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抱着自己的贝斯站在人群外，靠着花坛边，朝这边扬了扬下巴：“你们准备唱什么？”
桃香：“《空之箱》。”
橘和神宫闻言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来。
前奏响起，桃香的右手落下，那把红色吉他发出一声清澈而带着暖意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阳光铺在水面上。
福助的贝斯在低音区跟进，低音弦的震动沉进胸腔，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敲了一扇门。
神宫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个前奏，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看过有刺无刺的演出，听过这首歌被编排成完整的乐队版本时的样子。
但现在这个版本，和他记忆里那个雨中的商场前几乎重合。
可能是因为这版没了键盘？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在前奏响起的同时，仁菜对着话筒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修饰与收敛，就那么直直地唱了出来——
[在这地图没有记录的三岔路口上
我们会在此相遇吗
我们又该凭借什么前进才好呢——]
人流里又有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是在听一首歌，更像是被那个声音拉住了，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中央那个握着话筒的女孩。
她的声音在黄昏的风里散开，带着一点哑，像是把自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没有留退路。
仁菜的声音没有停。
第二句接上来时，多了一点厚度。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广场尽头的街口。
[老师常言教科书上的才是正确答案
可上面皆是难懂的话语
我们从过去至此都毫无改变——]
在场边，有人认出了这首歌，认出了这些人。
缇娜站在场边，轻轻地跟唱着，随后更多的人也跟了上来。
最后，众人的声音逐渐交汇在一起——
[将这空格填上的话之后就能解开吗
你会做何抉择是要继续前行吗——]
仁菜的声音和桃香的吉他声逐渐咬合在一起，鼓点和贝斯在下方铺开，像一层厚实的地基，承托着上方流动的旋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地停下来，有人掏出手机，也有人轻轻加入合唱。
人群的嘈杂声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桃香唱过这首歌很多次。
在livehouse的舞台上，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在雨里的商场前。
但这一次，她在侧位，手指在指板上移动，听着仁菜的声音唱出她写的词，她感觉自己正在被这首歌拉回一个本该在的位置。
她的右手腕压下去，一个强音落在琴弦上，在空气中炸开。
仁菜的声音跟着抬起来——
[提交的试卷空白可混乱思绪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罢了
纵使指尖颤抖
人生没有正确答案所以没有什么败北
我今生今世都依旧是我仅此而已啊——]
吉他声短暂地升上来，过渡到下一段。
桃香的手指在指板上滑过，一串流畅的音符后，她抬头看了仁菜一眼。
仁菜没有回看她。
她的目光望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一场缺席的雨，也像是在看着静静注视着的暖阳。
[因为这张没用的地图
我们才束手无策吗
逞强的结果也许还是相同的
将自己的空箱塞得满溢
却侧视羡慕他人的箱子]
橘站在花坛边，双臂抱在胸前，没有再转贝斯拨片；神宫站在设备旁，默默地看着身旁的小姑娘。
缇娜抱着帆布包站在最外面，眼睛一直看着那把红色吉他，看着那个抱着那把吉他的女人，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就连蹩脚的客套笑容果然都做不出来
如果人生没有这样的空栏你也会这样想的吧
现状就好什么的只有这点是错误的啊——]
桃香的手腕压下去，吉他声突然加重。
低音弦的震动在空气中蔓延，像是有人推了一把。
仁菜的声音跟着抬起来，像是在用一种近乎控诉的方式，把积压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
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亮，更直，没有任何修饰，像是把嗓子里的每一寸都拿出来。
昴的鼓点在这一段变得更强，她的手臂落下，底鼓和军鼓同时炸开，节奏变得密集而有力，像是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福助的贝斯也不再满足于支撑，而是在与仁菜的歌声并肩前行，低音线从指下奔涌而出，每一颗音符都带着重量。
[答卷空白没有痕迹
究竟是失去还是开始纵使未曾明白
可除了继续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所谓正确答案没有一丝价值
但我今生今世都只是我啊！
再继续涂写下去也没有明日
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明天——]
最后一个音落下，仁菜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几秒，被傍晚的风卷走。
她松开麦克风，但没退开。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握着话筒的手没有放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人群上方，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掌声从人群里响起来，先零零落落，很快连成一片，蔓延到广场边缘。
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首”，又被笑声淹没了。
桃香把吉他放下来，吐出一口长气。
吉他背带从肩上滑落，她握住琴颈，侧头看了一眼福助。
福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他低头松开贝斯的背带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昴在鼓后面笑了一下：“还行，几天没合也没打飞。”
