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奈奈子的动作,若麦问了一句:“有伴奏吗?”
奈奈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有。”
她划开屏幕,连上音箱,音箱“叮”了一声,她点了播放,把手机搁到茶几上,走回地毯中间。
空灵的电子KIcK从音箱里响出来,少女随着旋律哼唱,伴随着轻飘的钢琴音,奈奈子开始了歌唱。
她站在灰地毯正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补光灯从侧前方打过来,落在她白发的发尾上。
[窗外、世界仍在呼吸,
我们无论何时 都可以是「人」。
但在那琐碎之事中、在那不定之事中,
我们随时可能不再是自己。]
音乐几乎没有停顿,只为少女留下一个气口,情绪随之沉了下去。
若麦盘腿坐在三脚架旁边,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在支架手机的屏幕上滑,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勾着转盘纸板的指针。
“我们随时可能不再是自己。”
她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抬起头,真正的看向了奈奈子。
她想起自己在熊本的那几年。
父亲病了,他失去了工作,母亲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已经用尽全力,根本没有能力偿还借来的医药费。
那些年节时候会走动的亲戚们上门要钱的那天,她一个人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个布丁。
她在树下把那布丁吃完了,一勺一勺,吃得很慢,慢的像是亲戚们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后的那一声声叹息一样漫长。
后来她开播,学会了把话说得比谁都响。
那天她讲自己家里的事,讲得又快又跳,没怎么谈到那些沉重的部分,中间插了两个段子一样的经历,弹幕刷了一屏“哈哈哈哈哈”。
有一条飘过去:【若麦今天笑得有点假。】
她看到了,但是她没敢理会。
下播之后她把灯关着,在床沿坐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到支架手机的屏幕上,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
【这歌没听过】
【原创?】
【安静了,都在听】
【什么歌啊这是】
【感觉和平时听的不太一样】
【她唱得好稳】
【奈奈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白发的少女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又做什么反应,她只是接着那个小小的气口唱了下去:
[如果神明存在的话,
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世界:
若不一直去掠夺,
那就连呼吸都不被允许。
谁都无法拯救、也无法被拯救,
这样扭曲的世界,
你还能称之为美吗?]
素世把水杯放回扶手上,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玻璃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握过的地方被蹭掉一片,露出底下干净的玻璃。
“谁都无法拯救、也无法被拯救。”
她以前以为可以拯救cRYchIc。
有一次练习结束,她留下来收谱子,把每个人的都按顺序理好。
祥子回来拿忘带的东西,看见她在收拾,说了一句“素世,你其实不用什么都做的”。
她抬起头,笑着说“没关系的……”
“你这样会很累的。”她不记得祥子到底有没有这样说过了,抑或仅仅是她自己品味出来的。
但她那时候接了一句:“……我也习惯了。”
祥子看了她一会儿,拿了东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后来她发现谁都无法拯救谁。
祥子走了,cRYchIc散了,她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拉住。
但myGo!!!!!让她知道了另一种可能,一起走下去的可能。
灯不敢说话,她也不会替灯说话,就站在旁边听,听她的呼吸;立希敲鼓到深夜,她也不劝,就坐在屏幕这边等,等她看到自己的消息回话,聊几句再各自睡去……
还有爱音和乐奈……这两个家伙几乎不用自己替她们做什么,甚至有时候自己反倒是被她们帮到的那一边呢。
谁也不用一直抓紧谁的手,但是只有呼唤,总有回音。
【这歌词好重】
【感觉不像是新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素世在发呆吗】
副歌进来,钢琴的重音落下来。
奈奈子一边唱,一边踱步,往沙发那边走,走到跟前停下,伸出一只手。
黑音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弦乐响了起来,钢琴声更坚定,而奈奈子的手还伸在那里。
黑音看着她,把手放了上去。
被握住手腕带起来的时候,她脚下踉跄了半步,稳住之后才站到奈奈子侧后半步,下意识地低着头。
无需对话,也不能对话,因为奈奈子还在唱。
黑音顺势低声开口,做起了和声。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奈奈子的声音盖过去,像是影子一样相随。
她以前是系统,声音是合成的,没有任何生气,她于是习惯用颜文字来标识一下自己的情绪——如果她真的有的话。
有一回福助刚打完一场硬仗,坐在车里一句话也不说。
她按流程播报结算数据,报完加了一句【恭喜宿主(o?▽?)o】
福助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她当时听不明白,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的他以为她仅仅是在模仿,模仿那个孩子,他总是这么对旁人充满警惕。
他那时候大概有些生气?
黑音不知道,但她理性分析,觉得大概是这样的。
而现在,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声带唱歌。
气从胸腔往上走,经过喉咙,有一处压得不太稳,抖了一下。
喉咙发紧,声音差点断掉,奈奈子的手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声音才从那个抖里挤过去。
这不应该。
她是系统的化身,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怎么作为一人去歌唱、去表演、去生活……但她总是做的很生硬。
这些事她是头一回做,比如现在奈奈子拉着她的手,很暖。
[没有谁带着「想活着」的愿望而诞生,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啊!
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活着。
呐、你的那颗心在为了什么而跳动?
即使身心焚为灰烬,
也要伸出手去抓住那闪光、那刹那,
那一切都想要铭刻、想要铭刻啊!
