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粗壯得驚人的古柳,樹干雄渾蒼勁,兩個人伸開手臂緊緊相扣,也未必能將它環抱住。深褐的樹皮紋路扭曲,像歲月刻下的秘紋,沉默地藏著無人知曉的舊事。
萬千柳枝自樹冠垂落,密如青絲,又長又軟,隨風輕揚時,竟像極了一個人垂落的長發,在風里無聲地舞動,溫柔得近乎詭異。
最令人心驚的,是柳樹上明明沒有燈,卻綴著無數細碎光點,幽幽地、星星點點地閃爍,像落了一樹不肯熄滅的星子。光色極淡,不灼眼,卻在暮色里明明滅滅,隨著柳枝擺動而流轉,仿佛整棵樹都在呼吸,有靈,有魂,有不屬于人間的溫柔與神秘。
緊接著,一陣孩童的嬉笑聲傳入耳畔。我站在那里仔細辨別著,感覺聲音是從大樹上傳來的。我左右踱步,圍著這棵大柳樹轉了一圈,也沒有發現異樣。
這時候,我感覺猜到了什麼東西,我低頭一看,地上黑乎乎的一堆,因為看不清,我便蹲下身子,用手輕輕觸摸,並拿起一塊焦黑的粉末。一股很濃烈的燒焦的味道撲入鼻中。很明顯這是有人在這里燒了什麼東西。我突然想到了,老羅家二大爺跟人家學來的收魂之術,保不齊就是他在這里燒的。我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這確實是我們鎮子上的耕地,地里的秧苗也有小腿高了,如果這堆火是我二大爺燒的,那這塊地應該就是他家的自留地。也就是說那天晚上,他來這里澆水。很可能,家里的那個小寶貝兒隨著他來到了這里。
照我這個推斷,我感覺,這棵大樹確實存疑,十之八九,問題就在它的身上。耳畔中小孩銀鈴般的笑聲不絕于耳。別看是荒郊野外,我是一點也不害怕。為什麼?因為這個笑聲讓人莫名的感覺到純淨,沒有一點可怕的地方。
我圍著這棵大柳樹又繞了一圈。它的樹干和柳枝一直在空中漫舞。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風刮的,但是慢慢的我卻發現,這枝條的擺動的頻率和幅度不像是大風刮的。那種是什麼感覺呢,感覺這些指條就像是人的手臂,在空中溫柔卻肆意的舞動。
當我輕柔地將手指伸向那低垂至地面的柳枝時,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牽引著我一般,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觸踫它。就在我的指尖與柳枝接觸的一剎那,令人驚嘆不已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原地擺動的柳枝像是被賦予了生命般,緩緩地揚起身子,甚至高高抬起過頭頂,宛如一條靈動的蛇。
眨眼間,這些柳枝相互交織、纏繞,形成了一道僅有一人寬窄的拱形門扉。眼前突如其來的景象令我驚愕得合不攏嘴,但內心深處卻又充滿了好奇和期待。終于,我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彎下腰來,一步一步踏了進去。
原來,這棵大柳樹下竟然有著像童話一樣的另一番景象。這棵大樹下面完全是一個世界,外面的垂落的柳枝和柳葉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罩子一樣,把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里面似乎更加明亮一些,因為一些螢火蟲在樹下飛來飛去,像一串串的小彩燈,將這里照亮了很多。樹下散落著一地的柳樹葉子,地上零零散散的開著一些小野花。
這個時候孩童歡樂的笑聲越發的近了,好像就在頭頂。當我慢慢抬頭向上望去的時候,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兩個小孩兒的身影正坐在柳枝上蕩著秋千,一晃一晃的在空中擺動。
我說的是身影,對,不是小孩兒。那似乎只是影子,一團白色微微的透明,形成一個小孩兒的形狀,仔細看來,應該是一對兒小男孩兒。兩個人都在樹頂上蕩著秋千,相隔不遠,相互看著對方,開心的笑著。
這兩個小孩兒身影還是有一些區別的,一個微微的白色,就像是月光灑落下來的感覺,另一個微微的泛黃,更像是一團燭火發出的光。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倆在那里嬉笑打鬧,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我是想辨別一下,這兩個孩子里是不是有老羅家二大爺家的小孩子。
就在此時,其中那個翻著白光的小孩兒發現了我。他一轉身,順著柳枝藤條就從樹頂上滑落了下來,他個子特別矮,看著也就是三四歲的樣子。他抬頭看著我,伸出手指指向我,然後用稚嫩的聲音問道︰“你是誰啊?你來找我玩的嗎?”
