧？昨天我提醒过你的……话说这不是你自己约的地方吗。”
“带了带了，我带了！我带了，我这就去换！”
十分钟后，一里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底粉边的分体式荷叶边泳衣，款式很保守，恰到好处的显出积分清纯的气质。
但她整个人披着一条大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有些慌张的蓝色眼睛，站在更衣室门口，望着福助的方向，没敢直接走过来。
福助已经换好了泳裤，上面穿了一件灰蓝色速干马甲，手里也拿着一条浴巾搭在肩上。
他靠在更衣室外的柱子上等着，看到一里出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就朝她点了点头：“走吧。”
一里小步跑了过来，跟在他身边。
走到泳池区入口处，一里的脚步开始变得越来越慢。
透过那扇敞开的门，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笑声、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远处滑梯上人们尖叫的声音。
人好多。
好多人。
好多好多好多人！
一里感觉自己的腿开始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把浴巾放那边的躺椅上去吧。”福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下子把她的意识拉了回来：“然后过来这边，先把防晒霜涂了。”
一里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福助走到旁边一片相对空旷的躺椅区，把浴巾和背包放好。
福助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防晒霜，递给她：“先涂身上，手和腿都要。”
一里接过防晒霜，乖乖地挤出一些涂在小腿和手臂上。
清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微微缩了一下，她仔细地涂完了手臂和小腿，然后停住了。
她犹豫了很长时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后背……够不到。”
福助伸手：“给我吧。”
一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要防晒霜，她连忙把防晒霜递过去，然后背过身去，把头发拢到身前。
“你头发自己掖一下，不然会弄上。”福助说。
“哦、哦好。”一里手忙脚乱地把垂在背上的长发全部拨到肩膀上，露出脖颈和后背的一片细腻皮肤。
然后她的后背碰到了温热的指尖。
一瞬间，一里的身体紧绷成了铁板。
福助的手指沾着防晒霜，从她的肩胛骨上方开始，均匀而慢慢地抹开。
掌心贴着皮肤，力道不轻不重，从他的动作来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的浴巾边缘，耳朵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
她能感觉到福助的指尖在她的肩胛骨和脊椎两侧移动，那种陌生的触感让她整个人的意识都变得模糊了。
“放松，你肌肉绷着，涂不均匀。”福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好——我在放松——我很放松——”一里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福助没有再多说，把防晒霜均匀涂抹完毕，然后把瓶子递回给她：“前面的你自己来。”
一里接过防晒霜，不敢回头看他，闷着头把正面也涂完了。
她心里其实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需要我帮你涂吗？”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福助接过防晒霜，自己动作利落地涂完了手臂和肩膀，连后背也轻松地涂上了
一里看着福助几下就把防晒霜涂好了，脑子里全是：“他好熟练啊”。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这么熟练……是因为经常帮别人涂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地沉了一下，但她没有问出口。
“好了，先做热身，然后再下水。”福助把防晒霜放进背包里。
“啊、哦，好……额，我该怎么做？”
福助闻言转过身看着她，“跟我做动作。”
一里乖乖地站到他对面，跟着他的动作开始拉伸。
“手臂向上伸展。”
一里照做。
“侧腰拉伸。”
一里也照做了，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动作歪歪扭扭的。
福助注意到了，走到她身侧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侧：“这里，向这边弯，不是肩膀用力，是腰侧。”
他手掌贴着她侧腰的位置，隔着泳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一里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弹出去。
“你身体太僵硬了。”福助收回手，语气平淡：“平时每天都窝在房间练琴，时间长了肌肉和关节都会出问题。柔韧性差的人，以后不一定只是够不到背那么简单，遇到一些情况容易受伤。”
一里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之后可以考虑做一些柔韧性的练习，舞蹈拉伸或者瑜伽都行，可以让喜多陪你。”福助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转入下一个热身动作：“来，继续，把胳膊转起来。”
一里乖乖地把胳膊转了一圈。
内心独白已经活动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
从“他刚才看到了我的腰”，到“他说可以让喜多陪我”，再到“他为什么说让喜多陪我而不是他自己陪我”，再到“我在想什么不对不对不对”。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甩出去。
“头晕？”福助问。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一里连忙摆手，过大的反应让她差点原地绊倒。
福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带着她做完了剩余的热身动作。
“好了，下水吧。”
福助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池边的地面上，水面反射着粼粼的光芒，泳池里的水看起来蓝汪汪的。
福助先下了水，他踩进池壁边缘的台阶，水没过小腿、膝盖、腰，然后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转过身。
他的身体很自然地适应了水的温度和浮力，看起来游刃有余。
他朝一里伸出手：“下来吧，水温刚好。”
一里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闪烁的光，看着池中嬉戏的人群，看着福助朝她伸出的那只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拉他的手，先自己沿着池边的扶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可是水漫到大腿处的时候，她就不行了，她感觉到脚下浮力带来的那种不安定感，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那个……水深……是多少……”
