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楼群缝隙间斜切下来，落在公园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带着一点夏日的热度。
桃香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
福助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到仁菜坐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上课的小学生。
旁边的昴正撕开一个饭团的包装，动作很大，发出一阵塑料摩擦的声音。
“你紧张什么？”桃香从副驾驶偏过头问仁菜。
“我没紧张。”仁菜说这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昴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
仁菜瞪过去，她立刻收住，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举手投降。
福助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早上的车流。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缓缓移动。
桃香靠在窗边看着车辆进入御茶水的街景，没有说话。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经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前面右转。”
“我知道，我对这片比你熟。”福助打了转向灯。
车减速，停在一家乐器店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几块漆，门边摆着一把没有琴弦的电吉他，靠着墙，琴身上落了一层灰。
店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上密密匝匝地挂着各种吉他、贝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材和金属弦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点陈年木头的醇厚。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人，正低头检查一把电吉他，听到门铃声便抬起头来：“欢迎光临！请问是来看琴的吗？”
桃香在柜台前站定。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琴，又扫过柜台上的几盒效果器，最后落在店长脸上。
她有点忐忑地说：“我好像在这里打过工。”
店长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这店吧，兼职生来来往往的可不少，我对你没有印象。”
桃香愣了一下：“那……伊地知星歌，还有山田凉，你知道她们吗？”
店长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她闻言笑了一声：“星歌？那孩子可不是‘兼职生’。她可是个在我这儿蹭琴的大魔王。每天放学到店里来，收拾一下卫生就拿起吉他不撒手，一弹就是两三个小时，不买也不放回去。”
她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还好后来她自己在下北泽开了家Livehouse，叫StARRY的，总算不来蹭琴了。”
店长的话音刚落，门铃又响了。
桃香回头，看到一个蓝色短发的人影从门口走进来。
那个人穿着宽松的中性黑色外套，步伐很稳地走到柜台边，朝福助点了点头：“路上有点堵，我没来晚吧？”
“还好，我们刚到。”福助说。
凉的目光转向桃香，看了她两秒：“你说你在这里认识我的？”
桃香：“你真的认识我？”
“当然认识，在Iwp共事这么久，总不至于装陌生人。”凉的语气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直接的噎人。
桃香有些茫然：“……我们一起工作过？”
凉看着她的表情，轻笑一下：“你的事我听说了……福助哥跟我说你脑子里的故事被换了一版。”
她顿了一下，似乎思索了一下措辞：“你脑子里的另一个故事，大概也会很精彩的，可惜那不是真的。”
桃香闻言叹了口气，仁菜对着一脸茫然的店长露出个歉意的笑容。
桃香想了想，问凉：“那……你记得的，关于我们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嗯……很多……”凉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然后眼睛一亮，向着桃香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搓了搓：“……对了，讲故事的话，总得有点打赏吧？这样，你给我2000日元，听我把你我的传奇故事娓娓……”
凉的脑壳被福助伸手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福助伸手推推她的脑壳：“行了，之后有空你再给桃香好好讲讲，要钱的话问我要。”
凉听福助这话，脸上露出个高兴的笑容，然后又像是想起了点什么似得：“那行，但你刚才弹我脑壳，汤药费承惠3000日元。”
福助失笑地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千元日元给了凉，凉双手接过，整个人都一下精神起来。
然后她跟目瞪口呆的桃香三人打了个招呼，说之后会找个时间好好跟桃香讲她们之间的经历的，然后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桃香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门铃又响了一声，她问仁菜：“她和我关系很好吗？”
“挺好的，我们都一起玩过好多次。”
店长从柜台后走出来，看了看福助，忽然笑了一声：“刚才小凉不说我还没注意……这不是我们‘极东吸血鬼大公’吗？稀客啊。”
福助听到店长说的那个称呼，脸上露出了一个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店长小姐，您别来这套。”
“什么大公？”桃香问。
店长两手撑在柜台上，像说书人一样开口：“有好几次啊！那时候还在我这里打工的星歌那丫头看中了店里的吉他，标价不便宜。她没钱买，又不肯看着它被人买走走，就拿了‘代售’的标牌，贴在琴旁边，说‘这琴我先要了，等我攒够钱，谁都别买’。”
她说着当初星歌的事情，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那标牌在我店里贴大半年，客人来问琴，我都不敢说卖，怕那妮子跟我拼命。结果有一天，福助这小子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了星歌的做法，直接掏钱买下了那几把星歌特别中意的琴，准备送给她。”
