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角处果然支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炭火正旺，锅里的粗砂和栗子被摊主用铁铲反复翻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股浓郁而温暖的甜香随着热气飘散过来。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脚步也慢了下来，有些馋，却又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快过年了，处处都要用钱，不能乱花。
沈逸之将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朝那小摊走了过去。她连忙跟上，想开口拦他：“逸之，不用买，我……”
但他已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了摊主，指着锅里那些油亮饱满的栗子，说了一句：“称一包，要大些的。”
摊手脚麻利地用铁铲铲起一铲栗子，沥去砂粒，倒在一张粗糙的黄纸上，包得严严实实，递了过来。那包栗子滚烫，沈逸之接过时被烫得两手倒换了一下，才稳稳地捧住，然后转过身，将那包栗子递到她面前，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拿着，捂捂手。这东西就是要趁热吃，凉了就柴了，味道差远了。”
她看着那包热气腾腾的栗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纸包传到她的掌心，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她低下头，捧着那包栗子，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了。”
沈逸之看着她那副模样，目光中带着温柔的笑意，随口问了一句：“上回那串糖葫芦，你吃了没有？”
她被他一问，耳根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声回答道：“还……还没有。放着好看，就舍不得吃。”
沈逸之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傻气。糖葫芦放久了，糖衣就化了，就不脆了。东西该吃的时候就要吃，不然，不只是辜负了东西本身……”他顿了顿，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也辜负了买它的人的一番心意。”
她听了他的话，心中一软，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羞涩而甜蜜的笑意，轻声回答道：“好。那我今晚回去就把它吃了。”
两人便继续并肩向前走去。她剥开一颗栗子，栗壳沿着裂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栗仁，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她咬了一口，又甜又糯，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她又剥了几颗，递到沈逸之手中，他接过来，道了声谢。两人便一边走，一边剥着栗子吃，谁都没有多说话，但那份安静的陪伴，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温暖。她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凌素心正端着一簸箕刚炒好的花生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推门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走到母亲面前，献宝似的将那包还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递了过去：“母亲，你尝尝。沈先生买的，还热着呢。”
凌素心放下簸箕，接过那包栗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嗯，甜，糯。这沈先生，倒是会挑东西。”她说着，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人家对你，是真上心。”
她被母亲说得脸颊微热，低下头，也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没有接话。
晚饭后，她从柜子里把那串糖葫芦拿了出来。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只是搁了几天，糖衣似乎没有刚买来时那么脆亮了。她想起沈逸之说的那句话——“东西该吃的时候就要吃，不然，也辜负了买它的人的一番心意”，便用剪刀将糖葫芦从草签子上小心地取下来，放在碟子里，端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你也尝一颗。”
凌素心摆了摆手：“我老了，牙口不行，吃不了这酸东西。你自己吃吧。”
她便不再推让，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味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便是山楂那股清爽的酸，酸甜交织，恰到好处，一直甜到了人的心里去。她慢慢嚼着，眼前浮现出沈逸之在集市上认真挑糖葫芦的模样，嘴角便忍不住向上扬起。
接下来的几日，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她将写好的春联一一贴上，又将那些精致的窗花贴在擦得透亮的窗纸上，屋子里一下子就亮堂、喜庆了起来。腊月二十九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收拾过年用的鸡鸭，凌素心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她，开口说道：
“清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她抬起头，擦了擦手，看着母亲：“母亲，什么事？”
凌素心沉默了片刻，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缓缓说道：“今年过年，家里就咱们母女两个，终究是冷清了些。沈先生一个人在镇上教书，听说老家也没什么近亲了，过年也是一个人过，怪孤单的。”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与郑重，“我想着，不如……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年三十晚上来咱们家，一起吃顿年夜饭？就是添双筷子的事，热闹些，也算是……团圆。”
她听了母亲的话，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了一句：“母亲……”
凌素心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心里愿意，我知道。母亲也愿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解下围裙，进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又系好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然后走出了家门，向沈逸之的住处走去。
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前，她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沈逸之看到是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清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逸之，我母亲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沈逸之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微微闪烁的目光，神情也不自觉地变得郑重起来：“伯母让你问什么？”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却清晰地说道：“母亲问你，年三十晚上，愿不愿意来我们家，一起吃年夜饭？”
