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推开StARRY的门，一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吉他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练习室里没人，空气有些沉闷，喜多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头看见一里已经蹲在墙角，正把吉他盒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小一里，你昨晚又没睡好？”喜多蹲下来帮她开琴盒。
一里的手停在锁扣上，过了两秒才点了点头：“……嗯。想到下周末的LIVE，就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啊。”喜多笑了一下，把琴盒盖子掀开：“不过奈奈子不是说过了嘛，一切有她把持着……她说得那么有把握，应该没问题的。”
一里把吉他拿出来，抱在怀里，手指在琴颈上蹭了一下：“可是……她越有把握，我就越怕自己拖后腿。”
喜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练习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凉背着贝斯进来，她看了两人一眼，把贝斯从背上卸下来：“你们来得挺早。”
“凉前辈也是啊。”喜多站起来。
“虹夏在楼下跟星歌姐说话，让我先上来调音。”凉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贝斯接上音箱，拨了两下弦，声音从音箱里出来，闷闷的，
然后是奈奈子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白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提着一台小型的节拍器。
她把文件袋放在谱架上，节拍器搁在键盘旁边，然后环视了一圈练习室。
“虹夏呢？”
“在楼下。”凉说。
“那等她上来再开始。”奈奈子拉开键盘凳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谱子，一人一张递过去：“今天重点抠第二段主歌进副歌的地方。上次喜多唱到那里的时候，气口没找对，一里的和弦也跟着慢了半拍，两个人一起往下坠，今天把那里拆开来练。”
一里接过谱子，低头看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段落，圈画得很细，连换气的位置都标了箭头。
虹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抱歉抱歉，我姐一直拉着我说话。”
她把水杯放在鼓组旁边的地上，坐上鼓凳，拿起鼓棒在军鼓上敲了两下：“可以开始了。”
奈奈子按下节拍器，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练习室里铺开。
第一遍走的是整首。
从主歌开始，喜多的声音还有点收着，到了副歌才放开。
一里的吉他在第二段主歌的时候明显慢了，奈奈子抬手停了一下，节拍器也跟着停了。
“停。”奈奈子从键盘后面站起来，走到一里旁边，伸手在一里的琴颈上比了一下位置：“这一段从这里到这里，手指不用离开弦，滑过去就行。”
一里怯怯地点点头，然后试着滑了一次，手指在弦上蹭出一声闷响。
“再来。”
一里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干净了些。
“好一点了。”奈奈子走回键盘后面：“从头再来，这次别停。”
第二遍走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一里的和弦跟上了，喜多的气口也找到了。奈奈子没喊停，只是在谱子上用铅笔画了个勾。
然后是RIFF。
喜多的右手扫下去，一里的和弦叠上来，两个人的音色撞在一起，撞得练习室的窗户都在嗡嗡响。
虹夏的鼓点钉在底下，每一记都砸在拍子上，凉的贝斯从鼓点的缝隙里穿过去，低音压着地板往前推。
喜多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开口唱了：
［被不安死死咬住不放的双腿，
仍然不曾放弃继续迈向前方，
就算日月相融为一投下阴影……］
一里的吉他在她身后跟着，贴着旋律往前走，在音乐的重心偏移之后，她显得自在了许多。
然后音乐坠入副歌，鼓点加速，贝斯往上顶，吉他把音墙拉满，奈奈子的键盘在底下垫了一层又一层，把整个副歌托起来，托得又稳又高。
喜多跟着旋律拔高声调，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
［没错……
我们是渴求永恒的怪物！
不知意义何在、只是一心向前！
就连该如何反抗也一无所知……
而后在将夜空一分为二的月光下，
做了一个有一天能振翅翱翔的美梦，
向着灼烧万物的拂晓曙光而去，
我才不会自寻迷惘——！］
虹夏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砸在吊镲上，镲片嗡嗡地震着，震得练习室的空气都在抖。
她的视线越过鼓组，落在台侧的白发少女身上。
奈奈子站在键盘后面，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指在键上走着，不急不慢，像在散步，猩红的瞳孔藏在碎发底下，只能看见一点暗红的光，却看不清眼底到底是什么颜色。
虹夏的鼓点没停，脑子里却转了一下。
这两周里奈奈子几乎每天都来，排练、改谱、盯细节，话不多，不似以前那般喜欢叽叽喳喳，却把所有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她带来的曲子一首比一首狠，狠得不像一个高二的女孩子应该写出来的东西。
“向着灼烧万物的拂晓曙光而去”什么的……简直像是伊卡洛斯的羽翼一样啊。
往太阳飞，即使翅膀是蜡做的，飞到一半就化了，但还是要飞。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锐利眼眸自暗夜死死地凝望，
用嗅觉辨识滴落的鲜血气息。
在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在回荡：
去拥有一切吧！
快、去拥有一切吧！］
喜多唱完最后一句，手从吉他上松开，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带出去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练习室里随之安静下来。
然后奈奈子鼓起掌来：“不错。”
“副歌的推进比上次稳，喜多的声压强了一个档，虹夏的镲片时机也对了。”点评的同时她走到谱架旁边，拿起铅笔在谱面上点了两下：“但是第二段主歌进副歌的地方，一里的和弦换得慢了一点点，大概慢了半拍。不是大问题，但现场有可能会被听出来。”
一里缩了缩脖子，吉他往怀里收了收：“对、对不起……”
“没让你道歉。”奈奈子把铅笔搁回谱架上：“下次注意就行。凉，第二段副歌前那个过门，你的贝斯可以再压低一点，给喜多留口气。”
凉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算是应了。
“还有喜多。”奈奈子转过头看她：“最后那句‘我才不会自寻迷惘’，你唱得太干净了。那是个怪物在嘶吼，你要把嗓子放开，破一点也没关系，破音都比现在这个好听。”
喜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破音也没关系？奈奈子小姐你要求好奇怪。”
“现场观众要听的是情绪，不是音准。”奈奈子把谱子合上：“音准可以修，情绪修不了。”
“那就这样。”她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下次排练，三天后，同一时间。下周末有一场LIVE，是音乐节海选前的最后一次，曲目就定《moNStER》和之前那首新曲，两首连唱，中间不歇。”
喜多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诶，下周末就LIVE了？时间够吗？”
“够。”奈奈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把谱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曲子的事我来解决，你们把手上这两首练到闭着眼都能弹就行。”
喜多看了看虹夏，又看了看凉，最后把视线收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感觉……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难是因为有人把难的部分都揽走了。”虹夏从鼓凳上站起来，把鼓棒插进腰后的袋子里，走到奈奈子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奈奈。”