我愣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我來看看這里有幾個小朋友,那個小朋友是哪兒的?是不是鎮子里的啊?!”我指著樹頂上那個散著黃光的小孩兒問道。
眼前的小孩兒搖著頭說︰“我不告訴你,這是個秘密。”
就在這時候,樹上的那個小孩兒也笑著從樹上出溜兒了下來,他蹦蹦跳跳的走到我眼前,兩只眼楮緊緊的盯著我上下打量。突然他也伸出手指著我說︰“我認識你的錢錢兒!”
說到這里,我猛然一低頭,原來脖子上的那枚山鬼花錢兒已經從懷里露了出來。單憑這一句話,我就確認,這個小孩兒應該就是小濤子哥哥的孩子。因為我晚上抱他的時候,他摸過我的花錢兒。
我蹲下身看著他說︰“你太淘氣了,你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著急了。趕快和我回去吧。”說著我就伸手去拽他,但是他就像是一團發黃的霧氣一樣,手根本就無法觸摸到。我伸出手摸了個空。這個時候,另一個小孩兒有些生氣的站在了我的面前,他氣呼呼的說︰“你快走!不要惹我的弟弟!不許帶他走!他要和我玩!”
我愣了一下,語氣溫和的問道︰“你們不能這麼貪玩,你家在哪兒,我也可以送你回家。要不然你爸爸媽媽該著急了。”沒想到我的話瞬間惹怒了這個孩子兒,他突然瞪著眼楮說︰“這就是我的家!你給我走!”
就在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一陣猛烈無比的狂風驟然刮起,原本平靜無波的柳枝和柳葉像是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影響一般,突然間劇烈地搖晃擺動起來,並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不斷地抽打在我的身軀之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我驚慌失措地左閃右避,但那些柳枝卻仿佛擁有生命一樣,始終如影隨形般緊跟不舍,一次又一次無情地抽打在我的身上、肩膀、後背、大腿、手臂乃至臉頰等各個部位。
我痛苦不堪,只能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臉龐,然後將整個身子都蜷縮成一團,口中喃喃自語道︰“求求你不要生氣啦。。。不要再打我了。。。小弟弟啊,原諒姐姐吧。。。我是來和你玩的。。。”然而,我的求饒似乎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只听得“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地襲來,猶如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狠狠地推在了我的身上。剎那間,我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徑直飛射而出,眨眼間便已脫離出那棵巍峨聳立的大柳樹籠罩範圍之外。
伴隨著“哎呀!”的驚叫聲響起,我整個人重重地摔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之上。在與大地親密接觸的那一剎那,我緊閉雙眼,腦海里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緩睜開眼眸,重新審視周圍環境——毫無疑問,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境罷了。
我還在老羅家的床上。但是此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我緩緩的坐起身來,看著身邊小寶寶,此時的他眼楮睜得大大的 ,全身僵直,眼神和身體一樣,都是一動不動的。露露姐姐察覺到我醒了,也睜開了眼楮,估計她也是睡不踏實。隨著村兒里的一聲雞叫,小寶寶慢慢的閉上了眼楮,開始睡覺了。
這一宿,我很累。露露姐姐卻有些安慰,因為我在,小寶寶這個晚上都沒有抽搐,雖然一直直勾勾的睜著眼楮,但是不哭不鬧,非常的安靜。
我準備回家洗漱一下,吃完飯去上學。二大爺留我在他家里吃早飯,我謝絕了。看著他,我問出了心中的疑問︰“二大爺,您家自留地前面是不是有一棵特別粗壯的大柳樹?”
二大爺愣了一下,“是。”
“您是不是在那個樹底下燒過什麼東西?”我追問。
二大爺更加驚訝的看著我說︰“是。收魂那天,我按照人家告訴我的,去那里燒了一件孩子的衣服和襪子。。。怎麼,你怎麼知道的?”
