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張楚，整個北山百姓，就沒有不敬重的。
即便是那些已是沒有任何期望，只想著落葉歸根的孤獨老人，對于張楚也都是發自內心的擁護。
其他人或許不明白，可他們心里怎能不清楚，北山能一步步走到現在，不容易，可以說是每一處都是張楚的心血。
張楚笑著沖他們揮揮手。
“老石頭，瞧你這身子，紅光滿面的，給你個娘們，怕是還能造出來小崽子吧。”
大唐風氣就已算是比較彪悍了，隴右風氣，更是彪悍。
張楚很清楚，和這群隴右百姓打交道，禮賢下士只會產生隔閡，開些不入流的玩笑，才能讓大家真正的感覺心連心。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滿場哄笑。
“伯爺，老石頭這家伙，听說睡覺的地方，都有好幾個洞 ！”有一個和老石頭年歲差不多，但個頭稍矮的精碩漢子扯著嗓子喊道。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老石頭臉頰微紅，不過臉上也是帶著嘿笑， 搓搓手，大聲道︰“伯爺這話說的，老小兒可不想了。”
“老小兒只求能多活幾年，能多給伯爺煉煉焦，要不然的話，就老小兒這身板，怕是兩天都被榨干啦。”
張楚哈哈一笑，邁步走向了小土窯。
老石頭他們急忙分開，緊隨于張楚身後。
土窯還燒著，那煙筒的濃煙飄飄灑灑的沖向蒼穹。
不過，在土窯旁邊，分別堆放著好幾堆焦炭。
只是，每一堆的焦炭顏色都有些不同，或深或淺，張楚明白，這是不同溫度不同時間下煉制出來的焦炭和空氣氧化反應過後產生的區別。
“哪一堆效果最好？”
“試過嗎？”
張楚問道。
老石頭立馬介紹起來。
每一堆煉制的時間長短火候高低，每一堆焦炭可燃燒的效果等等，說的都很認真，也都無比詳細。
張楚目光不由凝重，連連頷首，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堆顏色，形狀都不錯的焦炭上。
這堆焦炭，看上去要比普通煤炭更黑些不說，上面的紋路，幾乎也都比較統一，並未張楚心里稍稍計算下，以這一堆燒著出來的時間來看，應是品質最佳的成品。
當即，張楚讓老石頭點燃。
足足到了太陽轉到正西的時候，張楚才從小土窯離去。
焦炭的成品，徹底確定，接下來，便是大規模的生產並且大規模的開闢新的生產窯。
只是，張楚走時，瞧著那沖天而全都排放了的煙霧，心里卻有些可惜。
焦炭很重要！
但其實，生產焦炭時產生的伴生物，也很重要。
比如，煤焦油，比如，煤氣。
只是可惜，以現在的條件，壓根無法利用。
張楚嘆了口氣，多少感覺有些浪費了，但，想一想發展總是一步步來的，自己又不是神仙，能煉出來合格的焦炭，能夠制作出來優質的鋼材，自己就已經對得起這些煤炭了。
張楚沒有回到生活區，而是再到了旁邊另一塊土地上。
這片土地可以確定，乃是少有的沒有被煤炭覆蓋的空地，而且緊靠著渭水，可以說是最理想的工業用地了。
鋼廠，便會從這里建立，大唐工業，也將從這里起步。
夕陽西沉，夜風漸漸吹起。
張楚攏了攏身上的衣襟︰“溫度，已經越發的暖和起來了，不能再等了。”
“讓工人，全都集中到這里來吧。”
“鋼廠的建設，必須要搶在春耕之前建起來，不然，若是再拖下去，就要和春耕踫頭，到了那個時候，我擔心沒有充足的工人供我們使用。”
“鐵礦場那邊，現在就可以開始開采了，雖說天氣還有些冷，但，我們的工價高一些，總是有百姓來做工的。”
“不要怕花錢。”
“只要鋼廠能夠投入生產，這里的利，你想象不到。”
張楚沉聲道。
褚忠連連頷首，他從袖口里掏出來了一份圖紙。
這是張楚所畫的鋼廠設計圖。
上面，一個個高聳的豎爐，等到建成，將是這片土地上，最美麗的風景。
“先生，你說的這些，弟子都已布置下去了。”
“最快就是明天，最晚，也不會超過大後天，過年回去的本地工人就會全都回來，這些天一直招聘的工人也都會匯聚到這里。”
“到時候，煤礦的開采，將會放緩，按照我的計算，咱們現有的這些煤炭，足夠支撐第一批鋼鐵的煉制。”
“只是，先生，弟子有些不解。”
褚忠微微皺眉。
“說。”張楚雙手負後，遙望著視野盡頭，好似一條紅霞的渭水水面。
“先生，咱們這煤炭也能燃燒，用煤炭煉鋼不行麼？怎麼還要非得煉焦？”
“若是不煉焦，咱們可以節省將近四成的煤炭。”
“十斤煤炭，從土窯里過一遍，就只剩下六斤左右的焦炭了。”
褚忠這方面的知識，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張楚瞅了他一眼。
褚忠雙手交叉，躬身行禮。
“褚忠啊，先生這兩個字，和師父這兩個字相比，你想稱呼哪一個？”張楚輕聲道。
褚忠聞言，驟然抬頭，雙眸中射出無盡彩光。
呆愣片刻，而後直接跪下，重重叩首。
“師父！！！”
他激動的以至于聲音都有些嘶啞起來，心，在顫抖，四肢，也在哆嗦。
“你能注意到這個問題，說明你也動腦子了。”張楚沒有扶他，望著已漸漸落于渭水之下的灼灼夕陽，笑著︰“你說煤炭，大家也都知道煤炭，其實，煤炭是兩個東西。”
“曰之，煤和炭。”
“我們腳下，新鮮挖出來的是煤，但是煤中所蘊含的雜質太多，若是不把這些雜質剔除，燃燒時，將會發生不斷地爆炸之音，這會就導致溫度一直上不去。”
“若是把那些雜質剔除，煉制成為焦炭，就不一樣了，炭穩定，溫度高低容易調控，所以，想要煉制好鋼，更容易的煉制鋼材，就必須要用焦炭。”
“至于你說的，少了那麼四成，其實，這四成，並沒有少。”
“它們變成了其他不一樣的東西，從煤中逃出來了。”
“看見了嗎？”
張楚指了指小土窯仿佛經久不息，從不會停止的煙霧。
“這煙霧，其實也是有大用的。”
“若是你有時間，可以研究研究，想法子，把這些煙霧里蘊含的東西，給提取出來。”
“同時，你也可以多多注意下土窯的底部，每一次煤炭煉制完成，還有一部分雜質會沉澱于土窯中。”
“這兩部分，就是你所說消失的四成！”
張楚緩緩說道。
他並沒有說的多麼詳細。
因為沒有必要。
就算說的太多，褚忠卻沒有成體系的知識架構，也不過就是空中樓閣罷了，無法運用。
不妨自己給他點出一個方向，讓他自己去摸索，去探尋。
就像是焦油，就像是煤氣，但凡他們能發現一種，這對于大唐而言，便是了不得進步！若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也並沒有什麼損失。
相信他的智慧，也相信唐人的智慧！
有時候，刻意的栽種，完全不如隨手插下的柳枝更旺盛，不是麼？
當然，張楚也很希望，褚忠能夠成為一名出色的化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