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水族馆门口。
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祥子站在车门旁边，看了看爱音，又看了看灯，忽然开口：“高松同学，你家在哪？”
灯愣了一下：“诶？在……花咲川那边。”
“顺路。”祥子拉开车门，往里面偏了偏头：“来吧，送你回家。”
灯睁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爱音。
“小祥都这么说了，tomorin就坐吧！”爱音在旁边笑着推了一把：“总比挤电车回去舒服。”
灯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祥子微微鞠了一躬：“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祥子先让灯上了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祥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爱音一眼。
“……你一个人等？”
“嗯！”爱音挥了挥手：“鲁帕她们七点下班，我答应了去参观工作区，没事的。你们路上小心！”
祥子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上。
黑色轿车安静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爱音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往水族馆里走。
甜品摊的营业时间到六点半，然后就开始收拾卫生了。
爱音回去的时候，鲁帕正在收拾柜台上的展示牌，智在旁边擦冰淇淋机的表面，动作有点懒洋洋的。
“回来了？”鲁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意外。
“嗯！tomorin和小祥都回去了，我没事做，就来帮帮忙！”
爱音说着，已经走到柜台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拿那摞还没收起来的托盘：“这个要放哪里？”
鲁帕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你还真是自来熟啊。”
“嘿嘿。”爱音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跟着鲁帕的指示把托盘放进了下面的柜子里。
智在另一边擦机器，没说话，但偶尔会抬眼瞥一下爱音，红色的瞳孔里带着种观察的意味。
“那个，小智……”爱音一边整理着柜台上的糖浆瓶子，一边装作随口问：“……你们平时下班之后都做什么呀？”
智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家。”
“回家之后呢？”
“做自己的事。”
爱音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信息，只好自己接话：“我是说，有没有什么爱好之类的？我最近在学编曲，还想找人交流一下呢。”
智没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擦冰淇淋机的表面，擦到某个角落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弹键盘。”她最后说了两个字。
“诶！真的吗？”爱音把惊讶演得很自然：“你弹了多久了？”
“很久了。”
“那……”
“小智，”鲁帕从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人家在问你问题呢，你多回答一点嘛。”
智皱了下眉：“……我又不是不回答。”
“只回答几个字可不能算回答哦~”
“……”智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擦机器了。
爱音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这个智和她认识的那个，傲娇和不善交际的程度一模一样。
收拾完摊位，鲁帕把工作围裙脱下来叠好，放进更衣室旁边的柜子里。
智比她慢一点，换下围裙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额前那撮翘起来的毛更明显了。
“走吧。”鲁帕说。
三个人从员工通道出了水族馆，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灯亮着，把路面照出一层暖黄。
“你们住哪儿啊？”爱音边走边问。
“附近。”鲁帕指了指前面的方向：“走路十分钟左右。”
“那还挺近的。”
“嗯，工作方便。”
爱音心里有点纠结，找黑音确认了一下：‘小黑小黑，我记得鲁帕她们以前好像是住在川崎的对吧？’
【谁是小黑啊！？】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在港区住啊！’
【……我有个预感，她们应该是在那里。】
‘……哪里？’
【你到了就知道了。】
爱音撇撇嘴，收回思绪，和鲁帕、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鲁帕说话比较随意，爱音问什么她都答，偶尔还会反问她几句关于“复调强音”的事。
智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走在鲁帕旁边，偶尔插一句嘴，但每次都说得很短。
“所以你们那个乐队，”鲁帕忽然开口：“是玩什么风格的？”
“呃……”爱音想了想：“算是……比较杂？有轻快的，也有偏安静的。”
“偏闹腾的那种多一点吧？”鲁帕偏了偏头：“听你说键盘的方式，感觉你不太喜欢太安静的编曲。”
爱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鲁帕笑了一下，没有解释更多。
爱音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鲁帕的观察力，比她想的要强得多。
爱音跟着鲁帕和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侧是一户建的院墙和修剪整齐的绿植，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就在前面。”鲁帕指了指巷子尽头。
爱音抬起头，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牌上写着“港南区三丁目69号”。
她的脚步停住了。
‘……黑音。’
【嗯。】黑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就是这里。】
‘港南区三丁目69号……我听说这是福助先生的房子吧？’
【你听说的没错，这里是宿主高中、大学阶段的住所。】
爱音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这栋不起眼的一户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怎么了？”鲁帕已经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她。
“没、没什么！”爱音赶紧跟上去：“就是觉得这房子挺好看的。”
鲁帕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木质的地板上。
爱音跟着走进去，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一层是开放式的设计，客厅、餐厅和工作区连成一片，浅米色的窗帘拉着，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矮桌，几把椅子。
干净，整洁，但缺乏生活气息。
“随便坐。”鲁帕换了鞋往里走：“我去烧水，喝点什么？”
“啊，白水就好！”
智已经走到工作区那边，把随身的包放在宽大的实木长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爱音跟过去，这才仔细看清了那个工作区。
靠墙的位置是一张足够宽的实木长桌，上面摆着键盘、笔记本电脑和几摞乐谱。
桌旁有专门的插座和网线接口，墙上挂着几件乐器，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玻璃箱，里面铺着椰土和树枝。
“这是……”爱音蹲下来看那个玻璃箱。
“守宫和蛇。”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很淡：“守宫叫千代丸，蛇有两条，都是玉米蛇，白的那条叫少主，另一条叫姬君。”
爱音“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看向桌上的键盘。
那台键盘不算新，外壳有些磨损的痕迹，但擦得很干净，按键旁边的标记贴纸贴得整整齐齐。
“这个键盘架……是改过的吧？”爱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架子侧面加装的木条。
智沉默了几秒。
“……我加的。”
“用来做什么的？”
“放踏板线。”智走过来，蹲在旁边，指了指架子底部的走线槽：“原来的线会缠在一起，踩的时候容易绊到，我就加了这个。”
“好厉害……”爱音说的是真心话：“我那边排练室的键盘架也是乱糟糟的，每次弹完收线都要收好久。”