店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陈年往事特有的感慨：“后来星歌来了，看到琴不见了，差点跟我在店里吵起来。我说琴被人买走了，她追问我谁买的，我说是你们乐队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哦，她立刻就不吵了，第二天抱着那把琴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店长拍了一下柜台：“这就是我们店里的两大封号——‘御茶水的大魔王’和‘极东吸血鬼大公’的由来！一个像是个无法无天的大魔王似得；另一个则是财大气粗的诡异，像是什么都市传说里的古老种族。”
福助没有接店长这话，只是昴注意到他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桃香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你和星歌，是什么时候的事？”
“Errorpermit时期认识的，后来分手了。”
“但后来又复合了。”仁菜接话，声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
桃香惊讶：“你们都知道？”
昴解释：“星歌就在下北泽开StARRY，我们都经常见面……我以为你知道这段的。”
店长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人闹别扭嘛，分分合合很正常。重要的人，绕了一圈还是会回去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福助，又看了一眼桃香，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回了柜台。
从乐器店出来，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
福助开车去池袋，桃香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摸自己的指尖，像是想从触感里找什么线索。
车拐进池袋的一条小路，停稳后，几个人下车走了一段，在公园的入口停下来。
公园不大，几棵银杏树散落在草坪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长椅靠着绿化带，阳光透过树冠，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桃香走向那张长椅，停下来，看着椅面上的木条纹路：“我记得我在这里和乐奈喂过猫。”
她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几米外传来：“乐奈今天没带猫粮。”
桃香抬头，发现乐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
少女穿着宽松的连帽衫，手里捏着一袋开封的零食，看着她们，语气平淡得很：“而且这里猫不多，狗多。”
桃香：“……我们没在这儿喂过猫？”
“没有。”乐奈蹲了下来，看向了一旁：“但是，现在一起喂狗也可以。”
桃香看了看远处草坪上蹲着的一只柴犬，又看了看乐奈，张了张嘴，最后说：“那倒也不用。”
仁菜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桃香瞪过去，但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福助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没有靠近。
桃香在长椅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问乐奈：“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乐奈还蹲在原地，手指拨弄着零食袋的封口：“对邦LIVE，你们那首《极具自我色彩的回答》……主歌到副歌那段转调，现在我还记得。”
“那天我弹得怎么样？”
乐奈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好到让我想……什么时候也能那样弹。”
桃香低下头，指尖在膝上敲了两下：“那首歌，现在弹的话……你还能弹吗？”
乐奈转过头来，看着桃香，目光是一贯的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那首歌，我后来练了很久。现在也会弹，我们随时可以再对一次。”
桃香笑了笑：“话说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对邦？”
乐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懂，但是LIVE很愉快。”
仁菜走过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她问：“桃香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桃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翻找一段模糊的存档。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记得这些了。”
仁菜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某个大叔跟我们谈签约谈的好好的，半道上突然被人喊去救火了。”
福助闻言，伸手揉乱了仁菜的头发：“那也不是我想的。”
“但那件事说到底都是你导致的。”
发现福助看过来，昴轻笑一声，说去买饮料，手插兜里走开了。
仁菜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不满地看向福助，福助却问桃香：“那在你的记忆里，我和你是怎么相遇的？”
桃香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将她记忆里的经历娓娓道来——
那是三月份，东京下了一场反常的雪。
经营着破败的事务所的男人带着绿色长卷发的女助理，二人一路追随着准备离开东京的女人，由此开始的一段故事。
就在桃香离开东京的前夜，福助带着他的助理二人跟踪了她一天，想要签下她，却意外目睹了桃香和仁菜的初遇。
在吉野家，因为福助的话，桃香和仁菜提前爆发了争吵，不欢而散，是福助在天桥的角落里发现了仁菜，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准备第二天去见桃香。
然而，桃香却选择了逃避，逃避却又没有彻底逃开，在暗中观察着，看到了福助带着仁菜去了KtV，然后仁菜似乎被他解开了心结，不管不顾的跑到川崎的广场前，淋着雨喊着——
“真的没关系吗——！现在放弃的话，就真的结束了！”
“如果连自己都觉得结束了——那就真的结束了啊！”
她的声音被雨幕稀释了一些，但那股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吼穿透了细密的雨声，在每个驻足者的耳朵里留下一道清晰的刻痕。
“我是因为不服输才来到东京的——！所以——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认输——！”
就在桃香踟蹰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是福助鼓励了她，让她和仁菜合唱了那首《空之箱》
在桃香的那段记忆里，她与他们的故事就是由此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