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比中午更加毒辣，福助带着一里重新下了水。
这一次一里比上午放松了许多，大概是午饭时那场认真的道谢让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的气息都顺畅了不少。
“先试一下，你今天的任务是能浮起来三十秒以上。”福助站在水里，双手叉着腰看着他。
“三、三十秒……？”一里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三十秒而已。上午你已经有浮起来的苗头了，现在是把它巩固住。”
福助说着，走到一里面前伸出手：“来，先练习一下水里站立。就是你进水的时候那种站不稳的感觉，其实是浮力在作怪。”
他用一种极其平实的语言给一里讲解了一些游泳的基本原理：“你的身体密度比水小，所以在水里你其实是会浮的。你之所以觉得自己在沉下去，是因为你太紧张了，身体僵硬，肌肉紧张，重心不稳，所以才会直挺挺的沉下去。”
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来，试一次。”
一里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向后仰，腿从水底抬起来。
一开始还是一样，一脱离地面她的身体就连着抖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就缩成一团往下沉。
但这一次福助没有扶她，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背部：“再来一次。”
“再来。”
“再来。”
“再来。”
在第七次尝试的时候，一里的身体突然找到了那种奇妙的平衡感——水好像真的从她身体周围流过，然后温柔地将她托住了。
她浮起来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她确实浮起来了——脊背伸直、双腿平展、手臂张开，像一颗粉色的水母漂在水面上。
“做到了。”福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难得带上了几分赞许：“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奇怪。”一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兴奋：“像是……水在托着我？”
“本来就是这样，水会托住愿意信任它的人。”福助说着，朝她伸出一只手：“现在试试，加一点动作，开始打水。”
一里试着让双腿动起来。
一开始还很僵硬，但在福助的引导下一点一点找感觉，从慌乱急促的乱蹬，变成了有节奏的摆动。
水面上泛起一层层规律的波纹，她的身体也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节奏。”福助站在旁边退着走，目光一直锁定着她的动作：“保持住，不用快，把节奏稳住。”
一里拼命稳住呼吸，努力让双腿保持着均匀摆动的节奏。
水花从她脚边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她游了一段，然后停了下来，从水里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睛里却亮着光。
“你做到了。”福助说。
一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那种抑制不住的笑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嗯”了一声，使劲点头。
福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游得很好了。”
一里又“嗯”了一声，头低下去，藏住了自己控制不住向上翘的嘴角，但微微发抖的肩膀已经藏不住她的开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福助带着她反复练习了这段打水。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磕磕绊绊，不过一里的动作还是不太利索，偶尔会呛水，但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就在一里又一次从水里站起来，被自己游出的那几米距离惊得愣在原地时，她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想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的“壮举”。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离她们大约十米远的一小片浅水区边缘，一个戴着遮阳帽和墨镜、抱着一个粉色游泳圈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一里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喜多同学？”
那个身影僵了一下，随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喜多郁代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哎呀没想到被发现了”的表情：“啊、小一里！好巧啊！你们也来这里玩？”
“喜多……怎么在这里？”一里完全没多想，语气里只有单纯的惊讶和欣喜。
“额、那个……我约了朋友！对，约了朋友一起来玩！”说着瞥了一眼福助，又赶紧移开视线：“她还没到！还没到。”
福助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等人？”
“对，等人。”喜多用力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朋友说路上堵车了，还要好一会儿……我就先说，我自己到处逛逛……”
“这样啊。”福助点了点头：“既然遇见了，那就一起吧。要不要先给你朋友发个消息，告诉她你换了位置？”
“不、不用不用不用！她到了会联系我的！”喜多连连摆手，慌乱程度几乎不亚于一里被说“好看”的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就好！一起！”
她一边说一边把游泳圈抱紧了一点，像是在用那个充气塑料环挡住自己脸上的心虚。
她一个人本来好好的漂在池子里，暗中观察着福助教导一里游泳，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里前进的方向就成了她所在的方向！等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已经被抓了个正着！
一里完全没注意到喜多表情上的破绽，她因为先前拒绝了喜多的水上乐园邀约，却又在此时出现在这里，正感觉到因为欺骗了同班，负罪感正顺着她的脊柱攀了上来。
福助见状，摁了摁一里的肩膀，然后对喜多说：“一里学游泳还蛮快的，现在已经能自己游一段了，就是还是紧张，游着游着就顾忌太多，就停了。”
“真的？”喜多的注意力似乎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脸上露出真心的惊喜表情：“小一里你好棒啊！”
一里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还、还好……也就几秒钟……”
“几秒也很厉害了！”
喜多说着，抱着游泳圈走进水里，站在一里身边。
