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张楚和贾敦颐的背影，消失在了书房外那月牙拱门的尽头。
窦润和崔永修，站在高府的门里，你看我，我看你。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多少是有点懵的。
刚才还气势汹汹，眼看着要把战火蔓延到了更高层次的世族身上，洛阳黄眼看都保不住了，甚至他们都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可是没想到.........
“他..........就这么走了？”
崔永修先开的口，声音有些干。
窦润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院子尽头，望了很久。
风从府门外吹进来，带着一股子甜腥的味道。
院子里的苍蝇，被这一阵风惊起了一片，“嗡”地飞起来，又落下去。
“老夫也..........没看明白。”
窦润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里全是汗。
“方才那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两千甲胄的账..........他都算到老夫脸上了。”
“老夫当时就想，完了。”
“这一趟，怕是要出大事。”
“结果.........”
他顿住了。
结果呢？
结果张楚笑了一下，就说了句：“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查呐！”，然后起身，抱拳，只要了一个住的地方。
就这么走了。
两个人沉默着，起身，也朝府门外走去。
这地方，他们真的是一点也不想待，不仅仅是空气中所弥漫着的腥臭，还有那爬满的苍蝇，主要是这么大热天的，他们觉得后背凉飕飕，有些刺骨。
不回头，好像都能感觉得到，身后有百余口洛阳高的冤魂在向他们索命。
也不敢回头。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府门口，望着还没有散尽的百姓，崔永修忽然停了下来。
“崔公。”
“嗯？”
“你说..........他是不是，怕了？”
窦润愣了一下。
“怕了？”
“窦公，你想想看。”崔永修压低了声音：“他那番话，说得再狠，也就是嘴上狠。”
“他张楚，也不是蠢货！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他要真敢往下挖，昨日就不会是洛阳高一家死，而是要连着整个洛州的官场一起翻。”
“只要洛阳黄一出来，后面很多事其实都瞒不住了的，到时候，洛阳的天，差不多要塌了。”
“而我能保证，他张楚，也得被砸死！”
“所以.........”
“他算了一笔账，把咱们都吓住了，然后.........他自己先收了。”
窦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而后又笑了。
“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笃定。
“两千甲胄，是洛阳高的，那些物资，也都是洛阳高的，至于真的从哪儿来，谁的心里都有个秤，只是说不清楚罢了。”
“可他张楚就是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上，就不是洛州的事了，长安也得扯进来，没有谁能逃得过，甚至连太子那边.........”
“所以..........”
窦润顿了顿，把最后那半句咽了回去。
“这是他一个秦川郡公，也扛不住的事。”
“他扛不住，就只能见好就收。”
“一个洛阳高，百余口人命，这个交代，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都已经足够大了。”
“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咱这个秦川郡公，向来不是蠢货，现在一看，果真就是聪明人，吓一吓咱们，然后打住，后面咱们自然是要收敛些，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若是再给脸不要脸.........他清楚，收不住对谁都不好。”
“到时候，他一个办事不力，让洛阳大乱的罪名，是兜不住的。”
崔永修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肩膀松了下去。
“窦公说得是。”
“是这么个理儿。”
他点了点头，越想想越觉得对。
“想想也是。”
“咱们这几日，都被他给唬住了。”
“以为能翻出来什么天呐。”
崔永修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觉明厉的轻快。
“杀穿吐谷浑，斩首鞠文泰，生擒松赞干布..........”
“嘿！”
“对外强硬，是正确的。”
“到了咱们洛阳这地界上..........该趴着的还是要趴着，就连陛下都不敢太过于放肆。”
“更何况他一个驸马？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想要变成望姓。”
“估计他也是在告诉咱们，他对望姓的重要性。”
“同时告诉咱们，他也很懂事。”
“嘿嘿嘿嘿...........”
窦润颔首，嘴角微翘。
他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弛。
“是啊。”
“懂事就好。”
“懂事，大家就都好办。这个投名状，咱们也得记着。”
“至于成为望姓，他如此聪明，只要能大家伙一起抱团发财，也不是不可以接纳他。”
说着，他拍了拍崔永修的手臂。
“改日，咱们得好好宴请一下张太岳。”
“人家千里迢迢来一趟，案子办得这么利索，这个情.........得领。”
“人家如此懂事，也得让张太岳看看，咱们洛州人，同时是懂礼数的。”
崔永修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太子那边，估计和张太岳有什么误会，到时候，咱们不妨也当个中间人，终归都是亲眷，一同发财不好么？何必打打杀杀？”
“这天下，总得有人来统领，舍咱们其谁？至于对百姓，装装样子就行了，不要入戏太深！”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上了马车。
浑身是汗，他们想念起来洛水的清爽。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个不良人，开始抬着洛阳高的尸首出来了。
打扫现场。
围观的百姓都在尖叫，可却谁都不舍得离去。
不少孩子被家人捂住了眼睛，但又忍不住扒开手指，从缝隙里往外看。
高府的大门，全都开了。
那块鎏金的匾，还扣在门边的泥地里。
好像只有洛阳高受伤的世界，就此达成了。
各方人马，踩着用百余口身家来打造的台阶，欢笑晏晏，和和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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