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刚才那么防备了。
“你平时都弹什么？”爱音问。
“什么都弹。”
“有自己写的吗？”
智的手指在键盘架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有。”
“能弹一段吗？”
智的眉头皱了一下，看起来想拒绝，但鲁帕端着两杯水从厨房那边走过来，靠在钢琴旁边，语气随意：“弹一段呗，反正你最近也没什么灵感，弹弹看说不定能想起来点什么。”
智看了鲁帕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键盘前面坐下。
“看在你是第一个线下见到我们的粉丝的份上……”智看了看爱音，突然露出个笑来：“……就让你听听看我新写的曲子吧，不过只有一段，还没写完。”
爱音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智收敛了笑容，在键盘上的合成器上一拨，急促的鼓点随之响起，智一边弹着，一边轻声唱了出来：
[带上我吧、在完全浸透之前。
看不见却被干掉了什么的、实在是做不到啊！
不能放开的手一直湿着、总有一天会失去的这件事……
此刻，我意识到了——]
红瞳的少女闭眼吟唱着，爱音看着她，耳中的声音同那些网络上的视频重叠起来。
歌爱雪——“红生姜”最常用的虚拟歌姬。
在爱爱音的记忆里，那些虚拟歌姬是福助为了Iwp的版图推出的音库，歌爱雪正是福助以海老冢智为母本制作的虚拟歌姬。
在这个世界里，智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用着这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虚拟歌姬的呢？
鼓点继续轰鸣着，键盘下流淌出来的不是清脆的琴音，而是合成器的地鸣，衬托着少女的声音冲向雨云：
[细碎的雨水渗入眼里也是，
潮湿的气息堵塞咽喉也是，
全部、全部、
都是因为仍不明就里的我，
把内心的裂缝全交给你了啊。]
“交给了你”……吗？
这个“你”又是什么人呢？
看着爱音定定地看着自己，智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得：“还没写完，所以我没调歌姬，只能自己唱了。”
“但是很好听哦！”爱音赶紧说：“那个中间的部分，左手突然变低了那里，很厉害呢！”
智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按了一下：“……那里是故意的。”
“我知道，听出来了。”
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红色的瞳孔里没有防备，也没有警惕，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你挺懂的。”
爱音笑了笑，没有接话。
-
另一边，黑色轿车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街景从商区渐渐变成住宅区。
灯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抱在怀里，视线偶尔落在窗外，偶尔又收回来，落在旁边的琴包上。
“高松同学。”祥子忽然开口。
灯转过头看她。
“今天……怎么样？”
灯认真地想了想。
“很好。”她说：“虽然我只听了一部分，但是……能感觉到大家都很认真。”
祥子的手指在琴包上轻轻敲了一下。
“尤其是你的吉他，”灯继续说：“很干净，音色也好。虽然话不多，但是弹琴的时候……好像会说话一样。”
祥子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被这样夸。
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可以来看排练吗？”
祥子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淡。
“可以。”她说：“……你来的话，爱音会很高兴。”
灯的眼睛弯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车停在灯的家门口。
灯抱着帆布包下车，站在路边朝车里鞠了一躬：“谢谢你送我回来。”
祥子从车窗里朝她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重新启动，把灯留在路灯下的身影渐渐变小。
祥子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
车停在一栋很大的宅子前面。
管家在门口等着，看到祥子下车，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琴包。
“小姐，定治先生在书房等您。”
祥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跟着管家走进宅子，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下。
门开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之后，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尊敬表情。
“祖父。”
丰川定治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祥子”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是。”
“坐。”
祥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定治把文件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听说你最近在乐队上花了不少时间。”
祥子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是。”
“排练，练习，还有去水族馆这种地方……”定治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祥子，你应该清楚，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
“尤其是那个吉他。”定治把眼镜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那种东西，不适合一个大小姐。”
祥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是，祖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不弹吉他的话……”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墨缇丝会……”
定治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把文件收起来，放到抽屉里，动作有点疲惫。
“注意分寸，不要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也别……再在你认识的人面前弄一出‘大变活人’出来了。”
“……是。”
祥子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然后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琴包倒在旁边，她没有去捡。
“小睦真是坏孩子呀！”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脑海里跳出来，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为了弹吉他污蔑墨缇丝诶！说什么‘墨缇丝会……’，墨缇丝明明什么都没做嘛！”
“祥子”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过没关系哦，墨缇丝是乖孩子，不会生小睦的气的。但是——”
那个声音凑近了，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小睦要记得，你许诺过什么，我才乖乖地躲起来的哦。”
祥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发抖。
她慢慢把右手抬起来，送到嘴边，然后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咬得很用力，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对不起。”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还咬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我会……做个好姐姐……”
她反复念着这几句话，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在说服什么人。
“杏子还需要我……”
“我要做个好姐姐……”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咬住虎口时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轻轻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