见几人准备停下，人群散了一些，还有几个人围在广场边，像是不太想走。
凤凰川崎的设备还摊在原地，有刺无刺的人站在旁边。
缇娜从花坛边走过来，停在桃香面前，看着桃香手里那把红色吉他，又抬头看着桃香的脸，眼神跟着她的动作一起移动，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去：“……音色怎么样？”
桃香把吉他递还给她：“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缇娜伸出手接住吉他，手指在琴身上轻轻滑过，最后落在签名上。
她的指腹蹭了蹭墨迹，确认它没有掉，然后点点头，把吉他抱回胸前，握住了琴颈，像是怕它摔了。
桃香问她：“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哪里？”
“在视频上看的，我……单曲循环了好几个月，光我一个人可能就看了八百遍吧。”她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但今天在这里听了一次……很罕见的现场。”
“和视频不一样？”
“不一样。”缇娜低头看着琴身上的签名，似乎想说哪里不一样，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不一样的。”
桃香笑着看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小姑娘的头，却被仁菜挤过来的身子撞开了手，只听见仁菜着急的说：“啊！桃香姐，快点聊完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我想吃牛丼饭！”
桃香闻言，失笑地摸了摸仁菜的头：“好好好，稍微忍一下。”
缇娜眼里隐约露出一抹失望，这时候神宫和橘收拾完设备，走过来，橘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而神宫朝桃香扬了扬下巴：“你们这个版本，比你们在livehouse里唱的那版更野。”
橘接过话头：“在livehouse里声音太干净了，没有那股劲。这种露天的场子，声音散了反而更好。”
桃香笑了笑：“这就是你们一直搞露天场的原因嘛？”
橘表情一僵，神宫则是将指关节按出脆响：“怎么，想打架啊？”
福助这时候却默不作声的插进来了，将事务所的名片塞进了神宫手里：“二位，我是Iwp的负责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向一侧，仁菜被昴拉着和场边还留着的观众互动。
天色开始暗下来，商场前的灯亮了几盏，照亮了远处的几张大海报，街这头是有刺无刺的海报，那头则是钻石星尘的海报。
发现桃香看着那边出神，缇娜走了过来：“桃香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你觉得……她们会怎么看我呢？diamonddust的大家？”桃香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她不知道，她离开了钻石星尘已经很久了，在她的记忆里是刚离开，在被篡改的或是真实的记忆里则已经两年多了，但不管是哪段记忆，有件事是确定的——她没有回去过。
这个问题很私人，也很棘手。
缇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仿佛能看到那些曾与桃香并肩的身影，正用怎样的目光注视着这里。
沉默了几秒，商场边的灯光仿佛都变得更灼热。
缇娜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也许，会很失望吧。”她承认了这一点，没有虚伪地粉饰：“毕竟，你中途离开了。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向了更远处。
“你还在这里，站在这个舞台上，继续弹着吉他，继续写着歌，继续和新的伙伴们一起……就是为了证明——不论道路如何，不论身在何处，弹琴的、写歌的、爱着音乐的那个桃香，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桃香。”
没有否定过去，没有标榜现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依然是那个热爱音乐、用吉他表达自己的河原木桃香。
桃香愣愣的看着缇娜，眼眶渐渐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有些哽咽：“那你觉得……《空之箱》……它怎么样？”
缇娜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正用担忧目光望着这边的仁菜，又看了一眼身后安静等待的昴、橘、神宫和福助。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桃香，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它……还是那么美。”
《空之箱》的美，不会因为由谁来演唱、在哪个乐队的舞台上而改变。
它承载的迷茫、追寻与希望，始终在那里。
恍惚间，桃香想起了很多，想起了那首标志着昴留存与否的《春岚》，想起了那时候在台上的自己的哽咽，也想起了身前少女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作为从Livehouse时期就追着diamonddust跑场子的粉丝……我祝你在有刺无刺幸福。”
桃香猛地看向了缇娜：“你是……那时候的那个……？”
缇娜点点头，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是我，桃香小姐……我，真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
桃香看着她，露出个苦涩的笑容：“我可仅仅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缇娜摇摇头：“没关系的，我看的出来，不管怎么样，桃香小姐你现在……应该很幸福，这就够了。”
桃香闻言，脸上的苦涩融化成一抹酸涩的甜：“是啊……这就够了。”
桃香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缇娜的脸颊：“谢谢你，谢谢你们，还帮我记着这些。我……也希望你在凤凰川崎，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缇娜的耳根瞬间绯红，不安地看向了那边被昴拽住才没有冲过来的仁菜，有些糯糯的问：“没关系吗，桃香小姐？那边……仁菜小姐她……”