我嘆了口氣︰“我想想吧,看看這事兒,怎麼弄。您家小寶寶應該就在那棵大柳樹下,他可能是貪玩不回來,也可能是有東西不讓他回來。。。”
二大爺皺著腦門兒,“都賴二大爺不好,早知道就不用人家給的這個法子了,把孩子害成這樣。”
露露姐姐趕緊寬慰道︰“爸,您別想那麼多了。事已至此,咱們一起想辦法吧。”
我執意回了家,到家之後,跟我媽說了昨晚上的夢。我媽對此深信不疑,還說道︰“怪不得神婆婆的那鬼符不管用,本來也是,照你說來它就不是鬼。”
“現在怎麼辦?除了等郭老爺回來,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啊?”我嘆了口氣問道。
我媽搖了搖頭︰“我看這事兒,還得你姑奶奶出面。不行的話,晚上叫著你二大爺抱著孩子過去,咱們一起求救它。”
話說到了晚上,孩子又開始抽搐起來。二大爺和小濤子夫妻倆抱著孩子一起來到了我家。我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他們一進屋二話不說,直接把孩子塞到了我的懷里。瞬間,那孩子就停止了抽搐,又開始傻傻愣愣的看著我了。
雖然說我抱著他能暫時阻止他夜里抽搐的癥狀,但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我還得學習,再說,孩子總這樣對身體也不好。晚上鬧,白天睡,這哪天算是一站呢。
“走。”我媽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
“去哪兒?”我問。
“咱們一起去找你姑奶奶。她心善,這是做功德的好事兒,她肯定會管的,咱們一起去求求她。”說著我媽對小濤子哥哥說道︰“你快去小賣部,趁著沒關門,買一些零食汽水回來。”
“買什麼?”小濤子哥哥又跟我媽確認了一遍。
“零食,小孩子喜歡吃的零食,糖啊,巧克力啊,汽水,面包啊什麼的。”我媽給他解釋著︰“多買點,買點小孩都喜歡的。她姑奶奶喜歡吃那些,說不定看在那東西的面子上,就能管你們家孩子呢。那些東西也花不了多少錢,你多買點。”
“好好好。”小濤子哥哥說著就騎車奔著小賣部去了。我們幾個人抱著孩子就出了門,徑直的來到了姑奶奶家門口。剛到門口就听見姑奶奶的笑聲。
我們幾個人推門就進去了,到了屋里一看,姑奶奶正在看當時紅遍版遍泰迪情景喜劇《我愛我家》呢。
我們幾個都不敢打擾她,生怕她鬧脾氣。就靜靜的站在那里,看著她盤腿坐在搖椅上美滋滋的看著電視。不知道是因為她過于專注還是不想理我們。她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露露姐姐有些著急,捅了我媽一下,我媽對她比劃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出聲音。就那樣,我抱著孩子和他們幾個一起站在那里等著姑奶奶。我也不敢上前,我知道惹怒老仙兒的下場,再有姑奶奶本來就不想管這件事兒,我知道她的態度,這大半夜的,我們一群人來求她,總得做出恭敬的樣子。
“哎呀!哎呀!買來了,買來了!”小濤子哥哥手里拎著兩個大塑料袋子,嘴里招呼著我們就跑了進來。
這個時候,姑奶奶才把眼楮挪動到了小濤子哥哥手里的零食上。我一看這樣,趕緊抱著孩子跑了過去,趴在姑奶奶身邊就開始撒嬌︰“姑奶奶,您行行好,幫幫孩子吧。。。”
我媽趕緊從小濤子手里把裝滿零食的袋子也拿了過去,放到了姑奶奶的懷里,“您看看,您看看,孩子爸爸還買了這麼多好吃的孝敬您,您就幫幫他們吧。孩子病的時間太長了,恐怕以後會落毛病。”姑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懷里的零食袋子。
“ 。”三下五除二就把零食袋子里的零食都打開了,挨個放在嘴巴里品嘗。
我媽一看姑奶奶吃了小濤子買來的東西,就感覺這下有希望了。于是趕緊給我使眼色,讓我把孩子遞給姑奶奶。但是姑奶奶卻一臉嫌棄的又給我推了過來。隨後冷冷的說︰“這孩子跟我沒關系,我不樂意管。”
“那怎麼才能有關系呢?您怎麼才能管呢?”我迫不及待的問。
“看把你急的。。。”姑奶奶瞪了我一眼,低頭剝開一塊糖塞進了嘴巴里,然後眯著眼楮,露出一副壞壞的笑︰“我倒是有個法子。。。就怕。。。你不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