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敦頤的眼楮很亮。
此刻在月光下，有些灼人。
那是一種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什麼東西的眼神。
張楚沒有說話。
他只是迎著那道目光，靜靜地看著賈敦頤。
賈敦頤這個人，張楚其實是知道一些的。
但也僅僅只是知道。
高宗一朝，賈敦頤做過洛州刺史，迎接李治和武則天入洛陽。
也因為這件事，賈敦頤多有記載，但也僅此而已，張楚只是在看關于高宗和武則天的歷史故事時，有過一句描寫。
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知道一個人，和相信一個人，是兩回事。
人心隔肚皮。
史書上那個還算廉潔的賈敦頤，是熬過了貞觀，熬過了高宗，一路做過來的賈敦頤。
而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
剛從滄州刺史的位子上下來，被陛下釘進洛州，這顆釘子，才釘了三年。
至于他是不是已經倒向了洛陽世族.........
張楚不知道，自然，不會交太多的底。
他看著賈敦頤，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溫和，很客氣，挑不出一絲毛病。
“賈公，這個案子，能到今日這一步，就已經是...........”
他想了想，換了個詞。
“已經是極好的了。”
“一個洛陽高，百余口，已成鐵案！”
“商人有了交代，百姓有了交代，朝廷有了交代，大家都有了交代。”
“夠體面了。”
“能到現在截止，便截止吧。”
“往下查，對誰都不好。”
賈敦頤愣了下。
他張了張嘴。
結束了？
也是...........
他點點頭，低頭笑了聲︰“也是。”
“這樣對誰都好。”
營寨門口，安靜了很久。
夜風吹過，把營地里那些炊煙，吹得東倒西歪。
遠處有馬在打響鼻。
仲夏夜一點都感受不到涼爽。
他望著張楚，好一陣子，那張清瘦的臉上，神色變了幾變。
最後，都歸于平靜。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
“..........也好。”
賈敦頤又重復了一遍。
“確實，這件事，牽扯得實在是太大了。”
他搖了搖頭。
“是老夫多嘴了。”
“太岳辦事，向來周全。”
他知道，張楚心里肯定不是太信得過自己，但心里究竟如何想，賈敦頤卻也是拿捏不準。
真的到此為止..........
還是說，有其他打算？
但人家都這麼說了，賈敦頤也知道如果自己追問，確實也不禮貌了。
賈敦頤拱了拱手。
“太岳。”
“物資，老夫明日一早就讓人送來。”
“二十日的量，一次調撥，都給你備齊。”
“你..........安心住著。”
“有什麼需要，盡管來尋我。”
賈敦頤不知道張楚能不能听懂先前自己話中的意思，直接備上二十天的物資，是防止萬一出了什麼事，洛陽城中有人卡他的糧草，到時候，再想要調撥，怕是就不容易了。
“多謝賈公。”
張楚鄭重地抱了抱拳，很是感激，但也僅僅是只有感激罷了，話語中並沒有其他過多的意思。
賈敦頤還了一禮，便翻身上馬。
馬蹄聲，一路遠去，漸漸地，融進了夜色里。
張楚站在營門口，望著那個背影消失，眯了下雙眸，便轉身回了大營。
營寨里，火已經燒起來了。
一堆一堆的篝火，在夜色里，橘紅橘紅的。
火光把卸了甲的士兵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火堆邊上，手里捧著碗。
碗里是粥。
肉粥。
這是大軍從長安出發的時候，帶的肉干，到了營地，把肉干剁碎了，抓一把米，添上水，架在火上熬，很快那香味就能徹底激發出來。
比不上烤肉的醇厚，但大熱天連續趕了這麼久的路，可謂是又累又乏。
這一碗熱粥，足以慰藉下肚子。
先養養神，等到明日新鮮物資抵達，餐食就能提高好幾個檔次。
也因為不是戰場的緣故，警戒各方面都不算太熬人，淅淅索索的，大家吃飽後便三三兩兩的回了自己的營帳。
不一會兒，四周便都有鼾聲起來。
“師父。”
裴行儉蹲在他旁邊，手里也還捧著一碗肉粥。
“師父，這事就這麼結束了麼？”
馬周，秦懷道，李義府他們也都圍了過來。
望著張楚。
“大哥，其實現在這樣結束，確實也能給上下一個交代了。”秦懷道見張楚還沒有說話，小聲道︰“洛州門閥，對付起來沒有那麼簡單。”
“你看........他們真的敢直接把洛陽高給滿門屠盡，就說明他們是鐵了心的要抗衡大哥。”
“如此強大的世族門閥，就算是陛下親自來，怕是都無從下手，更何況大哥你吶？”
秦懷道這話更多的是安慰。
害怕張楚被白日的事影響。
從上到下，洛陽鐵板一塊，可謂是水潑不進。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更進一步，談何容易。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大哥做不到，也實屬正常。
這可是世族門閥！
李義府把隨身一直帶著的案宗再抱了過來。
“府尊..........這案宗上，還有關于洛陽黃的幾條線索。”
“洛陽高沒了，如果要查，還可以從這處下手！”
張楚抬眸看了他一眼。
“洛陽黃？”
“洛陽高死了，而洛陽黃...........”
“確實有那麼幾條線索。”
“但是...........”
他指著其中一頁。
“洛陽高都死絕了，咱拿著這幾條線索上門，怕是洛陽黃那邊處理的，比老鼠啃的還要干淨。”
“從這方面下手，沒辦法了。”
李義府聞言，臉色黯然。
他知道，府尊說的是對的。
這件事，已經查無可查，事到如今，怕是也只有結案這一條路選擇了。
一圈人，都暫時沉默了。
“所以說，想要查這些，真的想要挖出來些東西，就得想法子，繞過世族門閥了。”
“正面和他們對抗，確實有點難。”
張楚瞧著他們的模樣，笑著忽然開口。
事到如今，原本都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心情無比低落的眾人，听到這話，猛地抬頭，紛紛看向了張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