桃香脸上绽放了个笑容：“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宠粉的！不管老粉还是新粉都宠！”
-
凤凰川崎三人收拾好东西，和福助等人到了个别就走了，约好了次日去事务所报道的时间——他们刚才已经被福助签入事务所了。
本该就此离开的，但是桃香拉了拉福助的袖口，让仁菜和昴先上车，自己要跟福助谈些私事。
把车钥匙丢给两位少女，福助跟上桃香的脚步，跟着她走到了商场一处角落，走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福助走过去，在桃香旁边停下。
桃香没有回头看他，她的手掌贴在柱子的表面，像是在触摸什么记忆。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你刚才弹贝斯的时候，我在想——”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他：“我那天，站在这里，听她唱那首歌，不管是哪段记忆，它都是真的。”
晚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继续说：“我记得那天下了雨，记不清我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我记得，那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在这里，听到那首歌，声音穿过雨声，然后你出现在我身后。”
“可我那天不在这里。”
“你先听我说！”桃香踮起脚捂住了福助的嘴：“你听我说说我在那段记忆里经历了什么！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福助看着她，直到她松开手，这才说：“我确实好奇。”
“但你从来没问过。”
“我担心……”福助说这话时候脸上露出来点犹豫：“……我担心如果你回忆那段记忆太多，你会搞混了。”
桃香扯起嘴角，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我现在不会了，我现在……虽然还是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是我已经能够清楚地分辨那些记忆了。所以——你就不好奇，在另一个情况下，我是怎么喜欢上你的吗？”
福助摇摇头：“这我倒是不好奇，我还是有自信的。”
“什么样的自信？”
“我值得你喜欢的自信。”
“你可真是臭不要脸。”桃香刮了刮他的鼻梁，然后清清嗓子，很认真地开口：“听好，我要将咯！”
“嗯。”福助点点头示意请开始你的表演。
“那时候我说……‘我只是想重新开始’。”桃香的声音低哑下来，像是回到了那个下雨的日子：“‘我离开钻石星尘，放弃了《空之箱》的版权，退掉了东京的住处，定好了回北海道的车票……我只想……’”
“说实话我想不起来我当时那个‘只想’后面要接什么了。”
“也许你其实从来没想清楚过呢？”听到福助这句话，桃香愣了一下，然后失笑说：“也许吧……总之，后面我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最后我说：‘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只想舍弃过往，重新开始，这有什么错吗？’……这样的话，你知道你在那段记忆里怎么回答我的吗？”
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了福助。
福助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裤子上轻敲几下，略一思索回答后说：
“桃香小姐，你知道吗，人的成长是不需要否定过去的。”
桃香笑了一声：“对，就是这句。”
“后面呢？”福助有点好奇地追问到、
“那个你说：‘不是想说教，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看啊……一个孩子满地拉屎是错的，但是他总不能缝上屁股不拉屎了吧？饭还是要吃的，屎也还是要拉的，总不能因为拉过屎就觉得整个人都该扔了吧？’……真是原话！”
福助张了张嘴，一时间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回应。
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太糙了，他真的没法儿接。
看着福助懵逼的样子，桃香笑得更愉快了，连带着福助也无奈的笑了起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把话说的这么糙的。好歹说的冠冕堂皇点，这样才更好接受不是？”
桃香笑了一阵，这才满意地收起了笑意：“现在我能分清了——你是最假正经的那个！”
然后桃香转头，说那时候其实她想过一件事，又招招手示意福助靠近。
福助靠近，桃香却突然一把搂住福助吻了上去，然后说：“果然，这张嘴再怎么又臭又硬，亲起来还是又香又软的，这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她看着他，声音平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那件从未被替换过的、刻在身体最深处的记忆：
“……你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混蛋。但这张嘴，亲起来是又香又软的……这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福助低头看着她，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手从她后背滑到她腰侧，没有放开。
他回吻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那是你没磕到牙，那东西可老硬了。”
桃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但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太一样。
远处传来仁菜喊他们名字的声音：“桃香姐——福助先生——！走了——！”
昴：“你们在哪儿呢——！”
福助松开她，退后半步。
桃香从柱子的阴影里走出来，迎着仁菜的方向看了一眼。
仁菜站在路灯下，手拢成喇叭状，喊完才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地啧了一声。
桃香没有理会她的表情，路过时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然后径直走向车子的方向。
福助跟在她身后，然后把安静看好戏的昴的头发也给揉乱了，然后和桃香一起爆发出愉快的笑声，像是某种共同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