沈逸之站在门内，愣住了。冬日的寒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眼眶一点点地泛红，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抖：“清墨……替我谢谢伯母。也谢谢你。”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去。我很乐意。”
她听到他的回答，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明亮而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年三十晚上，我和母亲等你。”
沈逸之看着她，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了。”
她转过身，裹紧了围巾，踩着暮色中的薄雪，快步向家中走去。她的步伐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欢喜——这个年，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冬天了。
走到岔路口时，两人停下脚步。她捧着那包还剩下一半的栗子，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暮色渐浓的街道。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包尚有余温的栗子，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了。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家，推开院门时，凌素心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跑得这么急。看到她红扑扑的脸颊和眼睛里藏不住的亮光，凌素心便什么都明白了，放下扫帚，微微一笑，开口说道：看这架势，是答应了？
她喘着气，点了点头，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轻快：嗯。他说他很乐意。
凌素心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一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的汤，一边随口说道：那从明天起，咱们得多备些菜了。一个人吃饭和两个人大不一样，量得加上去。
她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厨房，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母亲在厨房里为两个人准备年夜饭，而那个人，是她想和他共度余生的人。这种感觉，比任何诗句和画都要真实，都要温暖。
接下来的两天，母女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凌素心杀鸡宰鸭、腌制腊肉、炸丸子酥肉、蒸年糕，厨房里从早到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她则负责打下手——洗菜、切菜、剥蒜、择葱，偶尔也试着掌勺炒两个小菜，虽然手艺远不如母亲，但那份认真劲儿倒是一点不差。
腊月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中既兴奋又紧张——这是沈逸之第一次来家里吃年夜饭，她想让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她起床后，换上一件新做的棉袄，是她自己缝的，藕荷色的底子上绣了几朵暗纹梅花，低调而雅致。她又拿出那支紫竹狼毫笔，在砚台中研好墨，铺开一张红纸，提笔写下了一副新的春联——春风入座添喜气，明月照窗话团圆，横批阖家欢乐。她将这副春联小心地收好，打算等沈逸之来了之后，让他亲手贴在大门上。
下午时分，她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摆弄那几碟凉菜，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中的碟子，快步走到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沈逸之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食盒，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紧张和局促，看到她，便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清墨，我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郑重，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酸涩涩又甜丝丝的情绪，用力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快进来。外面冷，母亲在厨房里忙呢。
沈逸之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环顾四周，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贴好的窗花和春联，以及那股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浓郁而温暖的饭菜香气，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感动和满足。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食盒，开口说道：清墨，这是我自己做的一道菜——八宝鸭。虽然手艺比不上伯母，但也是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的，你……别嫌弃。
她看着那个食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出手，轻轻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微微的哽咽：不嫌弃。只要是你的心意，我都不嫌弃。
她引着他走进堂屋，凌素心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沈逸之，便笑着招呼道：沈先生来了？快进来坐，别站着。清墨，给沈先生倒杯热茶。
沈逸之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凌素心行了一礼，开口说道：伯母，打扰了。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纸包好的小包，双手递到凌素心面前。
凌素心接过那个红纸包，掂了掂，也没有打开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便让他坐下喝茶，自己又回厨房忙活去了。
沈逸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他捧着茶杯，暖了暖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郑重，开口说道：清墨，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过年。谢谢你，也谢谢伯母，愿意接纳我。
她看着他，听着他那句接纳我，心中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酸涩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回答道：逸之，以后……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沈逸之听了她的话，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泛起了一圈涟漪。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每年，都一起过。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零星的烟花声。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厨房里传来凌素心翻炒菜肴的声响和锅铲碰撞的清脆声音。
她坐在他身边，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和心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笃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平淡、温暖、有人陪伴，有烟火气，有她在乎的人，也有在乎她的人。
年三十的夜晚，终于来了。