“这里一米二，你站得住。”福助站在那里等着她，突然调侃道：“你别告诉我你恐高，或者是怕水。”
“……大概都有。”一里还是死死抓着扶梯的栏杆，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福助没有催她，甚至看着她这幅模样，表情似乎还带着点松快。
一里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想到了那次直播演出。
她站在台上，面对台下的评审和直播镜头，紧张到快要不能呼吸，但他也是那样站在台下看着她。
没有催促，没有代劳。
只是带着信任等着她，让她确信自己能够迈出那一步。
一里松开了扶梯栏杆的手。
她向前迈了一步。
水流没过她的腰际，浮力带来的失衡感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小臂。
“很好。”福助的声音就在她身侧：“你做到了。”
一里红着脸，不敢抬头看他那只还托着她小臂的手：“……谢、谢谢。”
“你说想要学游泳，对吧？”
“嗯……之后，想跟大家一起……”
“那我们接下来先学基本功。”福助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先学浮起来。来，双手扶住池壁。”
一里照做了，她转过身，双手扒住池壁，顺着福助的引导让身体漂浮在水面上，两条腿紧张地并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摆动。
“双腿打水，不用用力，节奏稳定就行。”福助站在她旁边：“对，就这样，动起来。”
一里试着打了几下腿，水花溅得很高，动作看着僵硬极了。
“不用那么用力。放松，让水托住你。”福助说着，伸手托住了她的腰：“你试一下，把身体放松。”
一里的大脑再次罢工。
那一瞬间，她什么动作都忘了，腿也停了，手也松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水下沉去。
福助那只手及时地收了力，稳稳地把她的腰托住了：“你别放软啊，身体要绷直一些。”
“我、我在努力——”一里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知道你在努力，你别紧张。”福助的声音依然平静：“慢慢来，今天不急，我今天都陪着你。”
他托着她，带着她在水里缓慢地移动，让她适应水中的浮力和平衡感。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映在两人周围，远处的笑闹声仿佛被隔开了，在这个小角落里，只有水波声和福助那句不急不缓的指导声。
一里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一些。
她开始能感觉到水的浮力，能感觉到福助那只托在腰侧的手掌带来的稳定和安全感。
又练了一会儿，福助带着她靠到池边休息。
一里扒着池壁，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原因。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水珠，却感觉手指摸到脸上的触感有些黏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沾着淡淡的肤色痕迹。
“咦……？”
“你妆花了。”福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一里猛地抬头看向他：“花、花了？！什么时候花的？！”
她慌乱地去摸自己的脸，看到手上越来越多的粉底痕迹，整个人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混乱中：“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洗手间补一下——不对我没有带化妆包！！”
“别慌。”福助打断了她的慌乱：“清水就能擦掉。你过来。”
他带着她走到池边的洗手台，拧开了水龙头。
温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抽了几张纸巾，沾了水，然后看向她：“仰头。”
一里僵在原地。
“仰头，闭眼。”福助又说了一遍：“我帮你擦。”
一里鬼使神差地照做了，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感觉到湿纸巾的触感落在她的颧骨上。
福助的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顺着她被水冲花了的粉底痕迹缓缓擦过去。
力道不重不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擦完她的左边脸颊，又换了张纸，继续处理右边。
温水、纸巾、轻柔的触碰。
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福助的手指隔着一层纸巾触摸着她的脸颊轮廓，正从颧骨滑到下颌，沿着面部的轮廓线一点点擦拭干净。
“好了。”他收回了手：“睁开眼睛看看。”
一里睁开眼，看到洗手台上方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已经全部擦干净了，素颜暴露无遗。
她的皮肤底子本来就好，刚才运动过后带着一层自然的红润，洗发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柔亮光泽。
“我说你也真是的……”福助单手扶住台面，看着她有些愣神的侧脸：“……地方都是你指定的，结果化妆不用防水的化妆品吗？”
一里慌乱解释：“那个……我本来没想……但是……但我怕我……”
“要我说，你本来就够好看了，”福助站在她旁边，透过镜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其实不需要这些东西。”
一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福助，大脑死机了。
“——！！！”等她终于发出一声难以分辨的短促惊叫之后，一里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蹲了下去：“……你、你别说这种话……”
“这是实话。”福助语气平静：“走了，继续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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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在层层叠叠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的红色身影正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举着手机假装在看视频，实际镜头一直悄悄朝着那个方向。
喜多郁代看着镜头里福助帮一里擦脸的那一幕，微微撇了撇嘴，然后又默默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机，低头骂了自己一句：“……那粉底液还是我陪她买的，我当时怎么就没考虑防水的问题……不过谁能想到她居然有胆子约到这里来啊。”
她把墨镜推了推，隔着墨镜看着远处那个已经满脸通红缩成一团的粉色小脑袋，嘴里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算了，不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