奈奈子侧了侧头，看了虹夏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微笑着回答她：“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奈奈子先一步离开了练习室。
StARRY的前台亮着一盏小灯，星歌坐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一张票据上写着什么。
奈奈子走过去，在前台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星歌姐，能给我接杯饮料吗？”
星歌抬眼看了看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小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橙汁，拧开盖子倒进杯子里，加了两块冰，推到她面前。
“谢了。”奈奈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星歌坐回椅子上，撑着脸看她：“今天怎么样？”
“还行。”奈奈子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副歌稳了，细节还要抠。”
“嗯。”星歌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里那孩子……你多看着点。”
她的声音不重，但说得很慢也很认真：“她性子软，容易往心里去，如果你太直接的指出来问题，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怪自己。这孩子的毛病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奈奈子搅冰块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冰块在液面上浮着，慢慢化小。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会的。”
星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星歌姐。”奈奈子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结束乐队能走多远？”
星歌愣了一下，然后把撑着脸的手放下来，靠回椅背：“这个问题你该问你自己。你要做她们的制作人，你定的路子，你能带她们走多远，她们就能走多远。”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要是问我的看法……我觉得这几个孩子，只要不散，能走很远。”
奈奈子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
“怎么了？”星歌问。
“没什么。”奈奈子把杯子端起来，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几声脆响。
她把空杯放回台面上，从高脚凳上跳下来：“那我先走了，星歌姐。”
“嗯。”星歌看着她往门口走，忽然又开口：“奈奈。”
奈奈子停在门口，没回头。
“……没什么。”星歌把笔重新拿起来：“路上小心。”
奈奈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虹夏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的时候，星歌正低着头在那张票据上写写画画。
“姐姐。”虹夏走过来，靠在前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画着圈：“你跟奈奈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她多看着点一里。”
虹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姐姐，你是不是……不太放心奈奈？”
星歌的笔尖在票据上顿住了。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把笔搁下，靠回椅背：“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来StARRY的时候，身边总有那个人跟着，说话做事都有人兜底。现在她一个人，做事又急，路子也野。我不太放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虹夏：“你多注意她一点。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我说。”
虹夏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星歌想了想又说：“她刚才问我结束乐队能走多远。”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只要不散，你们能走很远。”星歌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虹夏笑了一下：“姐姐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那你要我怎么说？”星歌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们的制作人。”
虹夏想了想，没再追问，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那我先干活儿去了，一里和凉还要收拾门口的广告牌呢。”
“去吧。”
奈奈子从StARRY出来，在StARRY门口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一些。
初秋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吹得她白色的长发往一边飘。
StARRY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漫出来，铺在台阶上。
一里和凉穿着StARRY的员工服，正在门口收拾广告牌。
凉抱着一块大牌子往墙边靠，一里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的动作都不算利索，牌子歪了一下，一里赶紧伸手去扶，差点把自己带倒。
“小心点。”凉伸手拽了她一把。
“谢、谢谢凉前辈……”一里站稳了，把牌子扶正。
“你刚才排练的时候，第二段主歌那个滑弦，什么时候练的？”凉把牌子靠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昨天晚上……在家练了几遍。”
“几遍？”
一里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二十几遍吧。”
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去搬另一块牌子。
“凉前辈。”一里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奈奈子小姐她，是不是很厉害？”
凉把牌子搬起来，往墙边靠：“厉害。”
她说得很干脆：“曲子写得快，要求提得准，排练的时候不废话……能数得出的都是优点，这种队友可不常见。”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来我们乐队？”一里跟在后面，声音有点犹豫：“她明明可以自己组乐队的。”
凉把牌子靠好，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
她看着一里：“但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诶？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相信过她。”凉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进去把灯条打开。”
一里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去。
奈奈子坐在对面的台阶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StARRY的门口。
风又吹过来，她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开始吧。在网络上宣传后藤一里就是“吉他英雄”的事情。’
她在脑海里吩咐：‘用匿名帖，先放一点模糊的线索，让网友自己去挖。别一次放太多，分几次，做成“扒皮”的节奏。’
系统沉默了一秒。
〔是，宿主，这就开始进行舆论引导。〕
奈奈子没再说话。
她看着StARRY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抱歉，星歌姐。’她在心里说：‘我必须尽快达成目标，要利用能利用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