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絲毫沒有生氣。
包括李淵。
兩人齊齊瞧著長安內的河流和長安外的雄闊八水之繞。
“說實話，太岳，你說的這些，朕從來沒有想過，亦是從來沒有從史書上看到了任何一角。”
李世民沉思了片刻，方才開口了。
“你說的或許不錯，但是，你應該也能明白，你說的這些，對于現在的大唐而言，未免太過于奢侈。”
李淵這一次少有的同意了李世民的說法。
“二郎說得對。”
“制度或許有奇效，可制度終歸是人定的，人可以修訂，就可以修改。”
“若是制度真的有效果，二郎也不會當這個皇帝。”
李世民臉上的神情一怔，繼而揉了揉鼻子，苦笑起來。
張楚立馬低下了腦袋。
這話他可不敢接。
李淵哈哈一笑，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也拍了拍張楚的肩膀。
他繼續緩緩道︰“汰強留弱，這是修剪果樹的法子。”
“在嶺南，我修建過的果樹，加起來怕是能夠有整個長安的多了。”
“你們可知道，過于旺盛的枝條，是不會結果的？”
李世民和張楚都點了點頭。
“所以，皇帝選擇傳人的時候，該用什麼法子和修剪果樹其實差不多。”
“不看枝條的強弱，而是看能否結果。”
“如果強枝上結著很多，很大的果子。當然不用剪掉。”
“如果弱枝上的果子長得又小又弱，也不能留，必須要剪除。”
“其實這個道理，老夫之前是不太明白的，當操持了這兩年農事後，才慢慢的理解了，當初有些事，老夫確實是做錯了。”
李淵有些遺憾。
他覺得，如果自己提前能夠掌握這個法子，也不至于會發生十年前的慘案。
但是，他沒有說，是該剪除李建成，還是說，剔除李世民。
誰是強枝？誰是弱枝？誰接了果子？或者說誰的果子又是最大的？
沒有人知道李淵心中是怎麼想。
但是，從中卻也能窺得幾分，傳承時候的抉擇。
李世民神情也平靜下來︰“君王竭盡心力的約束臣子。”
“臣子不擇手段的對抗君王。”
“這樣的事，只要還有人在，就很難真的徹底改變。”
“制度.........”
“朕暫時無法想到，該如何用制度，來改變這些看上去，應是天經地義的事。”
“君臣本質如此，朝堂就是沒法子改的。”
“朕何嘗不希望讓大唐盛世繼續延續下去？”
“甚至，朕是天底下最想讓大唐延續下去的。”
“可是.........”
“太難了。”
“人是會變，可制度也會隨著人而改變。”
“但有一點，你說的也對，制度確實可以讓朝堂，保持一定的平衡。”
“所有臣子，都希望坐在龍椅上的人，是一個孩子。”
“歷朝歷代中，這不是一兩個，或者一部分臣子的想法，而是幾乎所有大臣的想法。”
“歷朝歷代，這種事情沒有辦法改變。”
“只能靠宗室自己警惕，或者說，考驗還沒有衰老前的，老皇帝傳承時的智慧。”
“除外，還有一點，看宗室的宿命。”
“人力有窮時，勝負天注定。”
“如果制度能夠讓這場宿命，能夠有跡可循，其實作用就已經很大了。”
“可古往今來，這樣的制度，還從未出現過。”
李世民輕聲道。
張楚沉默片刻，最後他攥了攥拳頭，無比篤定的回答道︰“父皇，這是一門學問，絕對不是宿命。”
李世民注視著張楚的眼楮。
“或許吧。”
最終，他嘆口氣，搖搖頭︰“昔日漢高祖在芒碭山起事時，被一條大蟒攔住去路。”
“高祖把它一刀兩段，隨即就有了大漢四百年江山被分為兩段、”
“西漢兩百年，東漢兩百年，而截斷大漢者，正是..........王莽也。”
“當年，漢高祖是從秦皇子嬰手中奪得江山。”
“而王莽的新，卻也是從孺子嬰手中奪得。”
“漢昭烈帝的蜀漢，為司馬昭所滅。”
“此後，但凡是以晉為國號的江山，都為劉氏所滅。”
“就比如，劉聰滅了西晉，劉裕滅了東晉。”
“這樣的事很多，宿命這個東西，真的有制度，可以約束，可以改變，可以延續嗎？”
李淵在旁邊嘿嘿笑了起來。
因為這樣的煩心事，不必困擾自己。
而是困擾住了眼前這個，好像天下無敵，什麼事都能做到的二郎。
張楚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說實話，這確實也超出了他一定的知識範圍。
宿命論這東西..........
就算是最前沿的科學家也無法解釋。
量子力學麼？
但張楚卻同樣也無比的篤定，制度或許打破不了宿命，但絕對卻可以拖延宿命或者說，提高宿命。
春風帶來一陣清涼的同時，還有幾分燒灼。
春才剛剛過半，空氣中所夾雜著的暖意，就有點控制不住了。
或許，今年的暑天，比之前來的還要更早些。
“不管如何，起碼現在，宿命就已經開始被緩緩撬動了。”
“等到長安，變成我心中的長安，大唐，肯定不是現在的樣子。”
張楚輕聲道。
李世民瞅了眼張楚︰“不埋怨父皇麼？”
“你有大功。可卻被朕，被朝堂上的各方力量，壓在了長安，後面，怕是也很少再能看見你的身影了。”
張楚咧嘴一笑︰“其實相比于打仗，兒臣還是更喜歡治理一方。”
“長安三縣，就是兒臣的舞台，也是兒臣可以扎根一輩子的地方。”
“而只要長安有改變，大唐就有改變，所謂的宿命..........”
“其實兒臣有些不太相信宿命。”
李世民點點頭︰“其實現在的長安，就已是遠超之前的長安了。”
“還不滿意？”
張楚搖搖頭︰“還差的遠。”
李世民不說話了。
因為他無法想象，張楚口中的這四個字，到底會把長安變成什麼樣子。
在他看來，現在的長安，遠遠要比前朝任何一個階段的長安，都要繁盛。
就如同張楚無法解釋宿命是什麼一樣，李世民無法看見長安的明天是什麼樣子。
“呵........”
“咱倆，好像都看不清混亂中，彼此自己的前路到底是什麼。”
“不過，卻總是能感覺，大有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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