她转头看了福助一眼，言神里带着点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热情地给一里出主意：“你试试看这个姿势！我觉得你刚才腿是不是分得太开了？”
三人就这样在浅水区里待了一阵。
喜多的加入让一里比平时放松了很多，她不再那么紧张地绷着身体，偶尔练习不到位，会先看看福助，再扭头向喜多小声求助。
喜多的游泳水平其实也不高，但她很会教人，总能用一些生动易懂的比喻帮一里调整动作。
“小一里你不要想‘我在游’，你就想‘我在飘’！对，放松一点！”
“腿打水的时候不用那么用力！你就把腿当成一块湿毛巾，甩起来就行！”
“不对不对，你那是在跺水！你要感觉像在水里跑步！”
福助站在一旁，看着喜多在一里身边忙前忙后地指导，没有插话。
他只是偶尔在两个人都急的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补充一两句，然后看着两个人同时闭嘴乖乖把动作做好。
好几次喜多的目光和福助对上，她都飞快地移开了，假装在认真看一里。
一里练了一会儿后有些累了，她靠在池边喘了口气。
喜多看了看一里的状态，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福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小一里，我们去那边的阴凉处休息一下吧？那边人少，坐着也舒服。”
一里点了点头：“好。”
喜多转头看向福助：“丸山先生……我和小一里去那边坐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可以吗？”
福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喜多带着一里走向泳池边缘的一片遮阳伞休息区。
那里离福助大约有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几排躺椅和几个正在休息的家庭。
她们找了最角落的两把椅子坐下，头顶的遮阳伞挡住了正午过后的烈日。
喜多去附近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饮料，一瓶递给了一里：“给。”
一里接过饮料，道了一声谢，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喜多也没有立刻开口。
她坐在一里旁边，把吸管插进自己的饮料里，低头慢慢喝着，像是也在酝酿着什么。
沉默蔓延了一阵。
一里握着饮料瓶，看着远处泳池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见福助的身影——他可能还站在原来那片水域里等她们。
“小一里。”喜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嗯？”
“你今天……是特意来找丸山先生的吧？甚至拒绝了我的邀请……”
一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额……嗯。我想跟他道谢……中午就说完了。”
喜多“嗯”了一声：“那就好，那你们好好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你现在心里，没有别的事了吗？”
一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未拧紧的饮料瓶盖，看着水面上一层浅浅的反光。
喜多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一里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喜多。”
“嗯。”
“你有没有觉得……福助先生，他身边有好多好多的人。”
喜多握着饮料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一里继续说：“我每次觉得，他对我很好的时候，又会想……他对别人也是这样的。我不是特别的。我只是……其中一个。”
“我本来觉得，能待在结束乐队里，能偶尔看到他，就已经很好了。今天来的时候也这么想……我本来只是想当面把谢谢说清楚就走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但是现在我又觉得，好像不够。我好像……变贪心了。”
喜多安静地听着她说完。
她看着一里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攥着饮料瓶的手。
过了一会儿，喜多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沉稳，少了一贯的明快，多了一种认真：“小一里，你听我说。”
一里抬起头，看向她。
“你觉得他身边有很多人，这不是你在胡思乱想，这是事实，大家都看得出来。”
一里的肩膀微微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但正因为他身边有很多人，你才更该问清楚。”喜多继续说：“你不去问的话，你就永远只能猜。你猜‘我只是其中一个’也好，你猜‘我可能是特别的’也好——都是猜。”
“猜不出来的答案，只能问。”
一里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呢？”
喜多看着她：“那至少你知道了。你就不用再每天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猜了。”
“你宁可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不是’，也好过这样不上不下地耗着。”
一里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喜多伸出手，轻轻握住一里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
“我会陪你去的。你想问什么都行，我在旁边。”
一里的手在喜多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握紧了喜多的手：“……好。我问。”
“我们回去吧。”喜多站起身，轻轻拉了拉一里的手。
一里也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饮料瓶放在椅子上。
两人走回泳池边的路上，一里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们走到福助身边。
喜多松开了一里的手，轻轻在她后背上推了一下，那一下推得很轻，像是无声的催促，也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去吧”。
一里没有后退。
她站在福助面前，浴巾裹着肩膀，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蓝色的眼睛正对着福助的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福助先生。”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福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她抿紧的嘴唇、微微发颤的肩膀，以及瞳孔深处那层战战兢兢的勇气。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耐心地等她开口。
一里垂下眼帘，又抬起来：
“你身边……有多少人？”
“我……算是你的什么人？”
水花在脚边无声地拍打着池壁，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