即使在万物终结以后,
连灰烬都不能留下!
即使连灰烬都不能留下……!]
简单而富有生命力的RIFF回荡,弹幕随之翻涌。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了】
【黑音的肩膀好僵】
【鸡皮疙瘩有点起来了】
乐奈靠回沙发上,头抬着看奈奈子。
她不太懂歌词,“灰烬”是什么意思她没想明白,也懒得问。
但这个声音好听,她乐意听下去;黑音的表情也很有趣,她愿意看着。
[去确认、却如半梦半醒般朦胧,
闭上双眼、捂住双耳,
那常存的世界便随之消逝……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
会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吗?
会有能微笑相迎的人吗?
我们是否又遗忘了什么?
谁都无法拯救、也无法被拯救,
这牢笼般的世界、你还能称之为美吗?]
奈奈子的眼睛落在黑音身上。
唱到“会有可以倾诉的对象吗”,声音往下落了一点,手还搭在黑音手腕上,掌心贴着她。
她死过一次。
在系统里那会儿,她只剩一团意识,她看得见福助,听得见他说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连一句“我在”都送不出去。
像一个被关在隔壁房间的人,听得见外面动静,拍门拍到手麻,却始终一片死寂。
后来……黑音给她腾了一点点空间,让她也能说几句,后面越说越多……以致于福助都认出了她,还达成了默契,默契的规避那个限制。
后来她有了鹦鹉的身体,不需要再总是让黑音让给她空间了。
有一次福助坐在桌边喝酒,她站在他肩膀上问他:“又在喝闷酒啊?很累吗?”
福助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不,单纯是习惯了。”
她“咕咕”地鸟叫一声,也懒得去一点点问清楚到底是习惯的个什么。
反正她都在了,那就离真正的回来也不远了。
音箱里的伴奏骤然沉寂,随后如同湍流一般冲向副歌的高潮。
[没有谁带着「想活着」的愿望而诞生,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啊!
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活着,
呐、你的那颗心究竟为了谁而搏动?
即使身心焚为灰烬,
也要伸出手去抓住那闪光、那刹那,
那一切都想要铭刻、想要铭刻啊!
即使在我们毫无意义的终结里,
连灰烬都不能留下!
即使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爱音的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握在一起。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在随波逐流。
在伦敦的时候是,课上的东西听个半懂,她也就那么听过去;一个人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下课就回宿舍。
有一回小组作业,她被分到负责最后汇报,前一天晚上把稿子背到能全部说出来,第二天站到教室前面,开口讲了三句,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但她听到了,后面的内容就那么念完了,她念完就立马坐了下去,没敢看其他人。
下课她把稿子夹进本子里,那本子后来一直压在书架最底下,回到日本也没带走。
回东京之后也是。
进了羽丘,跟素世搭上话,被拉进myGo!!!!!……一路顺着水走。
她以为只要往下走,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就行,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在这里,这是自己选的,而不是被哪一条波澜带过来的。
歌声陡然收束,音箱里只剩下海浪一样的KIcK和钢琴音慢慢荡开,屋里静了下来!”
弹幕里随之飘过去一串“”
爱音跟着大声拍起来,两只手一起,掌心拍得很响。
乐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奈奈子面前,抬手,拍了一下奈奈子的肩膀,拍完就回沙发上趴下了。
黑音被奈奈子拉着手,微微仰起小脑袋接受掌声,脸颊有些微红,视线落在膝盖旁边那一小块地毯上,不敢看人,奈奈子则是很高兴地鞠了一躬。
【结束了吗】
【不要停】
【再来一首】
【鼓掌鼓掌鼓掌】
【】
【黑音被拉着鞠躬,好可爱】
【奈奈子笑得好开心】
【所以这歌到底叫什么?】
【求歌名!求歌名!求歌名!】
若麦扫了一眼弹幕,挑了一条念出来:“‘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是感觉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奈奈子,要不要说点什么?”
奈奈子摇了摇头,说:“谢谢大家听。”
屏幕上又刷了一整片“求歌名”,若麦笑着说:“那……至少告诉大家这首歌叫什么吧?”
奈奈子往茶几那边走了两步,拿起了水杯抿了一口,然后说:“这首歌啊……叫《即使连灰烬都不能留下》。”
【记住了】
【刚才那句就是这个意思】
【搜不到,是新原创对吧】
【什么时候上传】
若麦又问:“自己写的?”
“曲子是我们那位经纪人先生前段时间写的,词也是。”
若麦没有再追问,往镜头方向偏了偏头:“听到了吧,原创曲。”
奈奈子坐回沙发,乐奈跟着挪过去,把脑袋搁回她腿上,薯片袋拖在沙发垫上。
爱音转头看向素世,小声说:“这歌好好听。”
素世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奈奈子:“说起来,有件事我有点在意呢。”
奈奈子抬起头,好奇地看向素世:“什么事呀?”
“如果要以组合出道的话……”素世食指微微缠起一缕发丝:“……那奈奈子的组合叫什么呢?”
房间里的众人一下子全部看向了奈奈子,包括方才才得知自己也要被迫出道的黑音也是。
奈奈子思索了一下,笑着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叫它‘mephisto meteor(梅菲斯特的流星)’哦!简称‘mEmE’,很好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